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月下小景》集的故事性研究

摘要：沈從文先生的作品具有獨特的藝術性，帶給讀者美好的閱讀感受。在中國現代小說追求抒情化的潮流中，沈從文逆勢而動，高舉“故事”大旗，對小說敘事性因素給以格外關注。沈從文采用民間故事素材和母題，改寫佛經故事，模擬口傳故事，創作了《月下小景》框架故事集。他善于布置懸念和伏筆，制造逆轉效果，突出題材的非凡性與人物身心反應的平和之間的張力，這些都使小說的故事形態豐富多彩。故事性具有保存素材、原料的特質，它與沈從文筆下湘西世界生命形態和生活方式之間具有內在同構關系。本文從敘事方式、藝術特色以及現實意義三個方面對《月下小景》的故事性進行了詳盡系統的闡述。

關鍵詞：故事性?敘事方式?藝術特色

一、關于沈從文小說的故事性

1.“故事”和“情節”

小說是敘事的藝術，因此，故事情節永遠是小說最基本、最核心的因素。故事和情節都是對生活事件加以組織和提煉的結果，都屬于小說的敘事性因素。然而，情節和故事這兩個概念有所區別：故事的重點是描寫事件的發展過程;情節則重視與環境、人物之間的互動，但在實際應用中，人們習慣于將它們混用或并稱。

2.沈從文小說的故事性

在現代作家中，沈從文是強調小說故事性最用力、對故事的小說創作時，“故事”一詞使用的頻率相當高。讀者只要稍加留意，會發現他不僅用“故事”指稱《邊城》、《長河》、《月下小景》等代表作，而且其林林總總200來篇小說，皆在“故事”名目下出現過。在沈從文看來，“故事”是小說的一個基本尺度。他不僅拿這個標準衡量自己，也以此為依據，表彰或批評別人。他稱許施蟄存“能以安詳的態度，把故事補充成為動人的故事”。對那些不擅長“講故事”的小說家則直率地給予批評。他說穆時英“組織故事綜合故事的能力不甚高明”。

二、《月下小景》的敘事方式

1.簡單的故事情節

蘇雪林認為沈從文是一個“說故事的人”，這話語帶諷刺，卻也道出了實情：沈從文的大多數湘西小說，都是在說故事，他也擅長講故事。

整篇小說好像好像在月光下給讀者講了一個古老的傳說，娓娓到來，不事雕琢，自然成文。作者對這篇小說的故事發生時間沒有明確限定。故事發生的持續時間較短，只是從午后到夜晚這段時間。小說中沒有明顯道出時間的變化，時間的推移和故事情節的變化是通過“月”的變化來表現的。小說從月光下的景色開篇，營造一個恬靜、純美的意境，故事發展中引起讀者的情感波動。

2.詩意的敘事手法

大量詩化的歌謠及抒情性話語增加了小說的浪漫氣息。散文化、詩意的浪漫敘事筆調的運用，使讀者獲得清新、美好的審美體驗。

這部小說詩意手法的另一個體現，就是敘事過程中意象運用的反復。文中月的意象出現達32次，歌、歌聲達19次，微笑、笑出現10次、夢出現8次。這些意象的反復使用，使這篇小說籠罩在一個神秘、奇幻、朦朧的意境中，營造了一個詩意的氛圍。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知不覺地進入美麗的遐想中去，在亦真亦幻的想象中為男女主人公的故事打動。

3.多變的敘事視角

這篇小說整體上采用全知視角外聚焦模式。作者以脫離故事情節外的敘述者身份來敘事。作者表現得全知全能，就好像在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而不可忽視的是作者在敘事過程中的抒情議論性的話語。

例如，“人在世界上并不是唯一的主人，日月不單為人類而有。”“理知即或是聰明的，理知也毫無用處。”等文中所提到的隱伏著作者孤獨憂郁的情緒的話語。作者的抒情議論不只是個人有感而發，還在與“擬想讀者”交流情感，使讀者讀到作者的抒情議論性的話語時，自然與讀者產生共鳴。

4.口頭的故事形態

在書面文學的時代，沈從文把自己小說的接受對象設想為聽眾，而不是讀者，在形態和包裝上向口頭故事靠攏。由敘述人與聽眾相互穿插、對話組成一個故事場，為他筆下的湘西世界剖造了民間性、傳奇性氛圍和背景。在沈從文的小說中，舉凡以“故事”為題的作品就有10余篇。除此之外，更多的作品以講故事的形式開場。敘述人作為人物之一在開頭出場，后邊的故事由他主講，聽眾是他的朋友、同伴或情人，楔子過后是故事正文。故事結束，敘述人有時加以評論總結，有時干脆不說什么。敘述人不同于傳統章回小說中的說書人，后者主要以語態的形式存在，突出的是聲音和口氣。

三、《月下小景》的藝術特色

1.民間故事的理性復制

《月下小景》的來源是沈從文從祖父一輩那里聽來的一個民間故事：一對彼此相愛的青年男女，他們所在的部落有這樣一個“魔鬼習俗”——這個部落的女子只許同第一個男子戀愛，卻必須同第二個男子結婚。他們為了捍衛自己的愛情，雙雙咽下毒藥，微笑的走向另一個世界。

