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波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國的通訊制造業有四百余家,同時還有國外的“七國八制”,華為只是其中之一。到90年代四百家變成了“巨大中華”四家,華為是成立最晚、實力最弱的唯一一家民營企業。再到本世紀初,華為超越競爭對手,成功登頂,成為世界通訊制造企業的老大。今天的輝煌,基于過去的苦難。在以往的成長過程中,華為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做對了什么?
有個流傳已久的段子,版本眾多,誰人首創,已經無法考證。
段子的背景介紹:從華為成立起,任正非就沒有專車,更沒有專職司機。公司的所有車統一調度,客戶優先。車輛緊張時,他步行上班。
任正非是個喜歡駕駛的人,愛駕駛的人有掌控力和駕馭力。早期其開車風格生猛,駕駛技術一般。坐過幾次他的車,每次都印象深刻。
話說20世紀90年代末期,任正非終于把公司首臺私家車給換了,這是一輛花十萬塊錢買的廣州標致,二手的。新換的車是最新款的寶馬,有事沒事他都喜歡駕車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上兜風,天窗打開,玻璃搖開,音響開到最大。那份愜意,那份張揚,可想而知。(再次提醒,這是個段子。任總是國內公認低調的老板,“低調做人,高調做事”,開車屬于做事。)
某天,任正非開車上路,超過一車,扭頭一看,認識,是IBM前老板郭士納,開著一輛半新不舊的車,在慢騰騰地前行。朋友相見,總得打個招呼。于是,任總沖著郭士納高喊:
“開過寶馬嗎?”
郭士納沒有回應,還在心無旁騖地開車。又轉一圈,再遇郭士納,任總再喊:
“開過寶馬嗎?!”(他喊的時候,沒有標點符號,感嘆號為筆者所加。)
郭士納依舊沉默,目不斜視。第三圈又重復著前面的故事,只不過任總問話的音量再次提升(如此地執著)。這次,郭士納先生繃不住了,不得不回應了一聲。
郭士納:“您想表達什么意思?”(郭士納懂中文嗎?)
任正非:“請問寶馬的剎車在哪里?”(任正非會英語嗎?)
這就是任正非與郭士納的偶遇。
這就是當年(1987~1996年)任正非和他領導下的華為的真實寫照。
華為學會了踩油門,但沒有學會踩剎車。華為與任正非開上的是他人造的車,沒有能力打造華為的戰車。
華為與任正非的車行駛在他人修的路上,還沒有一條屬于自己的跑道。
華為與任正非駕車去哪兒,目標何在?路在何方?一片混沌,上下迷茫。
學會了高速成長,但沒有學會對成長的管理。這樣的突奔的結果,或者油料耗盡,半途而廢;或者不知方向,隨波逐流;或者直接撞墻,車毀人亡。
簡言之:對于任正非與華為來講,十年高速長,依舊兩茫茫。人,迷茫;法,荒涼;車,沒有;路,何方。
任正非經過“欲哭無淚”的十年發展,經過痛苦的思考,首先完成的是對企業經營管理本質的系統思考,對商業本質的深刻洞察,完成了從商人到企業家的角色轉換,實現了鳳凰涅槃式的自我否定與重生。他要改造華為的基因,整合華為的隊伍,打造華為的戰車,構筑華為的跑道。
正如劍鋒教授所提出的那樣,中國企業家必須完成“從企業家的企業,轉變為企業的企業家”,任正非選擇的就是“把任正非的華為,轉變為華為的任正非”。這是一條必由之路,也是一條不歸之路。
正如柯林斯所提出的那樣:企業家不應該是報時人,而應該是造鐘師。“他們主要致力于建立一個組織,一個會滴答走動的時鐘,而不只是找對時機,用一種高瞻遠矚的產品構想打進市場,或利用一次優秀產品生命周期的成長曲線……他們努力的最大成果不是體現一個偉大的構想,不是表現人格的魅力,不是滿足個人的自尊或累積個人的財富,他們最大的創造物是公司本身及其代表的一切。”
任正非認識到,一群頭扎白毛巾、腳穿草鞋,出沒于青紗帳的土八路,只能干點埋個地雷、放個冷槍、挖個公路、端個炮樓的勾當。他們與正規軍較量只能有個悲壯的結局,只能不斷涌現董存瑞、楊根思式的悲壯的英雄。他們或許取得某個戰役的勝利,但終不可能取得戰略上的勝利。依靠他們攻城略地,建立公司的一番霸業,是不可能的任務。
領袖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解構與建構,結束一個時代,構建一個時代。如果他不能結束一個時代,他只能退出歷史的舞臺;如果他不能構建一個時代,他的未來就不會有舞臺。任正非解構了華為的舊時代,建構了華為的新時代。
可以說,沒有任正非的自我蛻變,就不可能有華為的今天,這就是企業家的力量。中國有太多太多的商人,而心存高遠的有系統思想的企業家太少太少了。
法是規則,法是約束,正如行車走路,需要交通規則。如孔夫子言:隨心所欲不逾矩。這是一種境界,孔夫子七十歲方才達到的境界。
歷經三年、四易其稿、一百零三條、六千余字的《華為公司基本法》,就是任正非與外部專家對華為未來系統思考的結晶,也是中國式的企業頂層設計。
《基本法》是在混沌狀態下對華為未來成長的探索,明確了方向、目標、路徑、戰略等。
《基本法》是為華為建章立法,結束以往的混沌、混亂與無序,為華為戰車的快速前進建立交通規則。
《基本法》完成了“讓規則守望華為”,因為比起讓任正非守望華為來,讓規則守望華為更靠譜,實現“以內部規則的確定性,應對外部的不確定性”。
華為的戰車必須動力十足、構造簡約、操控簡單、內心狂野、外表沉靜。
華為的戰車是力出一孔,利出一孔。讓更多的人出力拉車,而不是坐享其成。
田濤先生提出的命題是:如何把學生軍變成戰士?如何把知識分子變成戰馬,而且還要套上籠頭?核心就是機制,關鍵在于有活力的機制!任正非所做的就是形成一支能打敢拼有組織有紀律的鐵軍。而改造華為人的工作是何等的困難。十余萬人,80后為主體,又是知識員工。
任正非及華為的實踐在管理學的重要貢獻,就是探索出一條在中國發展與管理高科技企業的道路,就是尋找到一條管理知識員工的道路。
《基本法》完成后,任正非著手打造的就是這樣一輛華為的戰車。
這是一輛以紅菊花為車標自我打造的寶馬或特斯拉。
人有了,車造了,法定了,剩下的就是路的問題了。
華為通過引進以IBM為代表的世界一流企業的先進管理體系(注意,前面那個段子的主角之一就是IBM的老板郭士納),構筑了一條成長之路,華為的所有組織、部門、業務、職位、人員都納入了高速公路,沒有“羊腸小道”,也沒有“胡志明小道”。這條路的特征就三字:“端到端”(E2E以客戶需求為始點,以滿足客戶需求為終點)。(看看很多企業的“偽流程”,到處是山寨,到處是收費站,前方打勝仗,后方打前方。是“段到段”或“斷到斷”,而不是“端到端”)。
流程是保證華為戰場快速前進的基礎,使之領先于競爭對手半步。任總言:“領先三步是先烈,領先半步是先進。”
任總曾言:“沒有《基本法》,華為會崩潰;沒有IBM,就沒有全球化。”
一個人(帶領一群人),造了車,修了路,定了法,華為實現了蛻變。
當任正非完成了華為戰車的打造,他也就由報時人變成了造鐘師,也變成了華為的拉車人,只不過他走在前面,掌舵、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