老百姓的一把傘

站著是一把傘，為老百姓遮風擋雨；

伏下是一頭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

——題記

2014年2月14日，這天是中華民族的傳統佳節元宵節。

這天晚上，江西省九江市武寧縣城里煙花滿天，租住在千年古橋邊一間二十平方米小屋里的柯老太太，不時地出門張望。她的六個兒女，有五個回來了，正忙著團圓夜的飯菜，唯有遠在廬山公安局當政委的大兒子柯善梅遲遲沒有回來。她叫著大兒子的奶名“羊狗崽”，“羊狗崽咋還沒有回來呢？他說好了要回來陪娘過節的呀?！崩咸珖Z叨著，重復著。

此時，老太太的五個兒女正在廚房里含著淚水準備團圓的飯菜。沒有人忍心告訴她，她的大兒子羊狗崽再也回不來了。

一、柯家有個羊狗崽

1959年，柯善梅出生在九江市武寧縣魯溪鄉新開村，一個名叫竹林造的小村子里。他的兩個哥哥都沒活滿周歲就夭折了，柯善梅的到來，自然給父母帶來特別的安慰與歡喜。母親特地給他起了個羊狗崽的小名，認為賤名好養活。而父親柯于忠認為，前兩個兒子的離去是因為命太硬，便給三兒子取了個女孩的名字：梅。女人是水啊，父親希望這個兒子的生命如流水般綿綿不絕。

柯善梅是在中國最饑餓的年代來到這個世界的，很多人靠吃野菜啃樹皮度過了三年困難時期，當然饑餓也奪去不少人的生命。而柯善梅好像受到母親起的賤名的保護，不僅活了下來，還一路讀到高中畢業，成為了柯家喝墨水最多的人。父親盼望著這個兒子將來能有大出息，可后來發生了幾件小事，卻讓他有些失望了。

柯善梅考上高中時，父親認為羊狗崽長大了，想幫他做一件的確良的新衣裳，這樣穿著去學校體面些?？裳蚬丰淘趺匆膊豢弦乱路?，說家里這么困難，下面還有五個弟妹，父母的擔子太重，他穿舊衣服不要緊，只要干凈就行。

每個月初去學校時，父親都要給羊狗崽一塊錢的零花錢，怕兒子在學校里看見人家吃東西心里饞，囑咐兒子想啥吃啥?？傻搅嗽碌谆丶視r，兒子總是又把一塊錢帶回來還給父親。父親面對這個新衣服不肯穿、錢也不舍得花的羊狗崽，好像真有些生氣了：“你這孩子，大了肯定沒出息，錢都花不掉?！?/p>

1975年，羊狗崽高中畢業了。家里沒有關系，推薦上工農兵大學的機會自然與他無緣。拿到高中畢業證的柯善梅，只得回家務農。一天深夜，父子倆坐在屋外的大樹下，對著明月談心，露水打濕了竹床和搖椅。

父親問兒子：“畢業啦？”

“是！”

“再沒有書讀啦？”

“沒有！”

“那就跟我到礦上。”

“好！”

第二天一大早，柯于忠就帶著大兒子走進了魯溪煤礦，領了兩副扁擔和四只兜藍，穿上了走路不打滑的草鞋，走進了礦井。礦井里很暗，隔幾十步才有一盞電燈泡亮在轉彎處，無論人走在哪個位置，都會被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投在流水叮咚響的礦洞里。井下的人看著這個白白凈凈的男孩兒都覺得驚訝，便問是誰家的崽，父親怎么舍得讓他來做煤黑子?？掠谥揖鸵宦飞虾突锇閭兇蛘泻?，說這是我的大兒子，叫善梅，剛高中畢業，請大家今后多多關照。

鏟煤的人心疼孩子，就給柯善梅少鏟了點兒煤，但又怕被井上的管理人員發覺兜藍里少了分量，所以盡量把兜藍里的煤堆出尖來，看上去像是很滿的樣子。老實巴交的山里父輩們，只能幫到這個份兒上了。

父親讓柯善梅走在前面，沉重的擔子壓在兒子的肩上，讓他看著又心疼又無奈。肩膀上沒有磨出厚厚繭子的人，扁擔是要欺負他的。挑了幾擔煤走出礦井口的柯善梅，肩膀紅得開始現血絲了。父親對他說：“能挑嗎？不能挑就歇歇?！?/p>

柯善梅搖了搖頭，又走進了礦井里。

中午休息的時候，柯善梅選了一棵大樹下坐著，背靠在樹干上閉目養神，肩膀上壓出的血印子經汗水一泡，痛得鉆心。他脫下草鞋，把鞋里的煤渣倒干凈，然后掛在樹枝上曬干，準備下午挑煤時再穿。父親遠遠地看著兒子，想勸兒子別挑煤了，下午回家去，一個十六歲的崽，哪吃得了這份苦呢？

在尖銳的哨聲的催促下，午休了一小時的挑煤佬們又陸續地走下礦井?？律泼反┖貌菪?，又剝下兩根綿藤，把穿著寬松的草鞋系緊，一聲不哼地跟在父親的身后，走進礦井深處。他要學會堅持和忍耐，成為家里第二個能掙錢的男子漢。

一天上午，在魯溪煤礦挑了兩個月煤的柯善梅被大隊民兵連長叫下了山，要他接任生產隊的會計。原來的會計撂擔子不干了，連長說：“你不干拉倒，我叫柯善梅做，他比你有文化得多?！?/p>

柯善梅就這樣離開了魯溪煤礦，下山當了一名生產隊會計。在柯善梅的高中同學中，吃商品糧的同學上山下鄉去了，吃農業糧的同學都回到了農村戰天斗地。只有柯善梅是幸運的，吃農業糧的他，當了一年半的生產隊紅管家，而且做會計做出了名氣。

那年征兵體檢時，大隊民兵連長讓柯善梅參加體檢，他說：“這么好的苗子送到部隊去，肯定有前途。”可是柯善梅因為體重不夠一百斤，被刷了下來。民兵連長跑到接兵的連長那里求情，說柯善梅家里太困難，體重上不去，要是到了部隊，不出三個月，保準能上去，因為部隊伙食好啊。民兵連長當過兵，知道部隊的情況，終于把接兵的連長的心說動了，而柯善梅也因此幸運地參了軍。

柯善梅在新兵連訓練三個月后，來到了福州軍區高炮72師汽車連服役，成為一名手握方向盤的汽車兵。在汽車連，柯善梅從戰士到副班長、班長、排長，三年邁了三大步。

1979年8月，柯善梅考取了軍校，到解放軍天津汽車工程學院學習特種車維護專業，終于實現了他的大學夢。

對于出身寒微，又在煤礦里挑過煤的柯善梅來說，人生初始的磨礪給了他學習的動力。他近乎瘋狂地投入學習，節假日同學們都到天津市區玩耍，柯善梅卻還在教練室里擺弄汽車部件，拆了裝，裝了拆。磨快刀口多砍柴，這是故鄉的一句諺語，柯善梅深知其中的道理。

1981年10月，柯善梅在學校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把入黨的喜訊寫信告訴了父親。柯于忠早年入黨，得知兒子加入組織自然是滿心歡喜?！凹依镆侔l展一名黨員，我就可以當黨小組長了?！彼d奮地對二兒子柯善梧說。那期盼的目光盯得木訥的二兒子不知所措，他還不了解父親和大哥的信仰，也還沒有遠大的志向。

1982年7月，從軍校畢業的柯善梅，打起背包回到了老部隊繼續服役，從去時的空殼腦袋，到回部隊時的滿腦袋專業知識，他顯得成熟了許多。戰友們看著他從背包里拿出一摞摞專業書籍，都傻眼了，他們原以為柯排長會背回很多天津特產。大家說：“柯排長，你咋這么小氣呢，就沒想到過我們這些饞鬼。”

柯善梅笑笑說：“我都沒進過商店，咋給你們買吃的？”

大家沒再起哄，因為他們知道，柯排長把津貼都寄回家去了，他家的條件真的太困難了。

回到部隊后，柯善梅被分配到后勤部任技術員，并在三年后晉級為汽車工程師，參與部隊專家組編寫了一部有關汽車工程方面的教材。這本教材，多年在軍隊的汽車培訓班使用，培養了一批又一批汽車專業的技術兵。

