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烏蒙山到大涼山

俄尼·牧莎斯加

大雁啊，古嫫阿芝

“孩子，請你記住：在遠(yuǎn)古，我們是大雁的兒孫，在大涼山。”——馬海伯伯親口對我說

風(fēng)啊，你是千年的風(fēng)么？雨啊，你是萬年的雨么？……在這上千年中，甚至上萬年，我的那三個祖宗是多么地令人擔(dān)心而又羨慕，原因是他們的母親就是那個大雁，就是那只被稱為“古嫫阿芝”的大雁，你肯定知道唱起民歌就割舍不下的憂愁，翻過“古密重充合”大山啊，千年萬年的風(fēng)雨啊！

大雁，大雁。自從我知道你是我們的母親之后，我們對你又是敬仰，又是哀憐。不是么？我們對你敬仰因為你是我們的母親；我們對你哀憐，因為你是一只大雁。不是么？我們的先祖再錯，也只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了你的出身，你怎么就不惦念你的三個兒子——我們的三位祖宗就撇下三位還是小孩的他們？你是看不慣作為酋長的夫君？不是的哦！你可是跟他生活了很多年，連三個兒子都生下來了：你是看不慣作為畢摩的夫君，成天在外東奔西跑地為天下人作畢超度么？不是的哦！他已經(jīng)不當(dāng)畢摩了：他在外面超度的時候，不想在自己的家里。因為小兒不慎把腳燙傷了以后就不再做畢摩了……你在想：一只大雁和人類是“殊途”的么？不是啊。最起碼有“同歸”的意義在里頭。那么，你，古嫫阿芝啊大雁。你又為何要離他和他的三個兒子而去？

古嫫阿芝啊大雁，你為什么要離他或離我們的三位先祖而去。我翻越了山崗，在問你的話喲：山崗只是用風(fēng)的語言呢喃著：我穿過了沼澤，在問你的話喲：沼澤無言只有霧氣在飄搖；我躍過森林，在問你的話喲：森林里只有虎豹豺狼猴子呀什么的；我上天入地，在問你的話喲：天地之間只有星星和月亮啊。還有太陽在作伴……古嫫阿芝啊大雁，為何你不青語就像你的身影一樣躺在人的思維中：醒了也想起，睡了還在夢中對你說著夢話。

風(fēng)雨飄搖，雷電交加，人間荒漠，洪水滔天……轉(zhuǎn)瞬間就是人間的旱災(zāi)年年，轉(zhuǎn)瞬間人丁興旺、神話故事、人心難測……哦，我知道了，我仿若聽見你的聲音了，你在用大雁的聲音告訴我：你在風(fēng)雨中出現(xiàn)，又在風(fēng)雨中消失，叫我用不著擔(dān)心叫我用不著牽掛……風(fēng)雨哦風(fēng)雨，頂著風(fēng)雨，我們依然還成為風(fēng)雨么？冥冥中你告訴我們，最起碼大雁的肉我們堅決不吃！大雁啊，古嫫阿芝。

無能為力

我像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在尋找著我的父親。父親是哪一個？像過去。石南俄特一樣，我在尋找著自己的父親，我到過高原到過平原，我還到過森林到過大海，到過荒漠到過雨季……所有該去和不該去的地方都有我的足跡，我為尋找父親而活著。

我像一個沒有兒子的父親。我在尋找著我的兒子，兒子是哪一個？兒子就像我們的英雄神人支格阿龍。也是個混血兒。現(xiàn)實生活中我有這樣一個兒子。而我卻在意識中要去找一個。找一個，把我的身心都交給他，他從我這里把所有的憂傷和歡樂都帶走。

我是無父無兒的人，我卻是有父有兒的人。但是，我要去找我的父親，只是為把我寫進(jìn)家譜，冗長的家譜之外，還有我的血脈；我要尋找我的兒子，除了家譜還在他身上延續(xù)以外，最重要的是他把我對生和死的獨特理念要一字不差地延續(xù)下去——

啊，歡樂地死亡，憂傷地活著。

不過，這都是我所無能為力的，我因此顯得是這個世界上最低層的人，我的心愿我的夢想，顯得多么的值得憐憫。誰？誰看見過羊羔被拖進(jìn)了狼窩？誰又看見大公雞被老鷹叼走了？阿波波，世上有很多東西是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世界卻在我們的奮斗中。

無能為力。但是，我們依然敝帚自珍啊。像一個兒子突然失去了父親，像一個父親突然失去了兒子，雖然我在現(xiàn)實生活中有了父親和兒子，但只剩下母親和妻子、女兒，依然是多么的慈祥、賢惠和天真，還有淡淡的憂愁。

居那特可

在哪里了呢？居那特可啊，只記得我從書面上理解你，在風(fēng)平浪靜地走向你。你是那么的寂靜，我要聽野外傳來的雉雞和布谷鳥聲音，我要看獐鹿麂呀什么的如何把它們馴化，我要想為什么離你而去，啊，為什么？

“……吉爾·模特·俄尼……”就是到了“俄尼”身上，我們分為九個兒子九大支系了，現(xiàn)今我、我們在哪里啊？“俄尼惹古”——“俄尼有九個兒子”，你看各個地方都有，父子連名的風(fēng)俗我們沒有改變，正如彝族是遷徙的民族，遷徙作為生命的符號。而你，你這樣躺著，我為什么向你靠近？為什么？

除去傳說和神話。我最終是不是找到了你的本質(zhì)？本質(zhì)對于我來說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朗了，就像你和你的土地一樣的真實，居那特可啊，而你，穿過白天與黑夜在等待，是為我的到來而默默忍受撕扯么？已不是過去的你啊，也不是過去的我，物是人非了。但是，你的名字還是那個，我們依然是你的兒子。雖然經(jīng)過了千百年的風(fēng)雨洗刷。

走，我還要走，和你邂逅過后，像我的先祖，我?guī)е业膬鹤幼摺５覀冏叩臅r候陽光很暖意，月色很溫柔；不像先祖?zhèn)儯袛r路虎在前方，有朝他們趕的家狗在后面。我的先祖?zhèn)冇小鞍⒁腊⒅ァ币粯拥谋瘔选？墒牵覀兊南茸姘。玫降氖莾簩O滿天下啊。不像阿芝姑娘一樣可憐，有著令人心酸的結(jié)局。

居那特可啊，你要記住，我是在現(xiàn)實中向你走來的一個，但我要離開你，離開你是我要周游世界去了。

我看見、聽到并想到了啊，在野外與家里的世界都在呼喚我的乳名。

我肯定回不了的是你的那個地方，但是，記住：要給兒孫們說好，我的靈竹要放進(jìn)你的八字尼則巖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