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璐
“操作的時候你上身保持平衡,下壓手柄60度,找準重心,幾乎就不需要用力了?!?/p>
在上海浦東新區的金楊敬老院內,锝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孫旭東正在親自為護理員工培訓這臺來自德國的 S-max sella載人爬樓機器人的使用方法,能否操作好這個“新伙伴”幫助腿腳不便的老人上下樓梯,是該敬老院員工技能考核的一項重要指標。
該機器人也被視為“養老機器人”。凡是獨立或者輔助幫老年人護理生活的,廣義地都稱為“養老機器人”。
這臺載人爬樓機器人外觀上幾乎與普通輪椅無異,只是在座墊下方多了帶有機械腿的爬樓組件,座背后安裝了操作手柄。孫旭東告訴《二十一世紀商業評論》(下稱《21CBR》)記者,爬樓機的兩條機械腿其實是模擬了人類拾級而上時腿部抬起、下落的動作。打開電源,調節速度,長按啟動鍵,兩條機械腿從爬樓組件中緩緩伸出,抬起然后攀至下一級臺階,帶動機身向上或向下移動,然后自動收回,如此反復操作完成樓梯攀爬。
2014年初,金楊敬老院花費了近4萬元向國內獨家代理商锝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購買了這臺德國原裝進口的爬樓機器人,最高負重135kg的 S-max sella能夠適用于臺階高度12到23.5厘米范圍內的所有樓梯,操作手柄還能夠調整寬窄以及高低,以適應不同樓道環境。“剛買來的時候誰都不敢用,現在加入了考核標準,可謂強制學習。”金楊敬老院院長邵莉娟向《21CBR》記者解釋。
金楊敬老院的前身是陸家嘴街道敬老院,1997年因為浦東開發開放,從陸家嘴遷址靈山路一棟兩層建筑內。“這里根本沒法改建裝電梯,雖然只有兩層樓,但老人上下樓很不方便,尤其是老人生病的時候。”邵莉娟說,“特別在晚上,每個區域值班人員少,2樓老人一旦需要緊急就診,還要找工作人員一起扶下樓,既花費精力還很危險。”如今,一位護工就能幫助老人輕松上下樓,護理資源因機器人得到了擴展。
金楊養老院的故事,顯示了智能機器設備在養老護理中的巨大潛能,同時也預示著一個重要命題:學者們不能只估算中國社保養老金缺口,也要估算未來中國養老的護理勞動力缺口。養老不僅是花錢,也是出“力”。
后者更重要。
Hello,新護工
2012年的圣丹斯獨立電影節上,科幻影片《Robot and Frank》贏得了艾爾弗雷德.斯隆特別獎,影片講述了一個發生在輕微失智老人與機器人之間的故事。有趣的是,編劇Christopher D. Ford為故事預設的時間是——“撲面而來的將來”!
影片上映后兩年,名為“好博特”的機器人護工在昆山市的玉山福利院上崗。2014年10月末,《21CBR》記者在位于昆山市高新區的機器人產業園內見到了首批完成小試的好博特機器人。這款家居巡視服務機器人,高約40厘米,凈重僅3公斤,由昆山工業研究院旗下瑞泰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生產。它由三部分構成:安裝有高清移動攝像頭的頭部、集成專業處理系統的機身以及充電座。
機身內置煙霧傳感器、煤氣泄漏傳感器、門磁、紅外等傳統安防系統,一旦設備報警,好博特便會主動拍照并通過彩信以及郵件方式向主人發送警報。機器人配備有低電量自動回充技術,低電量時,會自主回到充電座進行充電。
而特別設置的老人跌倒傳感器,則被瑞泰智能科技的市場經理李超稱為最大的賣點,“跌倒傳感器是佩戴在老人身上的,可以根據需要配多個,傳感器的信號和機器人是相互聯系的,一旦有信號傳出被獲取,它就會通過短信向主人發出報警信號。從傳感器識別跌倒至發出警報有一個10秒鐘的間歇,以判別老人是否是真的跌倒,是否可以爬起來。家屬或者工作人員能夠通過手機、平板、電腦等網絡設備遠程操作機器人的攝像功能了解情況并采取救援?!?/p>
在玉山福利院試用期間,原本由多名護理人員完成的巡房任務被好博特取代,帶有路徑規劃、壁障功能的機器人每天自動穿梭在各樓層,原本隔三差五需要巡房的工作人員則在辦公室內通過電腦接收好博特傳送的攝像畫面,掌握老人的作息情況。
《21CBR》記者還體驗了與好博特共同進入福利院試用的一款智能助行機器人。作為國家863助老助殘機器人項目,這款機器人除了具有普通的電動輪椅車的代步功能,還能幫助老人起坐。持續按動右手電子控制屏的“起身”按鈕,隨著椅墊的角度逐漸垂直完成站立動作。
更特別的是,選擇康復模式后,座椅下方的兩段機械按摩臂就會緊貼腿部上下運動,進行按摩刺激?!拔覀冄邪l時走訪過不少康復醫院和敬老院,病人基本由護工或者醫護人員負責每天半個小時的收縮拉直,保持刺激,所以我們就在輪椅上增加了這個結構來取代人的重復勞動?!崩畛瑢Α?1CBR》記者說。
毫無疑問,從上海到昆山,在中國這個老齡化大國里,養老機器人正在大規?!搬绕稹?。
誰能照顧他們?