柯家的這個羊狗崽沒讓父親失望。

二、糖衣炮彈打不穿的派出所長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1988年10月，柯善梅轉業了。憑著拔尖的技術和豐碩的成果，他收到了天津很多單位的橄欖枝，這些單位給出了相當豐厚的條件。但柯善梅決定回故鄉發展，父母妻女也在那里召喚著他。

1994年，在武寧縣公安局新寧派出所當了四年社區民警，又在縣公安局預審科當了兩年預審員的柯善梅，因為表現出色，被提拔為武寧縣公安局石渡派出所副所長。

石渡是一個大山區，有富嶺、七里崗、洞口等十多個行政村，由于鎢礦遍布，所以治安狀況一直不是很好。剛剛走馬上任的柯善梅就被安排分管礦區安全生產和雷管炸藥的審批。在縣公安局工作多年，柯善梅多多少少知道石渡派出所的情況，因為管理鎢礦業的特殊性，很多人想來，因為它有豐厚的油水；也有很多人怕來，怕把握不準火候得罪了礦主讓自己處境尷尬?？律泼沸南?，只要我站得直，公事公辦，就沒有什么可怕的，雷管炸藥是危險品，但對開礦的來說也是必需品，只要操作正確，就不會誤傷到自己。

柯善梅到任后先請所長和所里的民警介紹之前的管理方法，討教如何把這項工作做好。然后準備到轄區內走訪一遍，把礦區的情況摸一摸。

聽說新來的副所長柯善梅要到礦區來，礦主們一個個拉開架勢在路口迎接。來的人手中掌握著雷管炸藥的審批權，那可是礦主們的命根子，沒有這些爆破物，開礦炸石就是一句空話。

精明的礦主們自然要投懷送抱，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四處收購山珍野味，就連那些國家明令禁止捕殺的野生動物，也要偷偷搞些來?？律泼吩谵k公室坐定之后，礦主們就問柯所長喜歡吃點兒啥？柯善梅說：“你們吃啥我就吃啥，要是特意為我多花錢，我這就走，以后再也不來了?！钡V主們見柯所長講得很認真很嚴肅，就不敢再提山珍野味的事。

吃飯的時候，柯善梅對陪同吃飯的礦主們說：“聽說你們有人從外地買來了娃娃魚孝敬我，我告訴你們，我一百多斤的人要是倒在一兩斤的娃娃魚面前，那可劃不來！”柯善梅既嚴肅又幽默的話令在場的礦主們連連點頭。他們知道，這個新來的所長不能亂“孝敬”。

跑了幾天下來，同行的民警忍不住了，就一邊開車一邊問柯所長：“我們跑了幾天，你都跟著人家吃食堂，就不怕人家看不起你？”

柯善梅笑笑說：“要人家看得起不在于吃不吃山珍野味，我有我做人的原則，不能一來就讓人家給撂倒了。我們在部隊訓練時，總說要守好自己的陣地，要是連陣地都丟了，你還怎么成為一個優秀的戰士？”

同行的民警一個勁兒地點著頭，但也在心里揣測，是不是新官上任都這樣？面子上做得清廉，私底下卻經受不住誘惑。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有一天晚上，天下著大雨，雷聲轟隆隆地震天響，這樣的天氣，很少有人出門?？删驮谶@樣的天氣里，一輛摩托車穿過如箭的雨點，停在了柯善梅的家門口。

“善梅所長在家嗎？”

柯善梅打開門一看，是轄區內一個礦山的劉老板。

柯善梅把他讓進屋里。劉老板坐在凳子上，好像很隨意地說：“所長您白天忙，我只好晚上來坐坐。那天您到我礦上，我沒好好招待，真對不住您?！?/p>

柯善梅猜到這個礦主冒雨來訪的目的，淡淡地說：“我只是到你礦上去看看，沒別的意思。下這么大的雨，你大老遠跑來不只是為了說句對不起吧？”

劉礦主說：“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來坐坐，送禮的事我是絕對不會干的。我看出來了，您是個廉潔正派的好所長，我敬重您！”

柯善梅眼睛看著礦主，等著他的下文。

“我對您家里情況比較熟，我表叔還跟您沾親呢，我知道所長的幾個弟弟妹妹都在家務農，家里經濟情況也不好，所以我想啊，請您到我礦上入個股，一萬塊錢的股一年可以分三萬塊，這是合法分紅。你看怎么樣啊，所長？”

柯善梅一聽，終于明白了礦主此行的目的，他當場回絕：“對不起，我沒有入股分紅的想法?！?/p>

“我是想幫幫你家里?！?/p>

“我家再窮也不想得這個便宜、撈這個好處?！?/p>

“所長，你是不是沒有錢入股？如果拿不出錢的話，可以入干股，或者讓你兩個弟弟到我礦里做事，我給你四個股，一年分個十多萬塊錢沒問題。”

柯善梅搖了搖頭說：“真對不起，我不會入股的，你今后也別再提這個事。我知道，你要我入股就是想要我行個方便。你放心，發財是你們做老板的事，我不入股照樣為你們的合法經營保駕護航?！?/p>

“所長，我真的是想幫幫你家里。時下有句口號，叫一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我們掙錢了，就應該幫你家里脫貧致富。”

柯善梅笑著說：“你這個礦長真是個人才，說話還蠻有政策水平?？上О?，你看錯了我，我這個人喜歡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柯善梅知道拒絕了礦主們的“好意”之后，有可能會帶來可怕的連鎖反應，礦主們會在聚會的時候說他如何死心眼、假清高。這是一種可怕的瘟疫，會讓一個正直無私的人成為被隔離的“病號”。

事情真如柯善梅預料的那樣。這個送股不成的鎢礦老板一次大宴賓朋，請的都是石渡有名的企業老板。酒酣耳熱之時，他大談從沒見過柯善梅那樣的死心眼，放著入股分紅的好處不要，硬要充當油鹽不入的好漢。結果怎么樣呢？別人都發財了，他卻還是窮所長一個。

這個老板是以貶損的語氣，把他在柯善梅那里碰壁的事向朋友們抖了出來。這一說不要緊，“有心人”便暗中舉報到了縣紀委：石渡個別領導干部暗中到鎢礦入股分紅，借手中權力撈取錢財。

縣紀委馬上立案調查，這一查就查到了石渡派出所。派出所的一個領導和一名協警，早就參與了鎢礦的入股分紅，而且數目還不小。

這位領導為了減輕責任，想偽造一個團體參股分紅的假象，竟唆使被調查的協警作偽證，跟紀委謊稱柯善梅也入了股。由于良知尚存，這名協警當即反對：“柯副所長是個好人，他從沒入過股，我不能做這樣缺德的事?！?/p>

后來，這名協警在紀委調查室里拍著胸脯說：“我敢擔保，柯善梅副所長沒有參過一個股。”

一番徹查之后，紀委還了柯善梅的清白之譽。鎢礦老板們一致作證，柯所長是他們想拉攏的對象，但是他們都沒辦成事。

一個送干股給都不肯要的派出所長，就像穿了件防彈衣，任何糖衣炮彈也打不穿。

三、遲來的感謝

在柯善梅同志離世后，轄區內一位姓朱的木材廠老板找到現任石渡派出所所長冷春，想打聽柯所長葬在哪里。他想去柯所長墳前燒些紙，感謝他當年的幫助。

朱老板講出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那還是柯善梅在石渡派出所當所長時，轄區內一家木材廠因為缺少周轉資金面臨著倒閉?？律泼仿犝f后，主動找到這個廠的老板，詳細了解企業情況，當即表示要好好扶持這家企業，并且列入派出所的幫扶對象。朱老板當時有些猶豫，覺得天下沒有這么好的人，擔心人家幫了忙，以后有借口不斷來伸手要這要那，與其如此，還不如把企業關了算了。

柯善梅看出了朱老板心中的疑慮，就對他說：“你放心，我幫你到銀行去貸款，煙都不會抽你一根。你們辦企業不容易，倒閉了太可惜。”

