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天才不孤獨

巴黎，現在是午飯時間。一個已經在法國生活了5年的英國年輕人，坐在圣日耳曼區的一家餐館。他挑選了一個離其他客人較遠的位置，周圍人都在閑聊，只有他保持沉默，閉著眼睛，將手放在白色的餐布上，修長的手指交叉著，蒼白的指關節依稀可見。

這個年輕人就是我們今天的主人公——丹尼爾·譚米特。你可能不會相信，他擁有坐在這家餐廳里的其他人，甚至整個巴黎的人都沒有的才能。比如，他能夠迅速說出5位質數相乘的結果，可以說出圓周率小數點后22514位數字。只要你說出自己的生日，他就能告訴你那天是星期幾。

此外，譚米特還有著驚人的語言天賦，會講數十種語言。在其回憶錄《星期三是藍色的》中，他表示自己最喜歡愛沙尼亞語，因為其元音非常豐富。他還自造出一種叫“M?nti”的人工語言，并稱自己自孩童時起就開始創造這門語言。

可是，他卻永遠不能考取駕照，因為有太多交通指示牌、太多數字、命令和喧囂干擾著他的大腦。假如有人闖紅燈過馬路，他的大腦給出的命令不是緊急剎車，而是繼續向前開。他不能踢球，不能喝酒，也難以組建一個正常的家庭。

一位服務員不小心弄掉了餐具，刀叉和勺子在地板上發出叮鈴啷當的響聲，把譚米特嚇了一跳，他的眼神不斷閃爍。譚米特挑選了這家餐館，是因為別人告訴他這里很適合做采訪。他顯得很拘束，但還是耐心回答了我們很多問題。

這位35歲的自閉癥患者是一位算術天才，現在更是一位作家。他的作品已經在全世界賣出好幾百萬本，還被翻譯成18種語言。最近他又出了一本散文集《質數的詩意》，討論概率運算、對稱、無窮大等主題。實際上，這本書就是譚米特寫給它的伙伴——數字的情書。

這幾年涌現出一種趨勢，一些以獨特視角編撰而成的數學類書籍在全世界“大行其道”。去年，《辛普森一家和他們的數學秘密》在歐美大受歡迎，此書收集了美國動畫片《辛普森一家》中一些數學隱喻和宅男笑話，荷馬就是動畫片中的主人公荷馬·辛普森。此外，《不再冰冷的數字》也受到讀者青睞，這是一本數學雜談。這兩本書一下子就賣出了十幾萬本。出版兩書的德國翰社出版社通用類書籍主編克里斯蒂安·科斯表示自己以前從未想到，數學類讀物能夠如此受歡迎。散文集《數學為什么讓人快樂》標題就夠吸引人，全書更是將數學的奇特之處講得栩栩如生，讓人恨不得每個小時都是數學課。

一些界限正在消失，以前數學家和浪漫詩人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人們通常認為數學家聰明而怪誕，他們的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卻常常忘記穿襪子。文學家、藝術家等浪漫主義者覺得數學家非常無聊，數學家則認為浪漫主義者不切實際。

劃分成這樣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和文化，大約是從啟蒙運動出現專業分工時開始的。科學家或思想家，二者只能選擇其一。在你面前有兩扇門，一扇門上寫著“注意，這里只屬于能夠理性論證的人”，另一扇門上寫著“這里只有意義、價值和社會”。

人文學家通過研究人們的著作探尋這個世界，莎士比亞和中世紀，一神教、馬克思·韋伯和朋克等等，這些都是他們感興趣的話題。數學家則在不斷思考，他們對人類文明發出的喧囂并不感興趣。詩歌、烏托邦和對經典著作的解讀，這些到底有什么用處呢？數學家想要探尋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數學定律就是毋庸置疑的答案。比如畢達哥拉斯定律，a2 + b2 = c2，這個直角三角形斜邊定律已經存在了好幾千年，和龐加萊猜想、數字0的發明以及歐幾里得算法一樣，被視為永恒的真理。

隨著計算機的誕生和升級，數學公式更是吹響了《凱旋進行曲》。它們可以控制汽車，尋找恐怖分子，買進股票。巴基斯坦白沙瓦某個地方某個人的突然死亡，可能是因為恐怖分子，也可能是因為無人機運算公式出錯。而谷歌作為運算公式的帝國，目前正在開發自動駕駛汽車。

但我們也需要描述和解釋這個世界的人，需要那些浪漫主義者。我們會覺得勞累、傷心，會變得殘酷無情、抑郁，會像譚米特那樣自閉，而這些都是數學公式沒辦法破解的。

所以，是時候消除兩者之間的隔閡，建立溝通的橋梁了，而這個戴著眼鏡的靦腆英國人就是最有天賦的“橋梁建筑師”之一。作為一名自閉癥患者，譚米特從自我封閉中走來，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他想掙脫束縛，戰勝孤獨。

在書中，他談到自己與數字理論和概率運算一起嬉戲的時光。這些故事非常有意思，同時又帶著淡淡的悲傷，非常打動人心。

上世紀80年代，譚米特在倫敦東部達格南郊區長大。他的父親是一名紡織工人，后來失業了，譚米特是家里9個孩子中的老大，從小就膽小、害羞。不合群的他被同學輕視、毆打和孤立，由于性格孤僻以及無法達到父親的期望，他經常被父親呵斥。幸運的是，母親很愛他。這種愛對他來說是一種養分，讓他能夠在自我封閉中繼續生活。

為了了解自己的人生，他開始研究數學，嘗試為母親的行為建立數學模型，以預見她的行為，并做出讓她高興的反應。在他眼中，數字充滿了生命力，是他的伙伴。比如12277這個質數，譚米特可以聽到它的聲音，看到它的顏色。他認為289是丑陋的，而333很漂亮。他喜歡11，因為“11不像6這么沉重、陰郁，非常討人喜歡”。

不知何時，這位自閉青年發現了圓周長和直徑之比π。它是一個無理數，即無限不循環小數。這是一個怪異的數字，不規則、不合理、超驗，不可思議。譚米特斷定，π非常像自己。他開始背誦它小數點后面的數字，直到熟記那之后的22000位。譚米特說：“我將這些數字印在信紙上，每頁大概1000個。看著它們，就仿佛是一位畫家沉浸在他最喜歡的風景中——幾千個乃至上萬個數字構成了一幅數字風景。”

后來，π讓他變成了明星。大約10年前，譚米特來到牛津大學自然歷史博物館。整整5個小時9分鐘，在7位數學家的嚴密監視下，在目瞪口呆的觀眾面前，他正確地說出了π小數點后面的22514位數，創下了歐洲紀錄。這個嘉獎對于他來說是一種解放，給他帶來了突破的可能。

自那時起，譚米特開始啟程。數字是他的朋友，但現在他也想和別人交流。他每天都會訓練自己，以保證與人交談的時候能自然地微笑、點頭。他寫了三本書，目前正在將詩歌翻譯成法語。他還在學西班牙語，因為他想給他敬佩的巴西小說家保羅·科埃略寫信。

這一切看起來似乎很容易，然而，從孤獨和冰冷的世界中走出來是一段很長的旅程，其中的艱辛只有譚米特自己才懂。將來譚米特還會繼續寫作，講述關于數字和數學的故事。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克服他的自閉癥，建立他和別人溝通的橋梁。最后譚米特說，他會為自己的幸福奮斗，從他喜歡的概率學角度講，他的機會大于0.5。

[譯自德國《明鏡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