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煤炭銀行”鬧劇調查：不排除詐騙嫌疑

段建強

近日有消息稱，山西省各大煤企已跟金彝投資集團達成初步戰略合作協議，山西省首家集合各大煤炭企業的特大型民營“中國煤炭銀行”即將成立。對此，山西省資源和資本業界寄予厚望，多位觀察人士稱“屆時煤企可直接介入金融資本領域，成為橫跨產業資本和金融資本的銀行”。

然而，記者近日調查發現，所謂的建立“中國煤炭銀行”已演變為一場鬧劇，極有可能是一場資本套利游戲，甚至不能排除牽頭“投資集團”的詐騙嫌疑。

“煤炭銀行”驚艷登場

2013年10月25日，一家名為“金犇投資集團”（以下簡稱金舞集團）的公司在其官網發布公告《熱烈祝賀中國煤炭銀行設立》，“此次煤炭銀行的設立，匯集了山西省最大的煤炭企業，包括山煤國際、晉煤集網、陽煤集團等特大型煤炭企業存內”。

10月27日，金犇集團官網又發布公告《中國煤炭銀行網站試運行，民營銀行金融創新大幕開啟》，并存公告中貼出“中國煤炭銀行”官方網站地址。

金犇集團發布的上述信息并未引起公眾的關注。11月5日，該集團再次發布公告《從昆侖銀行被美國制裁淺談煤炭銀行的戰略價值》，公告以昆侖銀行為案例，放言：“隨著金融改革的推進，中國正在推行銀行存款保險制度，國家將允許商業銀行破產，現有商業銀行只有虛擬資產，而離開了政府的背書，現有商業銀行自身難保，中國的煤企們又怎能指望這些泥菩薩來保佑自身的安全？”倡議煤企自建銀行。

直到11月21日，始有媒體報道稱：“目前，中國煤炭銀行正存上報國務院、銀監會和相關監管部門審批。”“中國煤炭銀行”官方網站上也顯示，“中國煤炭銀行”由金舞投資集團牽手國內煤炭企業聯合籌建，其中以山西省煤炭企業為籌建主體，包括山煤國際、晉煤集團、同煤集團、焦煤集團、潞安集團、山西煤銷集團、蘭花煤炭集團、安泰集團、陽煤集團、美錦能源集團、晉能集團等我山西省11家特大型煤炭企業，還有央企神華集團、河南的義馬煤業集團和神火集團、黑龍江的龍煤控股集團等4家特大煤企，是“國內乃至世界第一家以煤炭能源為核心的銀行，覆蓋整個煤炭產業鏈，必將成為中國最大的民營銀行”。

“中國煤炭銀行”一時成為焦點，贊譽聲四起。一些投資界人士紛紛盛贊“煤炭銀行”，認為其將開啟國內民營銀行的先河，是產業資本向金融資本的重大轉型。媒體的報道也鋪天蓋地而來，稱“這種基于產業資本的民營銀行將具備更加廣闊的前景”。

“山西煤企獨大，在金融方面卻落后于其他省份，本地煤企一直有設立民營銀行的呼聲，‘煤炭銀行順應了業界的心理期望，才大受追捧。”晉中籍煤企負責人王永民告訴記者，加之去年以來煤炭價格不斷下跌，煤企業績每況愈下，煤炭市場仍供過于求，未來的業績也不容樂觀，目前煤炭行業已不再是暴利行業，各大煤炭企業的資金鏈均較為緊張，銀行信貸受到嚴控，“銀行業向來以高利潤、低風險著稱，現在整個煤炭行業處于下行周期，‘煤炭銀行或許能為煤企提供資金支撐和新的增長點。”

招兵買馬好像快要開張

2013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下發了《關于金融支持經濟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的指導意見》，明確表示要引導民間資本進入金融行業，迅速點燃了民間資本的熱情。