見柯善梅滿臉真誠，朱老板將信將疑，跟著他到了縣農業銀行?？律泼吠ㄟ^熟人關系幫朱老板貸到了一筆款子，使企業迅速起死回生。

企業正常經營后，朱老板見柯所長確實沒來問自己要回扣什么的好處，心里反而不踏實起來。這柯所長跟我非親非故，到底圖什么呢？是不是等我主動去表示呢？

過了半個月，朱老板打聽到柯善梅的住處，買了兩條中華香煙，兩瓶五糧液，摸到了柯善梅家，敲開門就把東西放到了沙發后面。

柯善梅馬上把煙酒提了出來，交回朱老板手里，說：“朱總，你跟我來這一套干嗎？快拿回去，今天我就不留你坐了，免得我家孩子看到了不好。”

朱老板遲疑著說：“這點兒小意思，請柯所長務必收下，算是我的謝意。”

“朱總啊，我只是舉手之勞，說什么謝呢？只要你的企業搞活了，就等于是謝我了。今后你也可以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嘛，何必來謝我呢？聽我的話，快拿回去，不然我就要生氣了！”

柯善梅一邊說，一邊把朱老板往外推，他怕正在房間做作業的女兒突然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在女兒的心目中，爸爸一直是廉潔不貪、剛正不阿的形象。

退出門外的朱老板心里著急，就不加思索地問：“所長，你是不是嫌東西少了？”

柯善梅拉下臉來：“老朱，你把我柯善梅當成什么人了？你若是這樣，今后你再有事，我就不幫你了。你走吧！”

柯善梅說完，輕輕地把門關上了。站在門外的朱老板，愣了半天，然后向門內深深地鞠了一躬，提著煙酒走了。他邊走邊懊悔，覺得自己低級俗氣了，辜負了柯所長的一片好心。

自此以后的十九年中，朱老板再沒登過柯善梅的門，即使春節也不敢去拜年。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欠了柯所長的人情債，有什么事不好再麻煩柯所長；另一方面，他已經成了一個響當當的大老板，不好意思空手登門，又不敢帶禮品拜訪。就這樣，十九年來，柯善梅家成了朱老板最想去又不敢去的地方。

如今，當這位石渡的企業家聽到柯善梅突然去世的消息時，他傷心地哭了。他急匆匆地趕到派出所打聽柯善梅的墓地，只想為他燒些紙、燒包香煙。在柯善梅的墓地，朱老板深鞠三躬感謝并憑吊這位曾經救自己于水火的大恩人。

四、在家門口做官

正在石渡派出所干得風生水起的柯善梅，突然接到縣公安局的一紙調令，來到了魯溪公安分局當局長。從鎢礦業發達的石渡來到散布一百多家煤礦的魯溪鎮，柯善梅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如此，魯溪鎮是柯善梅的家鄉，古時有句俗語：當官莫走家鄉過，三歲孩兒叫乳名?？律泼窊脑诩亦l受人情影響執法不公還。

剛到魯溪公安分局上任不久，柯善梅最怕的事就來了，他父親被人打了，住進了魯溪醫院。

柯善梅的父親柯于忠因為宅基地問題，與鄰居柯懷榮（化名）發生糾紛，從爭吵發展到動了鋤頭，結果是雙方都負了傷?？聭褬s一氣之下，打電話到魯溪公安分局報了警。

接警的是魯溪公安分局民警郭小平。接到報警后，郭小平連忙趕往竹林造村，走到中途就遇到了受傷的當事人正被親屬送往醫院，場面相當混亂。

郭小平擔心雙方在半路上再次發生肢體沖突，只好先護送傷者到醫院。經檢查，柯于忠左腳趾骨骨折，而柯懷榮只是軟組織挫傷，傷情遠比柯于忠要輕。

郭小平來到柯于忠的病房，柯于忠一把拉住郭小平的手，“小郭，你一定要幫我主持公道，他占了我家的宅基地，還要出手打我，天下還有沒有王法？”老爺子說得脖子上的青筋暴突，深陷的眼眶里充滿了憤怒的眼神。

郭小平這邊安慰了老爺子后，又來到柯懷榮的病房。還沒等郭小平開口，柯懷榮和家人就嚷了起來，也在說要討公道要說法。還有人說，柯于忠的大兒子羊狗崽是魯溪公安分局局長，你們民警肯定是向著柯于忠的，這回我們有理也沒處申冤。

入警不久的郭小平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趕忙回到局里，將事情的經過向柯善梅作了匯報，還特別強調了柯于忠受傷較重，柯懷榮一家很強勢。

柯善梅聽完匯報，坐在那里愣了幾分鐘，這的確是給他出了一道難題，一方面自己的父親被人打了，于情于理兒子都要去幫助父親，誰能容忍自己年邁的父親被人打傷？而另一方面，對方是看著柯善梅長大的村鄰，在幾十年的苦難歲月里，兩家人沒少互相幫助，如今竟然鬧到大打出手，柯善梅又為父親的一時糊涂感到難過。

他思考片刻，站了起來，“小郭，你們不要為難，在法律面前，誰的父親都一樣。這樣吧，我和你們一同去。”柯善梅說完，招呼郭小平和另外兩個民警，發動吉普車就往魯溪醫院趕。

半路上，柯善梅讓車在一家商店門前停住，下車去買了一大袋水果。到了醫院，郭小平在前面帶路，直奔柯于忠的病房。這時柯善梅停住了腳步，問道：“柯懷榮在哪間病房？”

郭小平以為聽錯了，就說：“不先去看您父親嗎？”

“先去柯懷榮那里?！?/p>

這回郭小平聽真了，就示意另一個民警去接柯局長手里的水果在原地等著?？律泼吠崎_了部下的手，提著水果跟郭小平進了柯懷榮的病房。

進了門，柯善梅徑直來到柯懷榮的病床前，“叔，我來看你了，你傷得怎么樣？都是我爸人老了一時糊涂，讓你受傷了，對不起，我替他向你賠禮道歉！”柯善梅向著柯懷榮低頭鞠了一躬。

站滿病房的柯懷榮的家屬，都以為柯善梅是來尋仇的，一個個鉚足了勁兒準備反擊，結果看到柯善梅又是鞠躬又是送水果，頓時感到慚愧萬分，一個個溜出了病房。最感到慚愧的是柯懷榮，他忙從床上滑下來，站到柯善梅面前，拉著他的手說：“大侄子，我對不住你，你讓我的臉都沒處擱啊！”

“叔，別這么說，一切都過去了，你別記恨我爸，你比他年輕，原諒他是個老人?！?/p>

“大侄子，我……我……”柯懷榮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剛才他還指使兒女們一定要把路占到底，“大侄子，這路我不修了，煤窯我也不開了，這就回家去，把宅基地還給你家?！?/p>

“叔，別這樣，路要修，煤窯也要開，我向你承諾，我家再沒人去跟你爭那點兒宅基地。今后有什么事你就直接來找我。你好好休息，我爸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我去安慰安慰他。”

柯善梅說完，離開了柯懷榮的病房，向父親的病房走去。

早有人將此事通報給了柯于忠。老頭子見到大兒子走進門來，氣得臉都紫了，張口就罵：“滾，你這個吃里爬外的東西，我被人家打了，你不來看我，反倒去看人家，生你這樣的兒子，真是臉都丟盡了！”

柯善梅剛進門就聽到父親罵他，也有些窩火：“一個巴掌拍不響，你不打別人，別人怎么會打你？你是一個老黨員，怎么能跟人家一般見識？為一點兒宅基地氣壞了身子值得嗎？”

柯于忠聽大兒子這么一說，馬上意識到自己做過頭了，作為一名老黨員，怎么可以和群眾爭一時之短長呢？可他畢竟是老人，在年輕人面前放不下面子，心里這口惡氣一時也無法咽下。

柯善梅坐到父親床邊，想看看父親腳上的傷口。父親將他推開，流著老淚說：“我被人傷成這樣，你不來安慰我也就罷了，還來指責我，你現在當了局長，不幫老爹了，還幫著別人說話，我沒有你這個不孝的兒子?！?/p>

柯善梅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火氣太大，讓老父親氣上加惱，便低下聲來跟父親解釋：“爸，你要理解我，兒子現在在家鄉工作，管理一方的平安，連自己家里的事情都處理不好，我還怎么去管別人，怎么幫他們斷公道？所以，你是我父親，就更要受得了委屈，更能吃得了虧。我們的宅基地都是國家的，人家開礦需要，你就高高興興地讓給人家一點兒，人家反覺得你高風亮節，你敬人一分，人敬你十分?！?/p>

