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一輩子

張軍霞

住在胡同深處的阿婆，在我的記憶里，永遠那么安靜。天氣晴好時，她坐在門前繡花，五彩的絲錢，在手里來回穿梭，點綴著平淡的日子。

那一天，陰霾了很久的天忽然晴朗，阿婆停下手里的活計，對著天空發著呆，我拿一本書，坐在阿婆旁邊。也許是因為天氣晴好的緣故，一向安靜的阿婆，竟對我說了很多話。原來，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嫁到一戶人家當童養媳。因為她的腳大，鄰居家的女人嘲笑她，故意對她的小男人說：“你娶了個丑婆娘！”不料，小男人勃然大怒，居然沖著對方吼：“你管不著，我就看她好看！”

當時，阿婆羞紅了臉，窘迫到手足無措，內心深處，卻充滿了深深的感動。從此，下定決心，風雨無阻跟著他。即使他后來家道中落，日子過得極為拮據，連飯也吃不飽，她也不曾動過離開的念頭。甚至，后來他參加紅軍，不到30歲就犧牲了，她卻終生未改嫁。

“他說我好看著哩……”阿婆回憶往事，臉上浮出少女般的羞澀，因為這句話，她愛了他一輩子，即使孤獨半生，卻不覺寂寞。

小荷是我的朋友。一次，她和同事們去爬山，不小心崴了腳。有位男同事，當場表現出英雄救美的架勢，主動要求背她下山。此時，她未嫁，他亦未娶，只是雖然在同一個公司，卻分別在不同的部門，彼此都不曾留意。

有人故意起哄：“小荷可是我們公司的大美女，哪能輕易讓你背？不過，你要是背也可以，但要背一輩子！”他傻呵呵地回答：“好呀，那就一輩子！”

之前，也曾有很多人追過小荷，可是不知怎么的，她緊閉的心扉就在那一刻打開，趴在這個幾分鐘前還陌生的男子背上，那句貌似開玩笑的承諾，卻讓她感覺那么踏實。

后來，他們結婚了，柴米油鹽的日子，沒有想象中的浪漫幸福，但結婚多年，他們看彼此的眼神，依然深情，不知惹得多少人妒忌。

我的表姐，也是因為一句話，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年，她因為失戀，心情陷入低谷，在家人的催促下，跟著旅行社外出散心。

半路上，表姐忽然犯了胃痛的老毛病，要強的她緊皺著眉頭看窗外的風景，一句話也不說。坐在對面的男子似乎看出了端倪，擠過人群打來熱水，無聲地放在她面前。

終于下車了，大家都饑腸轆轆，趕到預定的餐館，正要坐下來吃飯，男子卻指指表姐，輕聲對服務員說：“這位女士胃痛，不適合吃大米飯，你幫她換一碗粥吧，要熱的。”那天，表姐喝著溫熱的粥，忽然就忘記了胃痛。

多年之后，表姐經常對他開玩笑說：“你用一碗粥，換了我一輩子！”每當這時，表姐夫就會瞇著眼睛笑，然后輕輕吐出一個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