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黎平
中世紀以來,大一統的王朝在走到一百五十年左右時,會面臨一個管理上的危機,這個危機極有可能導致王朝崩潰或者分裂。唐朝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安史之亂,宋朝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靖康之難,明朝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土木堡之變。
到清朝,這個規律還在起作用,也是在這個時段左右,天理教攻進皇宮,白蓮教席卷全國。而乾隆嘉慶父子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
一個王朝的管理危機在于它可回旋的空間越來越小,就好像河道,泥沙淤積越來越多,到一百五十年左右時,就是近乎崩堤的時候。瞬間的爆發,管理層無法在短時間內清除淤泥,最多也就是應急地開幾個小孔而已。
乾隆,就是積淤者;嘉慶,就是淤泥的清理者。
人們所津津樂道的乾隆盛世,其實是一部社會危機總淤積的歷史。首先是貪腐,乾隆時期官吏的貪腐已經到了飽和的狀態,甚至成為一種常態,和珅只不過是其中的突出者,而不是唯一,連乾隆本人在憑吊祖父康熙的皇陵時,也自己承認,吏治確實有點不像樣。其實,清朝吏治的敗壞,從康熙就開始了,只不過淤積面還沒有達到極限。接著是管理上的怠惰,清朝的最高層表現出對中高層官吏的極度不信任,從康熙開始就朝綱獨攬。這種包攬的做法造就了勤勞的皇帝和懶惰的臣子。所謂懶惰,不是不干活,而是不敢承擔,什么都有皇帝擔著,誰敢承擔誰倒霉。康熙在位的時候就埋怨過臣子將責任推給皇帝,至乾隆,君臣之間的互信度已經很差,大家戰戰兢兢地服從,其實這也是一種對上面不信任的姿態。
最刻不容緩的是,人口在堵塞這個帝國的生存空間。清朝是一個罕見的人口爆發期,在乾隆時已經達到三億,這是歷代所不能達到的一個高峰。人與地的矛盾,導致生存空間趨緊,于是有了暴動。當時民間的武裝騷動已經有全國化的趨勢。
在十九世紀的前夕,乾隆將這一條淤積不堪的河道,交給了兒子嘉慶。
從表面而言,上一代留下的管理遺產當中有不少有待改進之處,嘉慶似乎施展的空間很大,其實從另一面來看,是嘉慶要處理的淤積太多。
嘉慶的一生,都在與父親乾隆留下的淤泥做生死時速的比賽。嘉慶要挖的第一堆淤泥是和珅,以他為突破口,查處了一批人,在吏治上為帝國疏通一部分河道。對于官吏的怠惰,嘉慶也很嚴厲。嘉慶十三年,皇孫誕生,臣子們為了照顧皇帝爺爺,特意沒有用奏章來打攪他老人家,嘉慶以此為藉口,將相關人員痛斥一番。
嘉慶很辛勤地挖著淤泥,疏通河道,與淤塞現象進行著比賽。然而,淤泥堆積的速度似乎比嘉慶的勤政速度要快,并且崩堤的裂縫時時呈現在嘉慶眼前。
嘉慶八年,即1803年,嘉慶從圓明園回宮,遇刺客,盡管有驚無險,但透露出來的信息讓人不安:刺客陳德似乎沒有任何政治目的,而只是因為生活困窘而對社會不滿,于是將怒火發泄在皇帝身上。這說明社會的不滿已經到了火山口上。
接下來,民間反對勢力玩了一票更大的。1813年,北方的反政府武裝——天理教,居然趁著嘉慶在熱河狩獵,沖進皇宮發動暴力襲擊。嘉慶感慨這次武力襲擊是宋朝以來所未曾有的,也說明清王朝的淤積速度比以往朝代更甚。
嘉慶的一生都在與祖輩父輩留下的淤積作斗爭,他是一個挖泥沙的皇帝。然而,帝國在農業治國、少數群體治國、專制治國的道路上發展,不能給這個王朝帶來更高附加值的生產方式,回旋的空間越來越小那是必然的事情,嘉慶的舉動只不過是整個淤塞當中一次小小的掙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