盡管目前多路資本競相申辦民資銀行，但有關民營銀行審批的具體細則和準入門檻等并未公布，因而誰能獲得民資銀行的牌照存在多種不確定性，涉足民資銀行的公司均顯低調。

奇怪的是，“中國煤炭銀行”還未獲批，卻高調宣稱“要為中國金融改革殺出一條金光大道”，并公布了該“銀行”未來具體的存貸款操作細節、參股政策和招聘啟事。

“中國煤炭銀行”稱，該銀行存款實行預約存款，起存金額50萬元，上不封頂。煤炭銀行以煤炭儲量作為擔保，客戶款存入煤炭銀行后，將自動獲得對應市值的煤炭產品擔保。

類似于保值存款，“中國煤炭銀行”出人意料地提到了通貨膨脹補償。此補償方案在煤炭產品上漲的情況下執行，按照15%補償。舉例來說，當客戶在煤炭銀行存入100萬元的現金，存款期限為5年時，自動獲得2000噸動力煤的產品擔保，在客戶存款期滿后，假設擔保品動力煤價格上漲40%，2000噸動力煤升值40萬元，客戶則可額外增值部分15%的收益6萬元；以此類推，假設擔保品動力煤價格上漲60%，2000噸動力煤升值60萬元，客戶則可額外增值部分15%的收益9萬元；如果動力煤擔保產品市價相對于存款時沒有上漲，則無補償。“中國煤炭銀行”貸款，則暫限于煤化工產業鏈上的企業申請。貸款利率低于同期商業銀行。煤炭銀行根據申貸企業綜合情況給予信用評級，申貸企業信用級別越高，貸款利率越低。貸款額度以煤炭資源擔保的，原則上不低于抵押資產的50%，根據授信額度，動態使用，隨借隨還。“任何與煤炭有關的企業都可以提出申請。歡迎全國各地的煤企、煤化工企業加盟。”盡管自稱背靠15個特大煤企，“中國煤炭銀行”依然招募企業參股，“煤企根據自身的資產狀況，對自身擁有的煤炭資源儲量進行如實評估，以煤炭儲量或資金作為參股要素。”參股的好處足：貸款利率低于同期商業銀行，拓展融資渠道；存款利率高于同期商業銀行，降低財務成本；煤企之間信息共享，利益均沾。“中國煤炭銀行”還發布了頗具吸引力的招聘信息。“本次招聘為預招聘，唯才是用，所有職位待遇在應聘者原有工作單位待遇基礎上翻倍。”籌建伊始，“中國煤炭銀行”大手筆式招聘，盡顯咄咄之勢。該“銀行”招聘多名銀行行長，負責全國主要煤炭產地分行籌建管理業務，明確表示“商業銀行在職行長可帶團隊跳槽”；同時招聘業務經理多名，負責開發全國煤化工領域客戶，且“能力卓越者可直接升任分行行長”。

官方、煤企不知籌建“煤炭銀行”一事

令人奇怪的是，與金犇集團的高調相比，“籌建企業”卻紛紛表示不知情，甚至發布澄清公告試圖撇清與該“銀行”的關系。

2013年11月22日，山西焦煤集團發布澄清公告：“近日，有媒體及網站刊登‘中國煤炭銀行由金犇投資集團牽手國內煤炭企業聯合籌建。金犇投資集團戰略策劃部總監周勇透露，煤炭銀行匯集了山西省最大煤炭企業，包括山煤國際、晉煤集團、陽煤集團等特大型煤炭企業，我公司對中國煤炭銀行籌建一事不知情，也未參與該行組建。特此聲明。”其后，陽煤集團、晉煤集團、同煤集團、山煤國際也先后發布澄清公告，稱對“中國煤炭銀行”籌建一事不知情，也未參與“中國煤炭銀行”籌建。“（金犇投資集團）這個公司我們沒有聽說過，更沒有接觸過。”12月4日，包括神華在內的多家國有煤企也表示，對于“中國煤炭銀行”的設立并未參與，一位工作人員甚至向記者表示：“煤炭銀行不是自稱是民營銀行嗎？我們可是百分之百的國企，怎么可能拿著國有資產為一個所謂的‘民營銀行助威造勢？”

12月5日，記者向蘭花集團、安泰集團、美錦能源等上市公司求證，工作人員均表示，確定沒有參與發起、也沒有參與籌備“煤炭銀行”。

記者委托河南媒體界人士向“籌建煤企”中的義煤集團和神火集團求證，12月5日得到回饋：義煤集團今年已被河南能源化工集團整合，參股銀行問題并無決斷權；而神火集團則表示從未聽說過此事。

