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者（外二章）

聶沛

獨行者

我牽引駱駝可以穿過針眼

可怎么也進不了上帝之城

沉思者

整個夏天我們對著一面鏡子反省自己

秋天的落葉變成了一張張光陰的罰單

眺望者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里什么也沒有

同情者

你在難民中間仰望天空

時代的雨水淹死了淚水

撒網者

我在河里撒網，怎么著也撈不上刀子來呀

一個岸邊的自殺者憑什么斜眼看我的前額？

釣魚者

我釣上來一尾活蹦亂跳的魚

河底的石子干嘛要暴跳如雷？

苦悶者

看見一個傻子捧著一束花走進一條巷子

我緊跟過去。他把花送給了另一個傻子

貞節者

一顆心逼迫竹子一節節長高，而竹根

就鐵定要把這顆心一點點釘死在地下？

邊緣者

我撿拾歲月的落葉。但確實不知道

這里有愛的蚯蚓，和雷霆般的靈魂！

割草者

我不知道自己割了多少草。

這些草據說像是人民！

一場白雪頓時緊緊扼住我的咽喉……

雕刻者

一塊石頭有很多疤痕、深溝和老朋友

我們懷著一種恩情，把他們一一剔除

航海者

你在藍色的監獄

追求綠色的自由

背叛者

我清楚我是猶大

可我不懂——我干嘛會是13號？

十一滴水

一

半夜的水龍頭一直關不牢

妄想從A面翻到B面，總在夢囈

那分明是，我的夢在流血

二

洼地上的水把樹枝寫滿天空

雨后，命運的紋路已如此明晰

再也不會接受你哭泣的眼淚

三

有人打了一輩子井

卻一輩子欲哭無淚

四

當悲憤的潮汐一陣陣襲來

這時要避免一場詩歌的水災

避免，弄濕稿紙

五

去做一次異常干渴的旅行

在沙漠邊緣，當白云輸光了

回家的本錢，要握緊拳頭

等待一場與烏有無盡的搏斗！

六

尋找一條大河的源頭——

像一條長辮子的發絲那樣

數不清的溪流，浪費了多少

童稚、純潔和青春的美好時光？

七

我感到莫名的恐懼和幸福

突然碰到死去多年的表妹

在水一方，梳妝！

八

親愛的小敏，秋水是越來越淺了

天堂也應該打掃得越來越干凈了

九

晚風習習

河邊有一匹馬的倒影

我始終認為它是有思想的苦行僧

十

我在水中寫過很多字

我想贊美，深深地贊美一事無成

十一

“時鐘每一下都把你傷害”

可我們常常渾然不覺

只有流水和純真的愛，才徹悟這種銳利！

九個漢字

自從我識得“周”字之后

我就安心地住在“周”字里了

周圍全是周厚的目光，仿佛我們全都是周禮這棵大樹上掉下來的黃葉

我把“雨”字寫在沙子上

青翠的竹雨正陪伴孩子在窗前讀書

一男一女在巷子里共一把雨傘，渾身沾滿了愛的雨意，卻是那么孤獨

一個人總是鄉夢難了

沿途草色若有若無，飛著一只蝴蝶

要做多少夢，你才能擺脫腳下的漫漫長路回家，無所思量，安然而臥？

林 魯迅先生說：后院有兩棵樹

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

我記得童年我家門前也有兩棵樹，后來一棵被砍了，另一棵也被砍了

水 “永”字有八法，我怎么也寫不好

但我知道永遠有多遠

我也知道：“永遠”是人類使用的詞語；神沒有文字，只好莞爾一笑

星 二十八星宿，測不定世人的福禍

睿智的星工在荒謬中死去

甚至不如一個智障的孩子，會打一盆清水，去裝滿一條條燦爛的星河

無 只有極少數無事忙的人

才有可能懂得生活的真諦

飛鳥在天空徒勞地飛來飛去，才有可能找到一條裂縫，闖進真無之境

田 古人以書為田，耕讀傳家

而今人紛紛逃離故土

“田園將蕪胡不歸？”連從不讀書的野草也忍不住漫山遍野這樣呼號！

詩 史青五步成詩，曹植七步成詩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李白詩花迸濺，有一晚讓我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也寫不出半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