見父親沒有再作聲，柯善梅知道父親內心已經接受了他的意見。他來到醫院交費窗口為柯懷榮預交了兩千元醫藥費，為父親預交了一千元。

柯懷榮的兒女們發現柯善梅幫他們預交了兩千元醫藥費后，在醫院再也待不下去了，草草地把演給派出所看的索賠戲結束了。回到家的柯懷榮，讓兒女們馬上把兩千元錢還給了柯善梅，并且買了水果補品去看望柯于忠，請老人原諒?？聭褬s的幾個兒女一個勁兒地說，是他們錯了，回去后馬上讓運煤路改道。

這倒讓還沒消氣的柯于忠有點兒過意不去了，一場仇怨糾紛就這么平息了，而平息者正是自己認為吃里爬外的大兒子。

這件事最終在魯溪口口相傳，成為了一段佳話。柯善梅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處事風格，讓單位同事信服，讓家鄉父老信服。當然，從這以后，這位在家門口任職的公安分局局長，再沒有什么處理不好的關系、辦不好的案子。

五、晝夜追逃破積案

在梳理魯溪轄區內的積案時，柯善梅發現了一樁前任局長未辦結的搶劫案。該案已經過去了五年多，搶劫犯罪嫌疑人華靖澤（化名）卻始終不見蹤影。這樁影響極大的入室搶劫案是魯溪民警們心里壓著的一塊巨石，也是原局長張曉林的一宗憾事?？律泼窙Q定將此案作為他來魯溪公安分局的第一案，向家鄉父老交上第一張百分滿意的答卷。

搶劫犯罪嫌疑人華靖澤的家在魯溪深山里，那是個偏僻的小村莊，不通公路，進出得走好幾公里的崎嶇小道。當柯善梅宣布華靖澤搶劫偵查工作案重新啟動時，有人悄悄地告訴他，他們前幾年也發過誓要破獲此案，原局長也在縣公安局大會上拍過胸脯，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破不了。這么多年過去了，沒有人知道華靖澤到底是死是活。

柯善梅仔細聽取之前的偵查情況匯報，決定改變原有的偵查思路，走群眾路線，拉近板凳說話，發動老百姓查出華靖澤的下落。

柯善梅親自帶領民警李斌和一個協警，步行了幾公里羊腸小道來到了華靖澤家里，找到他的家人做工作，又到村里的各家各戶去了解情況?？此坡唤浶牡刈咴L，和村里的群眾家長里短地交談，但柯善梅始終繃緊著一根弦，那就是打聽華靖澤的線索。

李斌是魯溪公安分局的老民警，一直參與華靖澤搶劫案的偵破，這次和柯局長一同來到深山里，本沒抱太大的希望，而看到柯局長拉家常似的走村串戶，他就覺得更沒有希望了，認為柯局長缺乏破案的經驗，必然會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

在村里摸排了幾天之后，李斌實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告訴柯局長，這是一個堡壘村，鄉親們是絕對不會說出華靖澤在哪里的。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我們不要再費力氣了，一個積案，用不著耗這么長時間，局里要緊的事情多著呢。

聽完李斌的勸說，柯善梅只是笑笑，然后挺神秘地告訴李斌，他已經發現了一點兒線索，華靖澤還活著，而且和村里的某個人有過聯系。

李斌說，我怎么沒發現呢？我可是天天和你形影不離啊。

接下來，柯善梅繼續他的親民走訪，見人就拉家常，把他的“三不怕”絕招發揮得淋漓盡致：不怕老百姓家里的凳子臟，不怕老百姓盛茶水的杯子臟，不怕老百姓遞的香煙檔次低，和每一個村民都談得火熱，打成一片，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如此走訪了將近一個月，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人向柯局長透露，華靖澤就藏在溫州市內，在一家工廠打工，村里有人和他聯系過。

為了不走漏風聲，得到準確線索的當天，柯善梅就帶著李斌和一個協警悄悄離開魯溪鎮，開著警車直奔溫州而去。一路上，除了到路邊店里買方便面、礦泉水和給警車加油外，他們一分鐘都不敢耽擱，生怕華靖澤得到消息再次逃跑。

三個滿身征塵的民警抵達溫州后，沒來得及做任何休整，就悄悄進入到溫州一個工業區蹲守排查。這里工廠密布，外來務工人員真是多得數不過來，柯善梅他們除了一張華靖澤多年前的照片外什么都沒有，要在這里找到隱藏其中的華靖澤無異于大海撈針。

柯善梅又拿出走群眾路線的絕招，讓大家豎起耳朵聽鄉音，凡是人多的地方，就湊過去聽一聽，只要碰上了一個老鄉，就成功了一半。

可是兩天過去了，毫無進展。

正在大家感到失望的時候，有幾個年輕人從他們面前走過，嘻嘻哈哈的說笑之中，一句熟悉的武寧鄉音傳到了柯善梅的耳朵里。柯善梅暗示李斌過去用武寧話和他們搭訕。

一身便裝的李斌，聲稱是來溫州打工的老鄉，想請他們幫忙找份事做。一聽到家鄉的聲音，幾個小伙子高興壞了，便拉著李斌三人進了一家江西老表開的小飯館兒，擺開陣勢喝啤酒，吃海鮮，先敘敘鄉情再說。

正喝著呢，柯善梅隨口問幾個年輕人都是武寧哪個鄉鎮的。幾個年輕人中有一個說自己是魯溪的，中學畢業就來溫州打工了。

哈，有戲，有了魯溪人，就不愁找不到華靖澤。柯善梅馬上說自己是華靖澤的親戚，想來找他幫忙尋事做，沒想到這幾天華靖澤的手機怎么也打不通。魯溪小伙子聽完柯善梅的話，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說：“那個憨巴崽啊，拉他出來喝酒都拉不出來，下了班就在出租屋里喝悶酒，前幾天他聽家里人打電話來說，又有人去他家調查了，把他嚇得要死?！?/p>

柯善梅說：“兄弟，你帶我去找他好嗎？我都快沒錢過日子了?！?/p>

年輕人說等喝完了手里的酒，就帶大家去見華靖澤。喝完酒，柯善梅示意李斌去服務臺埋單。小青年們打著酒嗝，帶著三個民警來到了華靖澤的出租屋。見到華靖澤的那一刻，李斌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人正赤膊喝著酒呢，他“朝思暮想”的華靖澤終于可以歸案了。

華靖澤抓到了，疲憊不堪的李斌和協警松了一口氣。按照以往異地抓捕的慣例，民警們可以先將嫌疑人交給當地看守所關押起來，自己休息幾天再押著犯罪嫌疑人返程?？墒强律泼穮s宣布：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再次逃脫，不宜在人多的異地他鄉久留，立即啟程往回趕。

李斌和那個協警都不禁吐出了舌頭，又要接著跑三十多個小時啊，鐵打的人也要散架了。但是，柯局長的命令和勝利完成抓捕任務的喜悅，令他們再鼓余勇，繼續前行。他們咬了咬牙，發動了警車。車上有了犯罪嫌疑人，他們誰也不敢大意。三個人輪流換崗，一個人開車，兩個人盯緊犯罪嫌疑人，一口氣返回了武寧。

后來有人說，五天抓回來一個逃跑了五年的搶劫犯罪嫌疑人，真是一個奇跡。

六、穿著警服也是老百姓

一天魯溪小鎮上有兩戶居民鬧事，一戶吹牛皮說大話，圖一時口舌之快，把隔壁的人家得罪了，產生怨恨，最后鬧到要打架。看熱鬧的、勸架的站滿了一條街，可是兩家人矛盾越鬧越大，最后鬧到請警察評理調解的地步。

正在值班的民警小郭，負責處理這宗民事糾紛。就在一樓的大廳里，當事的雙方針尖對麥芒，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嗆人的話，越吵火氣越大。坐在雙方中間的民警小郭，想聽清這家說，被那家打斷，想聽清那家說，又被這家打斷，最后氣得他跳起來，喝住了雙方，不管三七二十一，來個“黃牛三扁擔，水牛扁擔三”，對雙方各批評了一頓。這樣雖然把矛盾壓制住了，可雙方對小郭的處理方式和暴躁脾氣十分不滿，反過來一致把矛頭對準了他。看熱鬧的群眾也說，這哪叫處理糾紛的，簡直是火上澆油。鬧糾紛的雙方當事人指著小郭說：“你辦案不公道，態度惡劣，我們要到縣公安局去告你。”