記者又致電主管部門山西省金融辦求證此事，工作人員明確告訴記者，他們沒有收到過任何關于“煤炭銀行”的材料。

面對“籌建企業”的澄清和分析人士的懷疑，金犇投資集團很淡定，堅稱自己已和山煤國際、晉煤集團、陽煤集團定下了初步戰略合作協議，但是因為民營銀行的細則還沒有出臺，相關協議的具體內容目前需要保密。11月27日，發布在金犇投資集團官網上的一則新聞稱，各參建煤企也因為巨大壓力不便于透露更多信息，因為“煤炭銀行”設立必然觸動現有商業銀行的利益格局，尤其是在部分煤炭資源大省，許多商業銀行的存款和利潤來源幾乎完全依賴于煤炭企業，煤炭銀行的設立必然影響其利益。對于商業銀行對“煤炭銀行”的各種言行，“金犇投資集團”表示“完全的理解”，但對于官方的表態則未置可否。

迷霧中的“金犇投資集團”

“看到山煤國際已經發了澄清公告，我馬上就感覺所謂的‘煤炭銀行是假消息。因為上市公司發了澄清公告，后面如果真的在謀劃成立，那上市公司就是發布虛假消息，在目前證監會嚴打的情況下，山煤國際應該不敢這么干；再者，如果那個金犇投資公司真的要各大煤炭企業入股成立‘煤炭銀行，從職業素養來說，至少要為投資者保密，不可能在市場否定后依然解釋謀劃‘煤炭銀行成立的真實性。”55歲的老股民王立成懷疑，這又是一場莊家炒作概念以使股市波動、從而大肆掘金的“套利游戲”。

王立成這么認為不是沒有根據，“煤炭銀行”的牽頭者“金犇投資集團”是有前科的：其網站所使用的域名“www.kvp8.com”，在2013年9月13日曾被上市企業“四環生物”發布公告指為假冒其大股東“廣州盛景”的官網，出現過大量虛假、偽造的資料和信息，發布關于罷免四環生物董事長的倡議書等一系列消息，并一度推升“四環生物”的股價。在“四環生物”澄清公告發布前的9月12日，“四環生物”的股價發生異動，并最終收漲4.23%。最后該域名遭“四環生物”報警處理。事后，金犇投資集團辯解，其是在“四環生物”澄清公告發布后（股價異動后）購買的域名，和原先的域名所有人不是同一家公司，而原先的域名所有人已經去世。

那么，這個金犇投資集團究竟是何方神圣呢？金犇投資集團自稱是一家擁有外資背景和國資民資組合的國際投資集團，于2012年由Alios Bio Pharma、XXX基金、XX投資公司共同注資設立，但未透露基金和投資公司的具體名稱。Alios Bio Pharma則是位于美國加州南舊金山的一家生物技術公司，該公司致力于開發治療病毒性疾病的新型藥物。

由于金犇投資集團官網及“中國煤炭銀行”官網下方都沒有工信部備案號，無法在工信部備案管理系統和其他備案信息查詢網站中查找到其備案信息。金犇投資集團官網所留僅有的聯系方式，是廣州市的一個固定電話和一個163郵箱。記者委托廣州物流業人士聯系該固定電話稱“送快遞”，但對方仍不愿意透露具體辦公地點，而查詢114也顯示該電話未登記地址和公司信息。在廣州市工商管理局和廣東省工商管理局，記者同樣未能查找到該公司的注冊信息。

隨后，記者通過香港公司注冊處網上查冊中心查詢得知，金犇投資集團（香港）有限公司于2013年10月16日在香港注冊，成立時間還不足2個月，是注冊資金僅1萬港幣的新公司。如果真的是金犇投資集團（香港）有限公司在運作“中國煤炭銀行”，無異于螞蟻舉大象。

