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乘客

在布里斯班（澳大利亞城市）地方法庭，法官保羅·克拉克在給他面前那位30歲的母親作出判決之前，謹慎地考慮著如何才能執法公正。克拉克說：“我相信你的生活一定很忙碌，但即便如此，大多數人仍然無法理解，怎么會發生這種事……你把你的小女兒放在車里，然后忘了？”那位母親有七個孩子，有嚴重的偏頭痛。那天上午，她去看醫生的時候比預約的時間遲了，慌忙中忘了把后排嬰兒座里的小女兒抱出來。如果不是路人看到被鎖在車里哭鬧的嬰兒，并及時報警，悲劇可能已經發生了。但直到警察在候診室里找到了那位母親，她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那位母親對自己如此荒唐的疏忽十分不安，后悔不已，交了400澳元的罰款后，抱著幸存的嬰兒逃也似地離開了。

然而，其他父母就沒有這位母親那么幸運了。2013年10月2日，星期三，下午四點，一位父親駕車進入澳大利亞珀斯市一家早期學習和保育中心的停車場，準備去接11個月大的兒子。然而，他的寶寶并不在中心里。原來那天早上他根本就沒把孩子送去，而是直接去了公司，以至于他尚在襁褓的兒子在車后排的嬰兒座上呆了一整天！

在美國，每年都有15到25個幼兒因被父母遺忘在車中離世。911呼救中心記錄下了父母們終于想起把孩子忘在了車后座、看到孩子死去那一刻的痛不欲生。《華盛頓郵報》記者吉恩·維恩加頓因報道這種被稱為“致命疏忽”的現象而獲普利策新聞獎。在回憶自己聽到的一個911電話錄音時，他說：“太令人難以忍受了。”那段錄音記錄了一個媽媽對自己忘在車里一整天的嬰兒嘗試進行心肺復蘇術時的哭喊，年輕的女人絕望地乞求著：“上帝，拜托，上帝，不要啊……”

幸虧沒有多少人目睹珀斯那家保育中心護理人員為那個被父親遺忘在車里、還差一個月就滿一歲的嬰兒做徒勞心臟復蘇時的悲慘情景。警察擋住了趕到的各家媒體，不讓他們對那位傷心欲絕的父親進行采訪，只是肯定地告訴記者們，警方不是在調查謀殺案。然而，人們仍然忍不住猜測：它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10月3日的事件迅速成為澳大利亞各大媒體的頭條，悉尼一位有三個孩子、名叫瑪格麗特·拉弗蒂的女人在一個大眾育兒網站上發了一篇博文說，“很多父母會問，為人父母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給忘了呢，但事情的的確確發生了，這起悲劇不是第一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例。要怪，只能怪我們大腦的運作方式。我們的前額葉皮層告訴大腦今天的日程，而大腦里的基底神經節則負責指揮如開車上班之類的日常事務，讓我們像無人駕駛儀一樣去處理那些每日都要做的、無比熟悉的事情。任何一個到了每日必達的熟悉目的地，卻記不起來路上細節的人都知道，有些疏忽比你認為的更容易發生。”

拉弗蒂的博文引發了網友的激烈抨擊，批評她如此輕描淡寫地為那位不負責任的父親開脫。一位父親寫道：“那是個嬰兒，不是個錢包，怎能說忘就忘！”激烈的抨擊讓拉弗蒂很吃驚，她說：“我實在沒想到，人們對那位可憐父親的指責遠多于同情。那些聲稱自己‘從不’犯傻的父母們，請你們停止假仁假義的批判。”

關于把孩子遺忘在車里這種現象，總是能引起人們原則性的爭論，因為它涉及到最基本的為人父母的職責。很多父母也許不會承認，但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哪怕再珍貴，卻只是一種最珍貴的貨物，尚不是他們最珍貴的人。于是才會發生那些無法想象的錯誤。那么，我們該如何看待把孩子遺忘在車里這種行為，這究竟是讓人同情的致命疏忽，還是一種犯罪？