費了兩個多小時口舌的小郭，口水都叫干了，嗓子都喊啞了，竟然還要被群眾舉報，他是覺得又冤枉又緊張，趕忙穩住雙方當事人，然后跑到樓上去向柯善梅局長請教，如何才能平息這場糾紛。

柯善梅認真聽完小郭的匯報后，笑著對小郭說：“這是人民內部矛盾，我們處理這樣的糾紛時，千萬不能用審案子的方法，要像空調機一樣，夏天吹涼風，冬天送暖風，讓他們覺得舒服才行。可你把這個方法用顛倒了，夏天吹熱風，熱得人心煩氣躁，冬天吹冷風，凍得人渾身發抖，所以他們就要怪你，反把你當成了對立面。”

小郭覺得有些委屈，怪只怪這個鎮上的民風刁蠻，搞不懂局長怎么反過來教育我呢。

柯善梅看出小郭的疑惑，接著開導他說：“群眾的事無小事，他們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來找我們，就是相信公安機關能主持公道，相信我們民警的處事能力。我們不能覺得自己是民警，就有高高在上的心理，壓制他們，教訓他們。今天的事情，問題就出在你的態度太生硬了，先來個各打五十大板，這哪能讓人受得了？”

柯善梅說完，起身領著小郭往樓下走，來到了臉紅脖子粗的兩家人中間，帶著笑容說：“對不起大家，我柯善梅首先跟大家賠禮道歉！我們小郭民警年紀輕，剛才傷了大家的心，請各位原諒他?，F在我來了，大家坐下來好好說，天底下沒有解不開的疙瘩?！?/p>

眾人一見柯局長來了，都搶著向他申訴，講到激動處甚至把口水都濺到了柯善梅的臉上。柯善梅耐心地聽了一陣子，基本聽出了頭緒，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于是，他雙手展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其實，大家都是魯溪鎮上的人，拿我們魯溪的古話說，‘親找親，鄰找鄰，沒有親人找屋下人’，遠親不如近鄰。所以我勸大家，不要爭什么贏頭，好好過日子，說話和和氣氣的，才有好心情。只有每天都有好的心情，日子才過得通順，你們說是不是？”

鬧事的人、看熱鬧的人，聽了柯局長的話，都覺得他說得對。大家的意見逐漸取得了一致：都是一塊土巴上長大的人，爭個什么贏頭呢？誰讀書也不多，說話辦事難免不周到，但人都可以學習改進，向柯局長學習，見人一臉笑，多好。

見眾人平靜下來，柯善梅抓住機會說：“我建議你們兩家都不要吵了，聽我的話，回去做事要緊，要是再吵再鬧，打傷了哪一個，后果都是很嚴重的?！?/p>

兩家的主人被柯善梅各牽著一只手，高高興興地往外走，一場鄰里間的糾紛就這樣化解了。民警小郭看了一下手表，柯局長的調解用了不到半個小時。他覺得很奇怪，柯局長沒有擺出警察的威嚴，怎么就順利解開了兩家的怨恨呢。

小郭決定拜柯局長為師，學習怎樣才能做一個好民警。

恰好有一天晚上，柯善梅正在辦公室看書，看小郭進來了，問道“小郭，有什么事嗎？”

小郭說：“柯局，那天的事真謝謝你！我想了很多天，想來拜你為師，爭取當個好民警。”

“那好啊，以后我們就是師徒了?！笨律泼犯吲d地說。

小郭說：“師傅，你讓我心服口服了，你調解糾紛的經驗，我想好好學習一下。”

柯善梅說：“想學習是好事，我就把我做群眾工作的經驗告訴你。我們與群眾打交道，首先要放得下架子，學會與群眾對話。到老百姓家里，態度要謙和，語言要得體。人家搬凳子給你坐，你不要怕有灰塵，大大方方坐上去，人家就覺得你沒架子、好親近，這叫作‘拉近板凳好說話’；人家端茶給你喝，你不要怕杯子臟，要開口就喝，人家才覺得你是自己人，不怕你；人家拿香煙給你抽，不要嫌檔次低，你要點火就抽，讓人家感覺你看得起他，把他當朋友。這三個方面都做到了，做好了，你就能與老百姓拉近距離，到了辦案的時候，就能如魚得水，要啥有啥。有一點你必須記住，我們都是穿著警服的老百姓，是為老百姓辦事的服務員?！?/p>

七、農巴車的華麗轉身

武寧縣二十多個鄉鎮的公路上，每天有八十多輛農用中巴車在飛馳，它們作為武寧縣旅客運輸的主力軍，承擔著全縣城鄉百姓的出行任務。

正在跑營運的農巴車主們，怎么也沒有想到，這些掛著黃色牌照的客車，卻要作為農用車被取締了。

國家政策有時候是剛性的也是無情的，綠色牌照的客車可以繼續跑客運，而掛著黃色牌照的客車只能被取締，理由是農巴車配置不達標，出于安全的考慮，不能從事客運服務。

農巴車主們傻眼了，這八十多輛車有的跑了還不到一年，都是他們東拼西湊借錢買的，每輛八萬多塊錢??！許多車主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帶著全家老小跑到交警大隊絕食來了。

一時間，縣交警大隊院里亂成了一鍋粥，而每天成千上萬的旅客沒有了出行的交通工具，牢騷一堆，罵聲一片?？律泼肥?999年底調任武寧縣公安局交警大隊大隊長的。現在，巨大的壓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必須要站出來說話了，可怎么向八十多戶突然中斷了生活來源的車主交代呢？這些農巴車，一戶一車的并不多，大多數是幾戶人家合資買下一輛車，采取年終分紅的形式返利，絕大多數人家都是傾其所有投資的。如果農巴車真的被取締了，他們將面臨著極大的生存挑戰。一向視百姓為父母的柯善梅這回真的為難了。

柯善梅坐在辦公桌前反復推敲著上級交管部門下發的紅頭文件，想從中找到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有時候他又站到窗前，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看著院子里一輛輛停運的農巴車，看著車主們在寒風中無奈的表情，心里像刀割一樣難受。他去找縣委書記，找縣長，大家都覺得無能為力，國家的政策是將農用中巴車一刀切，小小的縣級父母官，只能服從國家的決策啊！

柯善梅又驅車來到九江市交管部門，想打聽有關農巴車的新動向，為農巴車主們求情。他求情的理由是，這八十多輛農巴車，大多是營運不到一年的新車，車況良好；這些農巴車的配置和中巴客車是一樣的，只不過當初掛牌照時，考慮了老百姓的利益，凡是不從事長途客運，只在縣鄉間經營客運業務的公交車，都掛上了費用較低的黃牌照，沒想到這一為民著想的舉措，反倒害了老百姓。有沒有什么辦法能置換它們的身份，讓它們換上綠牌照呢？市交管部門也無法給出答案。

一天，一位年邁的老婆婆在兒女們的攙扶下，來到了柯善梅的辦公室，一見到柯善梅就要下跪?？律泼汾s緊扶住她說：“老人家，這可使不得，您比我娘年紀還大哩，怎么能給我下跪呢?！?/p>

“聽說是你要我們的車停跑的，是吧？”老婆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久久地盯著柯善梅，看得他臉紅心堵又如芒在背。

柯善梅想解釋，老婆婆擺擺手說：“你好狠的心啊，八十多輛車，幾百戶人家的命根子，你一句話說停就停了。都說你愛護老百姓，這件事你怎么不愛護呢？我一個老太婆，餓死就算了，你還要餓死我的兒子和孫子，你真是好狠心?。　?/p>

自小在貧困人家長大的柯善梅，被老婆婆這一頓罵罵得抬不起頭來。他緊緊握住老婆婆的手說：“大娘，您別著急，我還在想辦法，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放棄的?！?/p>

送走老婆婆和她的兒女們，柯善梅又驅車去市里代百姓求情。這樣苦苦的哀求，他已經斷斷續續進行了一個月。在市領導們面前，柯善梅已經拋下了一句狠話：“就是交警大隊長不當，我也要把老百姓的事情辦好了。”