不管螞蟻能否舉起大象，“中國煤炭銀行”卻實實在在撬動了股市。很多散戶投資者認為金犇投資之所以大張旗鼓地建網站并公布具體細節，必然得到了監管者的首肯，“煤炭銀行”將順利通過審批。在利好消息影響下，在媒體開始報道“煤炭銀行”的當天，雖然滬深兩市出現跳空低開，但煤炭板塊全線飄紅、逆勢上漲，其中山煤國際漲停，大同煤業漲幅約4.75%，鄭州煤電漲幅達6.16%。之后，多家媒體跟進報道，煤炭股持續上漲。

高潮過后始作俑者疑似“功成身退”

正當大家對“煤炭銀行”莫衷一是之時，劇情出現了新高潮。2013年11月29日，金犇投資集團的企業網站和“中國煤炭銀行”官方網站雙雙被黑。黑客在“煤炭銀行”官網首頁懸掛了一個燃燒的骷髏，并文字警告，其中有一句：你們搞的煤炭銀行，得罪了人！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自金犇投資集團牽頭設立‘煤炭銀行以來，遭遇各種大大小小的攻擊，此次被黑事件，已超越正當的商業競爭范疇。”12月1日，金犇投資集團以被迫害者身份做出回應，稱金犇投資集團官方網站和“煤炭銀行”官方網站被黑，同時稱“多家參建‘煤炭銀行的煤企在期貨市場進行的正常套期保值交易出現頻繁掉線，無法進行正常交易。多家和金犇投資集團存在正常業務關系的證券期貨公司交易系統遭遇不明攻擊，出現掉線、死機、延時等網絡故障，正常交易無法有效進行。”

金犇投資集團還稱：“11月28日，金犇投資集團戰略策劃部總監周勇的奧迪車在高速路上遭遇三部不明身份的車輛前、左、后三個方向夾擊，險些沖出護欄墜入懸崖。同日，該集團總部網絡工程師下班途中在尖沙咀被陌生人士襲擊，至今仍未完全康復。在接到各種緊急情況反饋后，集團召開緊急會議并安排安全專家即日開展安全檢測工作，發現集團辦公室、公務車等被安裝多套竊聽裝置。”

隨后，金犇投資集團在網上用自問自答的方式宣稱：“目前，鑒于‘煤炭銀行被黑事件的惡劣影響，經過多方緊急磋商，‘中國煤炭銀行的籌建工作已改由地方政府根據民營銀行最新政策出面引導煤企籌建，金犇投資集團只負責提供戰略咨詢顧問服務。出于減少改革阻力的考慮，有關部門已經要求我們低調處理，故不便接受專訪。金犇投資集團會利用自身的影響積極凝聚改革正能量以協助‘煤炭銀行早日成立，目前籌建工作正在進行交接，處理完相關事宜后工作人員即回港待命。”

突生變故，讓許多人看不懂。“一個具有外資背景的神秘公司，突然聲稱被迫害，矯情地跑來完成金融改革任務，金犇投資這是唱的哪一出？”在外貿信托太原財富中心高級顧問陳宇看來，金犇投資集團此般做法是“炒作概念，引發股市波動后獲利，在遭到質疑后大打悲情愛國牌，然后全身而退，這實在是個巧妙的金蟬脫殼之計”。

不過，由于金犇投資集團在聲明中多次提到了“香港總部”，顯示其公司所在地為香港，間接地將自己與那個成立時間還不足2個月、注冊資金僅為1萬港幣的皮包公司畫上了等號，因此故事還沒有完。2013年12月4日，又一波劇情來襲。當天，原計劃“保留被黑狀態”的“中國煤炭銀行”官網突然又恢復了，金犇方面再次發公告，聲稱要與對手展開金融戰，同時表示“如有假冒記者刺探企業機密的，一般都是商業間諜，切勿輕信”。“中國煤炭銀行”還將有什么后續消息，很多人拭目以待。“制止流言，法律和監管不能缺失，套利游戲必須嚴打。”陳宇告訴記者，曾經有部好萊塢電影《地鐵驚魂》：匪徒劫持人質，其實最終目的是要造成混亂，以此引發股市的恐慌，導致金價的上升，從而在黃金市場大賺一筆。“如果不及時制止，恐怕這部在銀幕上被翻拍了數次的影片將在現實中不斷出現翻版，甚至還有續集。”

摘自《生活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