2012年一個炎熱的夏日，澳大利亞本迪戈市一位28歲的母親開車帶6歲的兒子和半歲的女兒外出購物。他們下午4：45回到家中，當時氣溫高達35度。本迪戈地方法院了解到，那位母親直到晚上7：20才發現自己把半歲的女兒忘在了車里。她打開車門的時候女嬰已經奄奄一息，很快就斷氣了。那位母親最終被指控過失殺人。

2013年2月，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最高法院判處米歇爾·阮入獄四年。2011年11月，阮把10個月大的女兒迪特蘭忘在車里。在法庭上，阮說她帶著兩個孩子開車出去兜風，通過汽車的行駛讓孩子們入睡。回家后，她把大一點的孩子抱出來，然后，她自己也睡著了，把熟睡的迪特蘭遺忘在關閉嚴實的車里。醒過來后她才慌慌張張地去打開車門，發現迪特蘭已經死亡。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個國家的哪個機構專門統計死在車里的孩子數量，或者調查哪個孩子是被故意謀害、哪個是不小心被忘在車里的。但我們絕不該忽視這一致命疏忽。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兒童死亡回顧團隊（Child Death Review Team）說，1996年以來，該州有四個小孩因為被留在車內而死亡，其中只有一個是被遺忘的。事情發生在2005年，那位父親開車回家后，不小心把男孩留在車里一整天。最后，那位父親沒有受到任何指控。維多利亞州議會督察專員說，從2000年以來，有5起小孩被悶死在車里的案例。在昆士蘭州，兒童委員會和少兒監護組織稱從2004年以來有兩個小孩被悶死在車里，其中一個小孩的父母被控過失殺人，但是沒有被判入獄，直接假釋了，另外一個孩子的父母沒有受到任何指控。

最值得人們關注的是，父母的疏忽其實經常發生，很多人承認自己差點因為疏忽而釀成大錯。有一位母親寫道：“我也有過類似的大意。早上本應該右拐送孩子上學，我卻左拐去上班了，直到我聽到孩子在后面說，‘媽媽，你走錯了，我上學要遲到了’。”另一個人回憶：“兒子兩歲時，有一次他靜靜地在后座玩他的玩偶，我完全忘了他在后面，徑直開車去上班了。到公司停車場，聽到他在后座上笑，我才想起兒子在車上！”拉弗蒂也說，有一次她送孩子上學——那通常是她丈夫的任務，她直接就開過了學校的那個路口，直到孩子在后面提醒她，她才記起來。

墨爾本臨床心理學家西蒙·金塞拉認為，當人感到焦慮或者壓力過大時，大腦對忘性是最沒有免疫力的。“越是緊張，你遺忘、疏忽的概率就越大。設想一下，一個平日很忙的父親，平常不負責送寶寶去保育中心。妻子有事無法送孩子的那天，他剛好也有一個工作上的重要會議，孩子安安靜靜地坐在后座，他很可能就忘了送孩子這件事，而是像自動駕駛儀一樣往公司開，危險就這樣釀成了。大部分不了解情況的人在批評這些悲劇時，忽略了他們有朝一日也會做出一些類似的事情，他們同樣會犯一些令孩子陷入危險中的錯誤。”

曾有一位30多歲的父親，每天開車去上班，途中他會把剛半歲的兒子送到保育中心。可是那天他開車的時候腦子里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想著想著他就錯過了拐向保育中心的路口，直接開上了去公司的路。到公司地下停車場，在鎖車去開始一天10小時的工作之前，他忽然聽到從后座傳來微弱的嬰兒笑聲！

直到今天，我仍然確信，如果當時兒子沒有發出那點微弱的聲音，我真的不記得他在車上，會直接鎖車去上班了。現在，我的兒子已經成長為一個快樂、魁梧的19歲青年，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因父親的疏忽而危在旦夕。現在談起這件事，我是想告訴大家，致命的疏忽離我們并不遙遠，真的不容忽視。

[譯自《澳大利亞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