市領導也被柯善梅鍥而不舍感動了，一個交警大隊長為了百姓利益而不顧置自己的烏紗帽于不顧，奔走呼號，其為民請命的赤子情懷深深打動了市領導。最后，市里經與省交管部門溝通，同意將這八十多輛農巴車開到市運管處進行統一檢驗，如果檢驗合格，可以換發牌照重新投入營運。

聽到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農巴車主們喜極而泣。他們立即對車輛進行了徹底的清洗，為的就是要讓檢驗人員覺得這些農用中巴車沒有任何礙眼的地方。

八十多輛農巴車一起上路了，車隊綿延一公里長，浩浩蕩蕩地朝九江市開去。車主們、股東們在車上放了棉被，放了吃的喝的，準備待在九江等待驗車結果。誰都不知道結果到底會怎么樣，能順利通過營運資格的檢驗，是菩薩保佑；如果檢驗通不過，很多人都說要在九江討飯了。

那個要在柯善梅面前下跪的老婆婆也跟車來了，身上披著厚厚的棉被，還是凍得瑟瑟發抖。她對守候在市交管處門口的柯善梅說：“我一把老骨頭不金貴，只想來求求九江的大干部，給我兒子、孫子一條生路?！?/p>

柯善梅對老婆婆說：“大娘，我柯善梅對不住你，讓你受累挨冷了?！比缓筠D向大家說，“我會跟大家一起堅持到底的，你們只管放心！”

經過對農巴車的逐輛仔細檢驗，九江市交管部門終于開出了可以繼續營運的通行證。

武寧縣八十多輛農巴車，在柯善梅苦苦奔走一個月后華麗轉身，成為九江市一大新聞。九江市下轄各縣都借鑒武寧縣交警大隊的成功經驗，對一些嶄新的農巴車進行了檢驗置換，重辦新運營手續，減少車主的損失，避免了許多家庭遭受經濟上的重創。

2014年春，武寧縣有個叫葉存水的老司機，聽說柯善梅在廬山去世后，帶著對他的感激和思念，含淚寫了一首《追思柯大》的詩：

英烈魂魄何處尋，

相伴五載記猶新。

善待企業排萬難，

梅花傲雪白驚春。

窗口服務齊稱贊，

作風轉變顯真情。

藍盾閃爍傳佳績，

追思柯大淚不停。

八、駐守廬山之巔

2005年初，柯善梅從武寧縣調到廬山公安局任政委，享受副處待遇。四十六歲的柯善梅，已經是個老公安了，覺得到廬山興許可以享享清福了?？墒堑綇]山上任之后，柯善梅覺得自己太樂觀、太天真了，廬山上的民警一點兒也不輕松，反而責任更為重大，他們要對每一個來廬山旅游的客人的安全負責。

廬山是世界聞名的風景名勝區，每年上山旅游的客人數以百萬計，旅游旺季時更是可以用摩肩接踵來形容。而面對這么大的客流量，治安、交通秩序管理，以及應急救援等工作，全是靠一百多位公安民警完成的。廬山公安局民警們的工作狀態是：沒有節假日，越是節假日越忙；沒有上下班時間，有客人就得上班，沒有客人才算下班；沒有官大官小的區別，一律上路執勤守卡……

柯善梅到廬山公安局上任時，是這支百人隊伍里年齡最大的一個，但他從不要求特殊對待，也不顧自己有高血壓的頑疾，同普通民警一起堅守在第一線，每天都會連續工作十多個小時。

雖然這樣的忙，這樣的累，柯善梅依然不減對工作的狂熱，對生活的激情。他在工作之余曾即興寫下了一首《無題》絕句：

冰清玉潔廣寒宮，峭壁懸崖挺勁松。

物欲橫流不移志，無怨無悔沐清風。

詩言志，這四句詩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柯善梅的淡泊人生。很多人從這首詩中，讀懂了柯善梅高山流水般的君子風度，空谷幽蘭般的高潔情懷，匡廬冰雪般的純潔品格……

柯善梅是個走到哪里都能讓老百姓記住的人，因為他的心里總是裝著老百姓。

2005年9月1日，一場史上罕見的“泰利”臺風席卷廬山，連續多天的特大暴雨將廬山沖刷成了一堆“豆腐渣”，泥石翻滾，山體滑坡，路面塌方，巨樹橫陳。一時間，廬山成了一座孤立無援的山，山下的人和物資上不來，山上的人和車又下不去，真的成了空中樓閣。由于廬山是一座空中城市，食物都靠車輛頭一天從九江市運上來，所以“泰利”臺風肆虐的那幾天里，整個城里大米告急、油鹽告急、蔬菜告急、飲用水告急……必須在最短的時間里疏通道路，打通生命的綠色通道；也必須勸阻各個路口的游客冒險突圍，以免被泥石流無情地吞噬生命。這些守護和救援的重任，就落到了廬山公安局民警們的肩上。那些天里，廬山市民和游客們看到的是，哪里出現險情，哪里就有身穿黑色雨衣的人民警察。

最可怕的事還是發生了。就在“泰利”臺風肆虐的第三天晚上，廬山蓮谷路17號、松樹路13號相繼發生山體滑坡，四棟民房被沖毀，幾十個老百姓被埋在泥石流里。接到報警后，正在附近執勤的柯善梅帶著民警迅速趕往事發現場?？律泼窙_在最前面，一邊調度警力，一邊展開緊急救援。當時，颶風和暴雨一個勁兒地發飆，整座山好像都在搖晃，民警們的雨衣根本不起作用，每個人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了。救援現場，不斷傳來大人小孩兒的哭聲和慘叫聲?？律泼方柚⑷醯氖蛛娡矡艄馑阉髦斑M，并不斷地喊：“我們是警察，大家不要慌，要聽從指揮。”

在爭分奪秒的救人過程中，由于缺少工具，柯善梅帶領民警們用雙手扒亂石、搬雜物，雙手磨破了，指甲刮掉了，但沒有人顧及自己的疼痛。由于救援的迅速及時，被倒塌房屋掩埋的居民被一個個搶救了出來……

在這場大救援中，所有人都記住了現場指揮員柯善梅的名字?？律泼氛瘞ь^救人的故事至今還在廬山流傳著。

廬山公安局有一個叫孫偉光的年輕民警，老家在遙遠的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的鄉下。他通過公務員考試來到廬山工作，結婚成家之后，因為經濟不寬裕和路途遙遠，好幾年沒有回老家過年?？律泼分篮?，找到孫偉光說：“今年你一定要回家過年。我也是做父母的人，知道父母的牽掛與盼望，回去看看吧。”

孫偉光一聽為難了，由于工作年限的關系，他每年僅有五天休假，想要回老家過年，連坐火車的時間都不夠。

柯善梅說：“是不是假期不夠？我特批你五天探親假，來回十天應該夠了?！?/p>

孫偉光真的不敢相信，柯政委竟能看透他的心事。那年春節，孫偉光帶著新婚妻子，踏上遙遠的回鄉探親路。一路上，柯善梅每天都要打一個電話詢問路上的情況。到家了，他又讓孫偉光把手機交給父母親，向他們匯報了孫偉光在單位的良好表現以及在廬山的生活情況。孫偉光半身不遂的父親感動得老淚縱橫，他對兒子說：“你真有福氣，碰上了一個這么好的領導，你得好好干工作??！”看到孫偉光和愛人平安到家了，吃上了母親做的年夜飯，柯善梅這才放下心來。都是孩子啊，千里萬里的路程，誰能放得下心呢？都是為人父母啊，哪個孩子在外不令親人記掛？

說完這個故事，孫偉光動情地哭起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九、慈父嚴父總緣愛

柯善梅在當派出所所長、魯溪公安分局局長的十年間，正是女兒從小學到中學的成長階段，這時候的孩子，最喜歡跟父母撒嬌，從父母那里討些零錢買零食吃?？墒?，孩子們這些最尋常的經歷，柯善梅的女兒卻很少有機會體驗，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忙碌，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嚴厲。

