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情歌（節選）

宋長玥

1

把天空抱在懷里，青海的孤獨又高又遠。

青海的孤獨，男子的孤獨，是我的孤獨。

大河源頭，我背著年少的長江，

人間相思滾滾不息。

一顆心遠在故鄉，我對你的思念走在路上。

青海，我想你。我想你夜里睡不著覺。

青海，我想你。我想你白天吃不下飯。

黃河流進心里，前世的牽掛洶涌到今生。

兩個丟不下的魂離開河床，

大地上奔瀉著六千里憂傷。

青海，我是你溫軟的乳房里豐沛的傷感。

青海，我是你抬升的陸地上高聳的心痛。

2

揣著你的名字走在塵世，細想一生沒有草長。

夜晚坐在家里寫下懷念，白天思念已經枯黃。

九個春天在相思中凋零，剩下一個落難西寧。

我的憨敦敦背著月亮，千里的路上痛哭一場。

一杯酒喝空一個夜晚，一個人走痛一個地方。

十個春天撕開心尖的老皮，

花蕊里我寂寞難掩。

3

今夜，我是你懷里的一片荒原，

一把牽念的老刀。

他們說，我荒蕪，我遼闊，我隱忍，我還原我。

4

背著大地的蒼茫，我的愛情

從父母連臂舞蹈的彩盆回到地上。

這一朵絕世的紅雪蓮，世間高貴的火焰，

焚我，撕我。

我疼，我向前走，滿心傷痕。

大河的傷痕，高山的傷痕，孤狼的傷痕。

青海的傷痕，我的傷痕，一輩子的傷痕。

現在，哀痛的水注滿了母親的彩陶。

時間把她送進天堂，我躲在西寧給你療傷。

5

我出現在春天，看見你內心荒涼，情愛敗落。

我想你的時候，你身體蒼白，

仿佛沒有遇到春天。

6

等你的日子，大雪輕輕覆蓋故鄉，

一只天鵝來了。

想你的日子，大風靜靜刮過青海，

一只天鵝走了。

一只天鵝的愛情，是青海湖澎湃的一滴寂寞。

一只天鵝的愛情，是我留在青海的一段守望。

結痂的心尖落下一層白霜，

一顆心藏起天鵝的悲鳴。

落雪的清晨，我蒼茫千里，攀著狂風

把相思放在天上。

雪在下，我往前走。

雪在下，我往前走。

7

第一個春天落在昆侖山臺地，巖石上

刻下她的諾言。

我站在青海俯瞰情愛榮枯，不知不覺

被時光燒傷。

風雨刮不干前世的守望，多少年，

我在你心頭仿佛少年。

紅塵中我是青海的王子，

思念的空酒杯擺在大地中央。

紅牡丹開在川里。白牡丹睡在夢中。

我穿著巨大的荒原，

過了黃河又過長江。我的大眼睛想斷肝腸，

一個人坐在水上。

前世我等你在路口，黃菊花

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今生我浪跡青海，心上的燈盞

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8

我是活在你心里的少年，白天為生活賣命，

晚上回到你的夢中心里空空。

妹妹，你下西寧，我上河源。

9

風把花轎抬到青唐，我把你刻在心頭，仿佛

一段美妙的春天

輕輕穿過夜晚。又厚又沉的夜晚，馬皮燈

再次失眠。

沒有你的日子大風吹動青海。九個海子

盛不下半輩子相思。

今夜我走過邊疆內心茫然，十指惆悵。

我的大眼睛在西寧城里淚流兩行。

10

第一場大雪下在青海。

憂傷的花朵開在心里。

我是寂寞的父親，率領荒原葳蕤一生。

11

青海啊，男人內心的火焰是狂躁的海洋

思念的波濤高過了昆侖山半丈。

12

今世你是我的嘴唇，

心尖上那一滴連著根的血。

我在西寧放下半世牽掛，

走過的路上兩個人斷腸。

13

鷹把故鄉放在云端，我的靈魂最終回到青藏。

一段相思流逝，命運放逐我到最后的青唐。

今夜，大風吹走我的春天。心尖上的傷口

沾滿日子的青鹽。

14

在世界最高的地方我為愛情寫下贊歌，

心就空了。

空空的青海，我為你關上憂傷的門窗

在空曠的塵世擋住橫起的大風。

空空的青海我為你點燃一爐桑煙

在高寒的夜里送上最暖的祝福。

空空的空空的青海啊

今夜只有我，是你最后的男子。

15

心說，我是你的邊疆。

心說，我是你的春天。

而在青海，你是我生活的繼續，

另一種日子的開始。

我懷揣人間的痛苦走過西寧，

傷感的根扎在心尖。

如果最后一只天鵝離開大湖，

遠在路上的牽念，不僅僅是

一個背影。一聲嘆息。一次遠行，一把鑰匙。

一盞孤燈。一個夜晚。一種念想。

半生心痛。

你啊，孤獨的大西北，荒蕪的起點

我牽著太陽的衣襟，

只是為了離愛情更近，

離痛苦更遠。

16

刮干心上的油點亮夜燈，告訴路上的人

這一世沒有你我活不成。

白天你在水邊，我在高陸。晚上你在夢中，

我背著井離開故鄉。世上的人說：

走著走著走遠了，活扒了心尖的肉了。

世上的人說：一身的嫩肉想干了，

只剩下一口氣了。

世上的人還說：

園子里長的綠韭菜，不要割，

就讓它綠綠地長著；

尕妹是清泉阿哥是水，不要斷，

就讓它清清地淌著。

17

青藏中心：桃花開了，你扶著春天

等我回來。

這個世界沒有比我更大的風暴

甚至疑問：

也沒有比我更荒涼的莽原

甚至大河。

因為流離的愛情

我痛苦連肢，淚流內心。

當我捻動一百零八顆佛珠

離開青唐，遠方的大海

接納了迷失在青藏的兒子。

如果晝夜不息的巨浪

都是我的思念。

青海啊，離你很遠的地方

大海開始，我也開始。

——倘若今生能夠回到過去。

你依然是我唯一的牽掛。

18

現在，他接受青藏高原的加冕

——男人、丈夫、父親。

一個男人的秘史這樣寫著：一切將成為過去

未來不可預知。如果黑夜來臨

太陽就在他的胸口。

而丈夫的篇首，公羊肩胛骨光潔，

上面只有一句：

你的另一半在黑夜中找到了你。

父親已經成為啟諭，他在荒原托起天空

血液流淌成大河，

曾經被苦難寵愛的身體隆升，在青藏，

一面新的高大陸誕生了。

他說，沒有情愛的荒原，不值得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