一項針對北京地區的養老院調查表明,一些資源較好的公立養老院“一床難求”,大多數養老院則害怕醫療護理方面的風險,將重病老人、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失能失智老人拒之門外,真正有需要的老人反而進不了養老院。
專業護理人力資源的缺乏是養老院的最大瓶頸。養老院最擔心的是沒有足夠和專業的人員去照料他們,害怕出現意外,承擔醫療、法律和道義風險。
“現在養老護理員的缺口主要是由隨丈夫進城務工的農村婦女來彌補?!币晃粯I內人士告訴《21CBR》記者,“一部分是養老院短期雇傭的,因為這些婦女經常隨打工丈夫而流動;一部分是老人自己雇傭的保姆,大部分也是農村的,也干不長?!?/p>
中國人口學會副會長、復旦大學人口與發展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彭希哲教授告訴《21CBR》記者:“從目前護理人員結構來看,以女性外來流動人口居多,但這部分勞動力一旦有了孫輩或者進入老年通常會回歸自己的家庭,年輕女性又因為受教育程度的不斷提高,愿意從事養老護理行業的比例不斷下降。”
中國獨特的人口結構難辭其咎。
根據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辦公室發布的《中國老齡產業發展報告(2014)》預測,中國2013年到2021年將處于輕度老齡化階段,但老年人口隨后迅猛增加,由2.58億人增長到3.71億人,年均增長1260萬人,老齡化水平在2024年達到20.3%,進入中度老齡化階段。
《大國空巢》作者、人口學專家易富賢為《21CBR》記者列舉了一組數據供參照——全球65歲及以上老人占總人口的比例從8.9%增至20%的時間:日本27年(1979-2006年),發達國家(作為整體)60年(1963-2023年),美國72年(1957-2029年),中國只用了23年(2010-2033年)。
如果從人口經濟學角度來掃描整體圖景,在“劉易斯拐點”之前,中國勞動力供應似乎是無限的,導致工資長期壓低。但越過“劉易斯拐點”,中國勞動力變得短缺而昂貴。尤其是計劃生育形成的“人口斷層”效應,未來一對夫婦要面對4個老人的日常照顧問題。他們會不堪重負而逃避,家庭養老模式岌岌可危。
這必然會形成連續的“機器人需求”:生產的勞動力短缺讓人們遐想到工業機器人,而養老的勞動力短缺則讓人想到養老機器人。
日本雖然“少子化、老齡化”,但它沒有中國計劃生育帶來的“人口斷層”,即“421”少子家庭結構的老人成為高齡人口,造成的突然性“代際短缺”。事實上,御宅啃老文化的興起也反映出日本獨特的家庭養老文化,“父母養活子女、子女照顧父母”。但中國的問題在于,沒有足夠的子女照顧父母。數據顯示,2013年中國的空巢老人規模已突破1億大關。2012年中國有至少100萬個失獨家庭,且每年以約7萬個數量持續增加。
易富賢認為,相較其他國家老齡化與勞動力短缺的常態,計劃生育帶來的家庭結構突變使問題變得更為棘手,“歐美國家,照顧老人還是依靠年輕勞動力,而且即使在美國,因為機構收費昂貴,家庭養老還是主要模式”。
“十一五”期間提出的“9073”(90%是家庭養老,7%是社區養老,3%是依托機構養老)養老格局中,家庭養老功能逐步式微。中國的家庭規模逐漸縮小,子女流動性增強,傳統的反哺式家庭關系正在被瓦解。彭希哲直言,中國社會的變遷讓過去的反哺式家庭模式不復存在。這意味著,養老機器人行業在中國,可能比在日本,承擔更多的責任。
技術供給主義的無奈