柯善梅的家曾經安在武寧縣公安局的大院里。1994年6月，在縣公安局預審科任民警的柯善梅，被提拔到石渡派出所當副所長，后又調到魯溪公安分局任局長。長期在鄉下工作的柯善梅，關心女兒少了，心里就生出一種愧疚。而女兒少了父親的關愛，便成了一匹自由的野馬，性格活潑散漫，只有當父親偶爾回來了，她才變得老實。但每當外面的人跟柯善梅說起他女兒如何調皮時，柯善梅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幾乎是回家一次打女兒一次。他恨女兒不聽話，恨女兒不好好學習。這種在外和在家兩種截然不同的管理模式，也常常令柯善梅覺得苦惱，可有什么辦法呢？

女兒讀初中一年級的那年寒假，柯善梅把女兒接到了魯溪公安分局，是想讓女兒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好好做寒假作業，少和小伙伴們玩耍。

十二歲的女兒來到魯溪，生活在一群警察叔叔們中間，開始覺得挺新奇，可沒過多久，她就感到枯燥乏味了。父親白天外出工作，她就被關了“禁閉”。玩性正大的孩子，就這樣失去了自由，自然是一肚子委屈。于是，她就把所有的不滿都發泄在了寒假作業上，把作業做得一塌糊涂。晚上柯善梅回來檢查作業時，看到作業本上滿篇的“鬼畫符”，簡直氣蒙了頂。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沖昏了頭腦，他拉起女兒就是一頓痛打。

第二天中午，柯善梅把女兒拉到公安局旁邊一家飯館兒里，進行勵志教育。飯館兒里有個洗菜洗碗的小姑娘，年齡跟柯善梅的女兒差不多，因為家里窮上不起學，早早就來飯館兒里打工賺錢?？律泼穼ε畠赫f：“你看看人家，跟你一樣大小就挑起了家庭的擔子，你看看你，有書讀還不好好讀。既然這樣，你就跟著這個小姑娘一起干活兒，體驗一下生活的艱難！”

柯善梅不是嚇唬女兒，而是真的把她拉到了飯館兒的洗菜盆邊，按著女兒的肩膀對老板娘說：“讓她洗菜、洗碗，你不要客氣！”

老板娘一見柯局長來真格的，趕快上來勸阻，說算了算了?？律泼氛f：“你不用攔著，今天我就是讓她知道知道生活的艱辛。”老板娘見狀也不好再阻攔。

柯善梅的女兒無助地低下了頭，蹲在塑料盆邊，就著冰冷的水開始洗菜。大冬天里，盆里的冷水好像無數把鋒利的尖刀，一刀刀割著十二歲孩子嬌嫩的小手。不一會兒，女兒的手指就凍得麻木了，紅得就像一根根紅蘿卜。等飯館兒吃午飯的客人走后，女兒面對一大堆油膩膩的碗筷，傷心地哭了。她邊流淚邊洗碗，洗潔精的泡沫弄得她的頭發上、臉上和衣服上到處都是。柯善梅就在遠處盯著，絲毫沒有讓女兒停下來的意思。

老板娘看著心疼，從煤爐上提來一壺開水，想兌到冷水里去，被柯善梅攔住了：“這點兒苦都吃不了，就不是我柯善梅的女兒！”

老板娘分明看到，背過身去的柯善梅，眼眶濕潤了。

晚上，女兒賭氣沒有理會父親，窩在被子里假裝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父親坐到了自己床邊，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然后用他的一雙大手，像蚌殼一樣將自己的小手合在里面，久久地焐著。女兒感覺到雙手像泡在溫熱的水里一樣暖和，她知道父親的手心喜歡出汗，那汗是熱的。

焐熱了小手，柯善梅把女兒的雙手放進被子里，然后拂開女兒額頭的碎發，在上面親了又親：“悅悅（女兒的小名），我知道你沒睡著，你在恨爸爸。其實，爸爸也不忍心這么做，但是爸爸現在不這樣嚴厲對你，將來你怎么能成器呢？”

柯善梅當年面對獨生女兒的不聽話，也感到無助，他想要矯正女兒的壞毛病，可有時急躁過頭了，無助的他只得拿出威嚴，去整治女兒，去教訓女兒，甚至去打女兒，這一打，就打成了愛恨交加。

有時女兒覺得父親太嚴厲了，哭著喊：“爸爸，我可是你的親生女兒??！”有時，女兒又覺得父親還是疼愛自己的。有一次，女兒和小伙伴打鬧時磕破了腦袋。身材高大的柯善梅把女兒背在背上，邁開雙腿就往醫院跑，急著喊著要醫生為女兒包扎、消炎，打破傷風針。這是女兒第一次看到父親為自己急瘋了的樣子。等忙完了走出醫院的大門，已經是半夜了，鎮上的街道連個人影也沒有，剛下過雨的路面映著路燈微弱的光亮。女兒趴在父親的背上，柯善梅的雙手從后面托著女兒的屁股，不時向上掂一掂。這一路，父親反復地問女兒還疼不疼；這一路，女兒的眼淚打濕了父親的肩頭。

如今，父親走了，女兒再也不會被父親嚴厲管教了，反倒覺得失去了天底下最偉大的父愛。她不再恨父親，趴在父親的墳前，淚水傾瀉而下，怎么都止不住。當警察的父親留給女兒的，不是無盡的恨，而是綿長的愛呀！

十、鐵漢柔腸總關情

柯善梅去世之后，他的妻子夏遠琴講過這樣一段話：

我和善梅是1983年的夏天經嬸嬸介紹認識的，1985年結婚，次年我們的寶貝女兒就出生了。那時他還在部隊服役，直到1988年10月才從部隊轉業。我們共同生活了將近三十年，他對我的關心可以說是時時刻刻，體貼更是點點滴滴。

就說我剛調來廬山工作那會兒，非常不適應廬山的環境，尤其不習慣廬山的山路，每天下班回家都是氣喘吁吁的，累得夠嗆。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頭。只要是他先下班，就會在家門口等著我，看見我回來了，他就迎上來接過我的包，攙我進屋，然后說：“你先休息，今晚我下廚，你等著吃現成的?！甭牭竭@話我心里熱乎乎的。他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兩碗熱騰騰的面條就上桌了。他最拿手的就是煮面條，每當我稱贊時，他都很得意，開心得像個孩子。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冬天。一天晚上下起了大雪，我因為擔心第二天上班的路不好走，整宿沒睡好覺。第二天我和善梅都起得很早，他跟我說：“你別急，我先去偵查一下，給你打個前站，看看路況怎樣?！边^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告訴我說，“你放心，我一直走到管理局門口，沒見路面結冰?！庇幸惶?，我上下午班，吃完午飯就連忙出發趕班車，就在離家不到一百米處，我被路面上并不大的一片冰滑倒了，摔得人仰馬翻，所幸沒有大礙。晚上我把這件事告訴善梅，他緊張得不行。從此以后，每逢冰雪天，只要不值班，他都提前起床，先走一遍我上班的必經之路，然后返回來領著我走，他總是笑呵呵地對我說：“跟著我走沒問題，我了解‘敵情’。”

就這樣，我們相互攙扶著在廬山度過了九個冬夏。我們過著尋常百姓家平淡而充實的日子，我很知足。

七月流火。

武寧縣人民醫院住院部大樓內，柯善梅的老母親正在做白內障手術。

柯善梅的母親馬上要跨過八十歲的門檻了，卻因患了白內障，眼睛眼看著就要失明。2013年7月16日，江西省醫療專家“光明行快車”開到了武寧，在短短的幾天內要給許多白內障老人做手術?？律泼仿牭竭@個消息后，匆忙趕回家將白發蒼蒼的老母親送到了醫院，并很快做完了手術。但術后需要在病房里住滿一個星期才能拆線出院。

病房里的空調開到最大，可還是熱得人難受?？吕咸鐾晔中g的第三天老是撓頭，蒼蒼白發里像有虱子在爬。陪護在母親身邊的柯善梅知道母親該洗頭了，就趕忙跑去問護士能不能洗，護士說：病人未拆線不能洗澡，可以洗頭發，但要注意水不濕到眼睛。

聽說可以洗頭了，柯善梅馬上提來兩桶熱水，又買來洗發膏，就在病床前開始為母親洗頭，洗發膏的泡泡在柯善梅雙手的抓揉下飛舞著，他的動作顯得很熟練。

近十多年來，母親的滿頭青絲變成了白發，身腰也變得不靈便了，每次洗頭的過程都頗為艱難。柯善梅見了，就主動幫母親洗，這一洗，就洗出了習慣。每次柯善梅回到母親身邊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母親洗頭。母親開始也不讓，說哪有兒子幫娘洗頭的?？律泼肪驼f，小時候你幫我洗，現在該輪到我幫你洗了。開始柯善梅幫娘洗頭，后來發展到幫娘洗腳，幫娘剪指甲，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十多年的堅持。

