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衡陽賄選丑聞

張鷺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第十八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以較大篇幅講述該案。將其與黨的建設和國家治理體系聯(lián)系起來，并質(zhì)問“衡陽的共產(chǎn)黨員到哪兒去了”？

涉案金額達1.1億元，涉及56名省人大代表、518名市人大代表、68名代表大會工作人員的衡陽破壞選舉案，是1949年以來公開披露的涉案金額最大、涉及黨政官員和人大代表最多的一起選舉弊案。

如此大規(guī)模的賄選，亦揭示出人大選舉制度上的漏洞以及法治不彰。加強人大選舉的競爭性和透明度，真正做到依法嚴懲，使受賄者與行賄者均受到追究，是衡陽破壞選舉案可資吸取的教訓。

2014年的湖南省“兩會”，比以往來得晚一些。2月9日，農(nóng)歷大年初十，來自各市州的“兩會”代表云集長沙，在四個接待賓館開會。

“按照以往的慣例，‘兩會都是在農(nóng)歷年前開，開完了大家好過年。在年后開會，今年是第一次。”湖南省人大一位內(nèi)部人士介紹。

湖南省“兩會”的延期，事關去歲舉國震驚的衡陽破壞選舉案。

“本來是可以（如期）開會的，（省委）書記堅持不能缺衡陽的代表團，堅持補選。補選期間，又電話囑咐?！焙怅柺形瘯洝⒑怅柺腥舜蟪Ｎ瘯魅卫顑|龍在會議現(xiàn)場發(fā)言中說。

2013年12月27日至28日，湖南省人大常委會召開全體會議，對在衡陽市十四屆人大一次會議期間以賄賂手段當選的56名省人大代表，依法確認當選無效，并予以公告。

同在12月28日衡陽市有關縣（市、區(qū)）人大常委會分別召開會議，決定接受512名收受錢物的衡陽市人大代表辭職。

時任衡陽市委書記、市人大換屆領導小組組長，后升任湖南省政協(xié)副主席的童名謙，因失職瀆職，對該案負有直接領導責任，被中央紀委立案調(diào)查。

收受錢款的時任衡陽市人大常委會主任胡國初被移送司法機關處理，副主任左慧玲等50名犯罪嫌疑人被采取強制措施。

記者獲知.涉嫌賄選的衡陽籍省人大代表，大致分為三類：民營企業(yè)家、市直機關干部與國企高層，后兩類用于送紅包的錢款源自所在單位的襄助。

在涉案的代表中，各級黨政官員職務代表占據(jù)相當比例，這造成衡陽官場的人事震動。衡陽市委宣傳部部長、衡陽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謝宏治坦承，“不管是否涉案，衡陽的干部壓力很大?！?/p>

衡陽代表團受到了該省“一把手”的特別關注。湖南省委書記、湖南省人大常委會主任徐守盛，在審議政府工作報告期間主動報名來衡陽團參與審議。

省委書記旁聽的兩個半小時中，關于破壞選舉案的話題占據(jù)了近三分之一的時間。徐守盛在發(fā)言中介紹，中央?yún)f(xié)調(diào)組、中央紀委、中央有關部門對該案高度重視，查案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目前仍在繼續(xù)。

這起嚴重的破壞選舉案引發(fā)中央高層的震怒。在中共第十八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以較大篇幅講到該案，并將其與黨的建設和國家治理體系聯(lián)系起來，追問“衡陽的其產(chǎn)黨員到哪兒去了”，當時，他連聲追問六個“到哪兒去了”。

“通過賄賂破壞選舉，是對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挑戰(zhàn)，對國家法律的挑戰(zhàn)，對黨紀的挑戰(zhàn)，觸碰了紅線、底線和帶電的高壓線。如果能拿鈔票換來選票，那么坐在這里議事的就不是我們這些人了。”徐守盛在發(fā)言中稱，應該以此為反面案例，下決心從制度上解決問題。

選舉賄案爆發(fā)之后，衡陽市人大進行自我修復的第一步，就是勸退五百余名涉賄的市人大代表。

清退之后，是補選。各級人大代表的法定任期為五年，在衡陽代表團的76名省人大代表中，就有56人當選僅十個月即因涉賄去職。湖南省人大不得不為空缺出的56名省人大代表名額安排補選。然而，要選舉衡陽代表團的省人大代表，須由衡陽市人大代表投票產(chǎn)生，但是，529名衡陽市人大代表中，有518人收受賄款，其中512人辭職。因此，還須先補選出數(shù)量眾多的市人大代表。

補選在緊張的時間表和氣氛下完成。經(jīng)湖南省人大常委會的統(tǒng)一安排，2014年1月14日至17日，衡陽市下屬各區(qū)縣同步召開人代會，補選市人大代表。此后數(shù)日，新當選的市人大代表們馬上召開市人代會補選出缺額的省代表。1月26日，湖南省人大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審查通過了衡陽團補選出的省代表資格。而此時，已是農(nóng)歷臘月二十六，原定于農(nóng)歷年前召開的“兩會”不得不推遲至年后。

調(diào)查表明，衡陽選舉賄案的曝光，源于多名落選的省人大代表候選人舉報。

不過，引發(fā)海嘯的“蝴蝶翅膀”并不在衡陽，而是在距離衡陽300多公里以外的邵陽。2013年1月中旬，邵陽籍省人大代表候選人、企業(yè)家黃玉彪以行賄者身份，在多個網(wǎng)站實名舉報自己曾向該市的多個縣人大代表團賄選，并將部分證據(jù)以附圖形式貼出，事件被媒體廣泛報道。