鞠川陽子,日本養老產業專家,2009年成立陽子企業管理咨詢(上海)有限公司,專業從事養老咨詢服務。她告訴《21CBR》記者,雖然中國養老市場看似熱鬧,其實“只是積極圍觀的企業居多,未形成完整產業鏈、產業相關標準、政策和法規”。中國養老業的制度建設非常遲緩。
再以歐洲論,從德國1880年最早建立社會保障起至1945年,整個歐洲已建設福利國家制度,當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面臨老齡化時,制度已運行多年。但中國1990年代國有企業改革時才真正開展建設養老社會保障體系,20年后就面臨老齡化問題,彭希哲感嘆“中國老齡化的時間來得太早,進程太快,準備不夠”。
如果制度供給主義遲緩,那么技術供給主義必須快速興起。如果中國養老護理人力資源有限,那么就應該找到技術替代人力的方案,讓機器人變成護理人員的擴充。
李超認為,養老機器人因龐大的市場需求而成為一個理想的細分領域。但是,談及好博特機器人與智能輪椅的商品化進程,他卻又流露出幾分擔憂:“這像一場博弈,都知道市場接近爆發點,但誰都說不清究竟還要等多久?!?/p>
技術供給主義的關鍵問題是:產業化下的接受度,包括安全,也包括價格。“我們接收的基本是全護理的老人,我們希望有合理價格和合適功能的機器人來代替人工護理,但這很難?!蔽挥谏虾V行牡囟蔚囊患茵B老機構負責人對《21CBR》記者說。
國家863服務機器人課題組成員、上海交通大學機器人研究所副教授頓向明,將人機交互過程中的安全性問題列為首位。美國猶他大學機器工程機器人專業的冷哲,其研究方向是自主地面車輛(Autonomous Ground Vehicle),他一直覺得養老機器人與其研究方向有極大的相似之處,就是對于識別、安全與可靠性的要求,“如果把iRobot掃地機器人看成第一代民用機器人,即使失控也不會造成人身傷害,那么下一代與人接觸的民用機器人,一旦力量與速度失控就會直接危及人生安全”。
識別就是機器人具有自動感知并判斷周圍事物的能力。以養老的機器人為例,未來可能需要識別藥物、生活用品,以及周圍的老人。其實在技術上已經具有應對方案,但識別成功率仍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傳感器、攝像頭、激光雷達、聲納等只是得到圖像與數據,沒辦法直接告訴機器人:這是一個人,這是一對擁抱在一起的人,這是一個杯子或者一條狗。”
頓向明向記者表示,全球民用機器人尚屬新興領域,“由于個體、環境差異,交互安全性是全球待解的難題?!币虼?,大部分產品目前還處于實驗室研究以及產品測試階段,量產時機還不成熟。
在李超看來,公司的智能助行機器人其實可以變得更智能,比如加入語音控制功能,利用語音交互完成各傳感器之間的融合,但問題也相繼出現?!霸綇碗s的功能,對物料一致性的要求就越高。即使技術達到,還有審批風險。輪椅屬于第二類醫療器械之一,相比普通電動輪椅,安全性要求更高,需要通過省一級政府部門審批核準才允許上市銷售?!?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4/05/27/qkimagessjplsjpl201424sjpl20142417-3-l.jpg"/>
一旦涉及語音識別,升級為三類醫療器械,必須得到國家級的機構批準才能上市、生產和銷售。李超說:“國內自主研發的外科手術機器人,目前幾乎沒有批準上市的產品。一次小試可能需要3年,中試還需要3年。即便足夠穩定之后,還要進行非常嚴格的檢測、臨床實驗,因為危險系數太高。”