《月下小景》就是以這個故事為原型，并加以作者的想象，講述了一個用詩意與哀愁交織而成的愛情悲劇。但卻不是對民間傳說的簡單復述，而是理性的復制。小說通過對“只許結婚不許戀愛”的“魔鬼習俗”的批判，熱情歌頌了青年男女所追求的忠貞純潔的愛情。

2.神秘傳奇的悲劇色彩

《月下小景》的另一個特點是悲劇色彩。作者講述的愛情故事本身就極富悲劇性，但是小說卻是通過對“歡樂”的“微笑”的描述中營造出來的。小說開頭寫景時寫道“一切光景具有一種節日的歡樂請調”，男主人公一出場就“微笑著思索人生的苦樂”。故事的敘述都是在男女主人公的“微笑”中道來，在全篇小說中，“微笑”、“笑”一共出現了10次。在愛情的幸福中，他們“微笑”著，甚至在臨死前“兩人快樂地咽下了那點同命的藥，微笑著，睡在業已枯萎了的野花鋪就的石床上，等候藥力發作。”兩人竟始終“微笑”地面對他們的愛情悲劇，表現得如此平和，而在讀者的心靈上卻產生了巨大的震撼！而這樣一個愛情悲劇竟發生在純美、恬靜的月光下，這樣的美景中竟進行著這樣的悲劇！作者用了一種歡樂的情調去表現一種悲劇，更加劇了悲劇的效果。從而映證了沈先生說過的一句話：“寫神圣偉大的悲哀，不一定有一把血水和一把淚，一個聰明的作家寫人類痛苦或許是用微笑表現的。”

3.慧心匠運的散文畫意

沈從文的小說有其獨特的風格。除了獨特的題材之外，最顯著的莫過于結構多變，寫法清新。

《月下小景》用飽蘸浪漫色彩的筆墨為讀者呈現出一幅幅美妙動人的畫面：那美侖美奐的柔柔月夜中可愛的人兒;那眼見魔鬼習俗，終于迫使戀人走向另一世界時的扼腕痛惜;那情人相聚時的柔情蜜意給人的如沐春風般的感受……隨著畫簿一頁一頁地翻過，一個撼人心魄的愛情悲劇便深深留在了讀者心中，雖是浪漫，卻又讓人倍感哀婉。整個故事結構看似輕松地連接著，沒有明顯的起伏跌宕，但卻無一不體現了作者“散文畫”構圖的審美追求。

《月下小景》的整個故事如同一本畫冊，一個場景是一幅水墨畫。每一個設計，都是作者獨運匠心。這本小說是用一對年輕的男子和女子的生命綻放永恒的愛，來表達作者對這不公平的人世的憤怒與譴責，但表達的方式卻是沈從文式的。“他不分析，他畫畫”，他將憤怒和譴責，化為詩意的描述，在平靜的文字背后，使生命之重化為讓人一唱三嘆的輕，使悲嘯的大號化為一支濕濕的蘆管，這就是沈從文的藝術風格。一個悲慘的故事，寫優美的散文筆觸，只會讓更多的人柔腸，令更多的人唏噓不已。

4.醉人浪漫的異域情調

沈從文在創作中把湘西地方風俗的細致描繪與民間傳說融合起來，用熱情迷醉的歌喉唱出故鄉那“是浪漫與嚴肅，美麗與殘忍，愛與怨交縛不可分”的民俗風情。比如在小說中所體現的男女之間愛情的表達方式與婚俗，是與漢族迥異的。女孩愛上儺佑，并非他是寨主的獨子，而是“這男子溫柔纏綿的歌聲與超人壯麗華美的四肢所征服”?，儺佑愛上女孩，是因為她是由“神與魔鬼合作創造”的，他們都不注重身份、錢財，而是更注重愛情的價值。其次，主人公的戀愛過程也是在對歌中進行的。

“沒有船舶不能過那條河，沒有愛情如何過這一生”

“江中的水永遠流不完，心中的話永遠說不完”?[11]

這種比興的說法，極具地方色彩。據說湘西的苗族的人一般不愿意直接表達自己心中的情感，所以一開口往往先用比興。

又如，在柔情的月光下，一對戀人互訴衷腸：

“人人說我歌聲有毒，一首歌也不過如一升酒使人沉醉一天，你那敷了蜂蜜的言語，一個字也可以在我心上甜香一年。”?[12]

這些有著大量隱喻、明喻的愛情詩，既是苗民的歌謠，有著濃郁的鄉土氣息;又彌漫著異域的情調，仿佛一首首無韻的自由詩，更使故事增添了幾分神秘。

通過以上對《月下小景》集故事性的分析和研究，我們不難發現，在當下全球化文化語境下，《月下小景》集對如何將傳統文本進行創造性的重寫，如何批判地吸收中國傳統文化和西方現代文化的先進因子和藝術營養，從而使其小說的表現形式適應大眾的欣賞趣味和審美要求提供了可供借鑒的文學范本，符合他的重造民族經典這一理想追求。

參考文獻：

[1]?沈從文?《沈從文文集》?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

[2]?沈從文?《沈從文別集：月下小景》[M]??長沙：岳麓書社??1992年版

[3]?劉洪濤、楊瑞仁?《沈從文研究資料》?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岳田晶?女?1989——?遼寧沈陽人?遼寧大學文學院專業：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