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世，政治的附屬品

朱肖晨

“拉穆吹忠（護法）既不能認證降神，往往受人囑求，任意妄指，是以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等，以親戚姻婭相傳襲，近數十年來總出一家，竟與蒙古之世職無異。”

面對著格魯派活佛們（以下活佛均指格魯派活佛）都集中被轉世到一家，被藏人們奉為“文殊大皇帝”的乾隆顯然有些生氣。這樣下去，寺廟的財產都會集中到一個家族里面，這是乾隆所不愿意看到的。《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條下去，從此活佛們都得接受金瓶掣簽的挑選。

這并不是活佛們第一次轉世問題受制于當時政治上的統治者，在格魯派的發展史上，依附于政治上的強勢勢力成了屢見不鮮的場景。

從格魯派誕生之日起，噶瑪噶舉派（藏佛教的一個派別）就一直把它視為競爭對手。在當時，噶瑪噶舉派得到了西藏世俗政府的擁護，先后掌握西藏政權的仁蚌巴家族、第悉藏巴家族都是它虔誠的信徒，對于格魯派寺廟的打壓也就司空見慣。

格魯派被趕出自己創立的一年一度的拉薩祈愿大法會二十年之久，沒有世俗力量的支持，格魯派想在西藏得到發展可謂難之又難，哪里才能找到支持者呢？

遠在青海的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給三世達賴索南嘉措拋來了橄欖枝，盡管內部依舊有人反對，三世達賴還是毅然接受邀請。在他的傳法中，俺答汗等蒙古首領信奉了格魯派，并給了他一個“圣識一切瓦齊爾達喇達賴喇嘛”的稱號，從此之后達賴喇嘛這個尊號被歷代轉世所沿用。

有了俺答汗的信奉，在蒙古發展格魯派信徒便成了一件極其容易的事情。格魯派很快在蒙古各部建立起活佛轉世系統，并指認一些蒙古王公子弟為活佛，以此取得蒙古各部力量的全力支持。

三世達賴在前往北京途中，于內蒙古圓寂。一年后，俺答汗一個孫子的夫人生育了一個兒子，本來一件平常的事情，在此時卻成為關系到達賴喇嘛轉世的一件大事。

一些關于這個孩童的靈異事情陸續傳出，再加上之前俺答汗對三世達賴說過轉世到內蒙古的想法，達賴喇嘛的管家班覺嘉措便與內蒙古的王公共同商議，確定俺答汗的后裔云丹嘉措為四世達賴。

云丹嘉措來拉薩時候，帶來了一批蒙古武裝力量，對于處境困難的格魯派無疑是一種重要的支持。盡管當時取代了仁巴家族地位的第悉藏巴家族依舊支持噶瑪噶舉派，但是有了背后的蒙古武裝力量，第悉藏巴政權還是不敢輕易動手。

隨著四世達賴的死去，這種平衡被打破。支持格魯派的拉薩地方貴族吉雪聯合蒙古軍隊和第悉藏巴政權展開了戰斗，戰爭以第悉藏巴的勝利告終。第悉藏巴政權一紙命令，禁止尋找四世達賴轉世，在其強大的軍事威懾下，轉世制度在那個時期變得暫時告一段落。

使得轉世制度得以恢復的手段，依舊還是軍事。格魯派請來了土默特蒙古軍隊，在拉薩打敗了第悉藏巴的軍隊，恰巧此時，第悉藏巴彭措南杰去世，他的禁止尋找轉世的禁令就在無形之中作廢。

危機暫時告一段落，五世達賴被順利找尋，但是危機從來都沒有結束。激烈的教派沖突使得格魯派不得不隨時當心其他教派的進攻。第悉藏巴家族聯合不信格魯派的卻圖汗、白利土司組成了反格魯派聯盟，格魯派又一次陷入危機之中。

依舊還是請援軍，格魯派這一次得到了剛剛信奉不久的蒙古和碩特部固始汗的支持。固始汗的軍隊無疑極其驍勇，卻圖汗、白利土司、第悉藏巴一一消滅，至此格魯派勢力在西藏再無敵人，和碩特蒙古從此和格魯派共同統治西藏。

隨著格魯派寺院的越來越興盛，寺院的寺產也越來越多，對于格魯派財產虎視眈眈的不乏其人。趁著六世達賴被和碩特汗王押往北京路上去世，新一代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存在爭議的間隙，準格爾軍乘虛而入，“一踏入王宮，就下令洗劫拉薩?！睙o數的珍寶成了他們的戰利品，但是他們的好運也沒能持續太久，清軍很快就攻打了進來。這一次，清朝確立了對于西藏的直接統治。

在清政府的管理之下，西藏進入了真正的穩定時期，也是在這個時期，金瓶掣簽真正進入了格魯派的轉世程序之中。

觸發它的同樣也是一場戰爭。六世班禪（格魯派另外一個活佛系統）在由京城回來的途中病逝，但是他在給乾隆皇帝祝壽的過程中得到了大量的金銀珠寶。這部分財物大半入了他一個兄弟仲巴呼圖克圖的手里，而他的另一個兄弟是紅帽系活佛，卻因為教派的不同而一無所獲。

心生怨恨的紅帽系十世活佛便慫恿廓爾喀軍隊搶劫扎什倫布寺廟，而寺廟首領們卻宣傳“不可與賊戰斗”，仲巴呼圖克圖則攜帶貴重財物逃走。沒有抵抗的扎什倫布寺廟成為廓爾喀軍隊的肥肉。

清朝的軍隊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侵略者，大軍一直進攻到加德滿都。在接下來的懲罰之中，雖然紅帽系活佛已經在尼泊爾去世，但其轉世系統被乾隆皇帝廢除，所有的信眾被強制要求改信奉格魯派，仲巴呼圖克圖也被押解至京城獲罪。

一門之內，三個活佛，這在藏傳佛教里面并不少見。對于活佛的爭奪，在蒙古的活佛系統來得尤為厲害，哲布尊丹巴是喀爾喀蒙古最大的轉世活佛，一世和二世都是土謝圖汗之子，其他的部落并不滿意，憑什么活佛一直都誕生在他們家里。為了調解蒙古王公之間的糾紛，乾隆皇帝為此決定三世哲布尊丹巴轉世到西藏。

金瓶掣簽制度就此確立，尋得的轉世靈童將名字書寫于簽上，貯于金瓶之內，在眾高僧進行虔誠祈禱之后，由眾高僧會同駐藏大臣舉行掣簽。即使只尋得一個靈童，也要加一個沒有名字的簽于金瓶內進行掣簽，如果抽中沒有名字的簽，證明靈童并不是真的轉世。

從此活佛的人事權牢牢地掌握在清朝廷的手里，雖然有個別免簽者，但是無疑都要履行中央的特批手續才能有效，這樣才能夠有合法的地位，“神權”在這里被牢牢地控制在“君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