此外,對于不涉及身體接觸的具有遠程交互功能的替身機器人,雖然對于識別與安全性要求有所下降,但短期內都面臨降低成本的難題。
中國安防技術有限公司智慧中國研究院香港分院副院長兼智慧機器人中心主任林天麟博士告訴記者,目前國際上擁有真人實時視頻,可以通過遠程交互完成各種動作的機器人參考售價約12萬-16萬元人民幣,產品未來主要針對養老機構使用,供家屬與老人遠距離溝通,但尚難走進個人市場。
同時,面向個人與機構市場的好博特機器人已經獲得了來自香港、臺灣等智能樓盤開發商的意向訂單,預計上市后每臺售價約6000元。每臺好博特的硬件成本約2000元,李超認為國內機器人上游產業的核心零部件制造能力的缺失,讓好博特很難低價迅速占領大眾市場。
如果看工業機器人產業,國內80%市場份額被庫卡、發那科、安川與ABB機器人四大家族控制。國內除了新松外,企業主要以系統集成為主,不生產機器人最核心的機器臂,例如減速機、電機、高精度編碼器等核心零部件全依賴進口。相比工業機器人只需要保證生產線精確無故障,民用機器人的普及還需要低廉的價格。
李超介紹,僅從絕對數量而言,好博特的零部件5%進口,95%國產。但從成本結構來看,進口占比高達30%,國產為70%。“民用機器人領域可能對制造技術要求沒有那么高,我們在設計好博特時,基本上用的是國產的部件,成本低,否則賣出去就是天價。但像傳感器、控制器上的電子芯片等核心元器件,確實是國內做不了,必須進口?!苯粌赡陜?,控制成本恐怕沒有可能。
“養老機器人的產業鏈是金字塔結構。消費者是塔尖,底下光供應商就有幾十家,供應上千種物料,而供應商的下游又有上萬種物料供應?!崩畛J為民用機器人相對工業而言,市場相對隱性,難以實現量產,也難對下游企業產生議價能力。
于是,大部分國內養老機器人的自主研發項目都陷入了“成本高昂,無法量產”的循環中。
彭希哲認為,要真正激活市場,還是要依靠政府在推進老年產業中承擔責任,“促進市場突破與推廣,同時給予資金支持”。
鞠川陽子告訴記者,2013年,日本政府指定24家企業,撥款23.9億日元補貼開發護理機器人,幫助老年人在房間內移動、如廁及追蹤行蹤。指定企業中,豐田汽車工業公司主要開發搬動老年人的機器人,積水家電公司負責移動沖洗廁所,托利公司將開發無線傳感器墊,用于記錄老人行蹤。日本經濟產業省產業機械局副局長北島昭文表示,相關項目啟動后,計劃至2018年每個老年人家庭或者三四戶家庭中,至少有一臺護理機器人。
中國老齡產業研究院執行院長鄧春陽則強調產學研聯合,并通過集約化采購降低成本。他曾經嘗試聯合多家養老機構共同采購某低值易耗品全年用量,采購成本降低近三分之二?!梆B老機器人的研發企業也一樣,抱團采購或許能夠降低成本?!?/p>
中國的“機器人浪潮”正在到來,疊加著互聯網帶來的連接和放大效應。生產的勞動力短缺讓人們想到工業機器人的前景,想到“機器大數據”和“工業4.0”,想到機器對人力的顛覆性替代。而養老的勞動力短缺則讓人想到養老機器人的可能,更細致、更復雜、更互動、更人性化的養老服務。畢竟不同于工業生產,它不是構筑一個單獨的科幻的未來養老世界,它需要護理人員的操作,它需要理解老人的指令,它不是冷冰冰的高效,而是溫暖而簡單的使用,以及足夠的便宜。
養老機器人是理解中國養老問題的重大轉向:我們不能僅僅估算勞動力缺口,但是不估算養老的勞動力缺口;我們不能僅僅估算養老金缺口,而不估算養老人力替代率的缺口。
在某種意義上,機器人可能會拯救“老齡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