病房里的人見了，都說世上少見，別說兒子幫娘洗頭，連親生閨女都難做到呢。

后來大家不知從哪里聽說柯善梅是廬山公安局的政委，更是嘖嘖稱奇。有些只做了一只眼睛手術的老人，看見這場景，羨慕得不得了，就問柯老太太：“你兒子幫你洗過幾回頭呢？”

柯老太太擦干頭發，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面帶微笑地對人們說：“我兒子平時也是這樣的，都洗了十多年了?！?/p>

眾人就夸柯善梅是個孝順的兒子，天下難找的好人。倒完洗頭水，又把地上擦得干干凈凈的柯善梅終于停了下來，見大家夸他，就對大家說：“我是大兒子，應該帶頭孝敬爹娘，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我家五個弟妹都跟我一樣了，都來孝敬老人，形成一種好的家風，父母一生為兒女吃的苦就沒白費。”

柯善梅沒有說大話，更沒有說假話，他做的事都是弟妹們看得見的。父親是個哮喘老病號，是幾十年挖煤挑煤落下的毛病，生活自理都困難。作為長子的柯善梅，就經常幫父親洗澡、穿衣。有時候父親喘不過氣來，柯善梅只要在家，就反復地幫父親推背，把氣推順了再讓父親躺下。不光這樣，柯善梅還會幫父母把家務做好，把屋里屋外的衛生搞干凈，連抹布也要搓干凈晾在樹枝上曬干。受大哥的影響，五個弟妹也都學著他的樣子去做，無論誰在家，誰都會主動幫父母做這做那，養成了習慣。

十一、愛在青山上

2014年春節期間，廬山連續下了三場大雪，氣溫在零下12攝氏度，部分路段積雪厚達三四十厘米，上下廬山的道路完全被冰雪覆蓋，旅客和當地居民的生命、財產都受到了嚴重威脅。廬山公安局及時啟動應急預案，全警動員，全警參戰，上路執勤確保游客的生命安全。

由政委柯善梅帶領的一支搶險隊伍，開到了廬山北面的盤山公路。這是柯善梅在廬山工作九年得出的災情總結：惡劣天氣下，險情首先是從北山公路開始的。

2月12日早上七點多鐘，柯善梅帶著交警大隊副大隊長項青元等人，開始了在北山公路第三天的巡邏。大概走到八公里路段時，山上不斷有冰雪和散石滾落，很快出現了小面積塌方，昨天剛恢復通車的道路再次中斷了?？律泼芳皶r向公路部門通報，調集除障機械。但由于路不好，機械一時來不了，柯善梅只得和幾個民警開始徒手搬運，想將完全堵塞的道路清出一條可供人通行的便道。兩個小時的緊張工作后，一條小道清理了出來，但還是有兩塊大石頭橫在路中間影響通行。僅憑幾個人的力量，根本就搬不走這兩個擋道的大家伙，疲憊不堪的民警們看著大石頭直發愁。這時，只聽柯善梅說：“搬不動就挪，你們不是學過物理嗎，應該知道杠桿作用是怎么回事吧?！贝蠹沂艿絾l，趕忙用鐵鍬柄插入大石頭底部，用杠桿原理，硬是把兩塊大石頭挪到了路邊。

忙到中午時分，柯善梅的妻子打來電話，問他吃降壓藥了沒有。柯善梅這才一拍腦門說：“你看我，一忙就忘了，等下班回家再補上。”

妻子說：“要不要我給你送去？”

柯善梅在手機中叫起來：“別別別，你千萬別來，你來了我還要照顧你！”

聽話沒有送藥，錯過了最佳的降壓時間，這成了柯善梅妻子永遠的痛。在柯善梅去世之后，她一直哭著喊著說：“我為什么沒去給善梅送藥呢？要是我不聽他的，給他送了藥去，他就不會死??！”

妻子這一生就是太聽柯善梅的話了，她的聽話造成了今生無法挽回的悲??！

一直忙到晚上才回家的柯善梅，覺得心跳得過猛，左胸腔里很痛，骨頭也像散了架一樣。他趕忙補上應該早上服用的降血壓藥，然后匆匆吃了碗熱面條，沖了個熱水澡，就上床休息了。

這一覺，柯善梅睡得不輕松，老是被白天搬大石頭的場景驚醒。這其實不是夢境的驚怵，而是心臟的壓力太大所致，身體里的血液不能順利地奔流到心臟，生命的威脅在悄悄逼近。

第二天清晨，柯善梅叫醒了妻子，他太難受了。6時30分，他的臉色發白，想坐起來，可在妻子的攙扶下也起不來身……

在隔壁房間的女兒聽到父母房里有呻吟聲，馬上披衣跑了過來，一見爸爸痛苦的樣子，馬上拿起手機打給了江任發局長，她在電話中哭喊著說：“江叔叔，我爸爸，我爸爸……”她急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她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景，軍人出身的父親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一個堅強有力、永遠不會倒下的人。

正在值班的江任發局長一聽小柯的哭喊聲，就知道大事不好，柯政委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趕緊叫上幾個民警，踏著被一夜風雪冰凍了的道路，跌跌撞撞地趕到柯善梅的家。

柯善梅的家是廬山看守所的一個小倉庫改造的，又低又矮還在一個斜坡上，走進走出就像坐兒童滑梯一樣。

民警們顧不得路滑難行，趕緊將柯善梅抬到廬山人民醫院搶救。醫生們緊急搶救了一陣，見病人病情危重，不得不將其轉到九江市第一人民醫院。

中午時分，市一醫院重癥監護室里，經全力搶救才暫時脫離生命危險的柯善梅，醒來后對守候在床前的江任發局長和同事們說：“我現在沒事了，你們都忙，不要因為我影響了工作，都回去吧，回去吧！”他說著無力地揮了揮手。

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這竟然是柯善梅留給他們最后的遺言。

16時20分，柯善梅的病情突然惡化，呼吸困。18時，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這位身體健壯、很少看醫生的硬漢子，默默走完了他五十五年人生的最后旅程。

伏在柯善梅身上的妻子哭著喊著：“我的天塌了，我的天塌了！善梅，我要跟你一起去！”

柯善梅被安葬在廬山一處陵園之后，江任發局長為失去一位好政委、好搭檔、好大哥悲傷不已。為了表達他的崇敬之情，他請政治處主任詹亮平、指揮中心副主任張立冬共同起草了一份柯善梅同志先進事跡的報告稿，他要將這位英雄式的好政委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

一石擊起千重浪。廬山公安局的這份報告，讓所有閱讀過的人都震撼了。

在柯善梅當國家干部的二十年間，沒有安排過一個親屬參加工作，五個弟妹至今仍在家種田。兩個弟弟曾經因為家庭太困難，想在交警大隊旁邊開一個小餐館，被他一口回絕了，他知道弟弟們都太本分，不是掙錢經商的料。妹妹妹夫們想承包魯溪公安分局辦公樓的建設工程，也被他一口拒絕了。幾個侄子沒考上大學，想請大伯幫助找個單位上班，也同樣被他推掉了，侄子們至今還在深圳等地打工?？律泼穼胰苏f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你們都別指望我，要靠自己去努力?！?/p>

柯善梅最小的妹妹秋桂說：“家里的人都不理解大哥，他沒有把任何一個人帶出去，所以我們既怨他又怕他，他活得太正直了。”

是啊，柯善梅活得太正直了，正直得讓所有人為他落淚。

九江市文聯歌詞作家盧邦社被柯善梅不平凡的一生所感動，于2014年3月6日深夜寫下了一首深情的歌詞《愛在青山上》——

無論風雨還是陽光

真心的愛撒在高高的青山上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

一腔深情傾注在父老鄉親身上

啊，善行天下

南來北往的人心中不會忘

啊，梅艷傲雪

一輪明月就是永遠的傳唱

愛在青山上愛在青山上

云天瀑布深情萬丈

……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張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