黃玉彪告訴記者，2013年1月29日，在從邵陽赴長沙接受媒體采訪的車內(nèi)，他接到衡陽團落選者的電話說，“衡陽的情況跟邵陽一模一樣?！?/p>

之后，與黃玉彪類似，衡陽的舉報者選擇了以網(wǎng)絡為平臺進行第一輪舉報。

6月上旬，中央工作組進場，查處力度驟然升級?！爸醒雽Π讣ㄐ院?，（省委）書記把我們叫到北京，要求分類處理，同時開始考慮干部的準備，涉案干部按級別由市委書記、副書記等談話?！崩顑|龍在會議發(fā)言中說。

案件爆發(fā)之前，衡陽的賄選氛圍已形成經(jīng)年。

源頭起于何時目前無從追溯。有據(jù)可查的最早記錄是在2006年下半年，衡陽耒陽市紀委公開處分了肥田鄉(xiāng)政協(xié)聯(lián)工委原主任蔣某，將之開除黨籍。原因是蔣某出于競選鄉(xiāng)長一職的目的，給每個鄉(xiāng)人大代表奉送400元，另有煙酒等物。

口子一旦打開，價碼隨著競爭加劇而水漲船高。

不唯湖南，近年人大代表賄選問題在山西的太原和聞喜，安徽的巢湖，廣東的清遠和韶關，浙江的松陽、上虞和樂清等地屢現(xiàn)公開披露或舉報。但在衡陽，紅包的分量更豐厚。

記者獲知，去歲衡陽選舉省代表，單個紅包的量級達到5000元至7000元。黃玉彪透露稱，同年邵陽送紅包的“行情”為，縣委書記、縣長與縣人大主任3000元，普通代表1000元。

在收入一端，邵陽的人大代表人均收受的錢款約在一兩萬元；傅學儉去年曾私下詢問一位常德代表團的省代表是否收過紅包，對方回答，“連現(xiàn)金帶卡，收了14000元。”較之衡陽團的市代表人均20萬元的收入，差距在10倍之間。

湘南人在湖南本地被認為擁有爭強好斗的“礦石性格”，這種爭斗也體現(xiàn)在紅包的厚度上。在拜票的金元競爭中，衡陽市人大工作人員會將各位拜票者的價碼相互通報，暗示他們層層加碼?！八麄儠嬖V你，這個老板出了兩百萬，那個老板出了三百萬，你要想當選，得補送?！?/p>

當選人大代表的關鍵環(huán)節(jié)是獲得提名與投票，其中提名是基礎性環(huán)節(jié)，投票是決定性環(huán)節(jié)。

由于人大會議印發(fā)的候選人情況介紹多為簡歷式，印數(shù)也較少，每個代表小組僅發(fā)幾份供討論時傳閱，這讓代表們對候選人各方面的情況了解不多，投票具有隨意性。

由于缺乏公開的競選渠道，候選人只能轉(zhuǎn)入拉票活動：通過去代表下榻的賓館拜訪、宴請、打電話、發(fā)短信、委托中間人說情等形式為自己掙印象分。

雖然在各類選舉中，各地均制定治理拉票行為的管理辦法，并不時公開通報批評，但拉票現(xiàn)象屢禁不止。對手握投票權(quán)的代表們的公關，正是在此過程中滋生，先是送煙、購物卡，后來是送紅包，金額也一路水漲船高。

衡陽賄案事發(fā)后，湖南省委理論學習組撰文認為，以賄賂手段破壞選舉是一種破壞力極強的民主扭曲現(xiàn)象。這一扭曲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直接原因是：一些地方領導干部政治意識淡薄，工作嚴重失職、嚴重失察；部分省人大代表候選人和市人大代表目無法紀、肆無忌憚；大會工作人員為送錢拉票穿針引線，參與收受、分發(fā)錢物。

熟悉案情的人士向記者介紹，送錢者送出的每個紅包都在5000元至7000元左右，市人大代表人均收受20萬元，人大工作人員人均收受十四五萬元。

收錢的工作人員中，包括時任市人大常委會主任胡國初，甚至連人大領導的司機也從中分得了幾萬元。

不過在正式查處以前，這些錢都已經(jīng)退掉了。

由于涉案的代表眾多，包括了衡陽市政府各局的負責人與區(qū)縣相關負責人，對于案件的查處勢必影響當?shù)卣绲姆€(wěn)定。

僅在56名因送錢被取消代表資格的省人大代表中，就有20名職務代表，包括市政府秘書長、市交通局局長、市地稅局局長、市人保局局長、市電業(yè)局局長、珠暉區(qū)人大常委會主任、石鼓區(qū)區(qū)長、雁峰區(qū)委書記、耒陽市公安局局長、常寧市人大常委會主任、衡陽縣委書記、衡南縣縣長等。

若將收受錢款一端的518名市人大代表中的職務代表計入，整個衡陽官場堪稱遭遇一場強震。

“在這樣的特殊歷史時期，為衡陽的穩(wěn)定，在復核階段，（省委）書記要求司法部門與衡陽市委多溝通，一股不要羈押，大多數(shù)人取保候?qū)彙！崩顑|龍透露。

摘自《財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