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嘮叨可以“加熱”

范俊強

因為在創業起步時期，他忙得身不由己，習慣穿梭在朋友、同學以及一呼必應的生意伙伴之間，很少回家，在家與父母吃飯、交流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漸漸地，事業上的突飛猛進，在業界的飛黃騰達，讓他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在街坊四鄰眼中，他更是家長們教育孩子要好好學習的榜樣。

可他的父母卻不以為然，而且一直放心不下，尤其是母親經常向別人念叨著他的種種不是：吃飯不多，還不準時，喝起酒來沒飽；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不急著找對象—跟他一起長大的，人家小孩都上小學了；掙的錢是不少，可整天大手大腳的，也存不住一個銅子兒，萬一有個啥事兒，又該慌了……

這些嘮叨，也是父母每次給他打電話時必不可少的內容。他在空閑的時候還能耐心地聽下去，以輕松玩笑的口吻安慰父母幾句；一旦手頭忙起來，他就對著手機，極不耐煩地喊一句“我知道啦，我要忙了”，索性掛掉。但“刪除、隔離”父母的嘮叨只是一時的，更多的時候，那些話語好像出了問題的鬧鐘，時不時地就響起來，有時真的掃了他的興。—那次爭吵，他至今記憶猶新。

當時恰逢年底，他正和幾個多年不見的發小聚會，把酒言歡，好不愜意，手包里的手機卻不識時務地響了起來。他一看是老爸打來的電話，有些猶豫，但幾個伙伴都示意他快接，說不定家里有什么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通了，手機里傳來了他都會背的內容：“少喝點酒，多吃飯，天冷，車多路又遠，聊個差不多就行了，早點回來啊，別吃了飯又玩起來沒完沒了……”

他一邊微笑地聽著，一邊招呼著發小該吃吃該喝喝，怕冷落了剛剛培養起來的熱鬧“氣場”，最后，一句“好，我知道了”就解決了父親的“騷擾”。可讓他感覺不可思議的是，掛了電話，他和發小把剛才被打斷的話題剛接上，老爸的電話又打來了。老爸在電話里說，剛才忘了跟他說了，怕他在外面吃不好，家里也做了他的飯，等他一起吃飯呢，早點回家。

唉，這點雞毛蒜皮的破事兒，還用得著再打次電話！他心里怒火中燒，感覺老爸在反復添亂，而且讓自己在發小面前很丟面子，于是搖著頭沒好氣地說：“老爸，您怎么這么口羅唆，絮絮叨叨的，還有完沒完？！”

老爸聽了他的話，嗓門明顯大了，在電話里和他爭吵起來。發小飯也不吃了，都勸他—畢竟是父母的關心……聚會草草收場，看著同伴們一張張意猶未盡的臉，他心里窩了一肚子火，決定一到家就和父親好好“理論”一番。

到家了，他眼前的場景熟悉而又陌生：母親系著已洗得發白的圍裙，笑盈盈地為他開門；桌子上的飯菜碟碟盤盤擺得很整齊，熱騰騰的香氣，像是在等待著最重要的主人的檢閱；父親平靜地坐在餐桌旁，看著電視，臉上也沒有了電話里的怒氣。脫下衣服，他心中昂揚的“斗志”像被針扎的氣球，瞬間就泄了氣。聚會時的飯菜很豐盛，除了酒水，他真不記得自己吃了什么，肚子此時又咕咕叫了。他看了看父母和桌上的飯菜，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來，而后端著久違的飯碗，夾著可口的菜，狼吞虎咽起來。的確，家的感覺再次襲上他的心頭，看著漸老的父母，想想剛才自己的言行，他感覺自己太不懂事了，想著想著，眼睛就濕潤了。

“是不是菜里放的辣椒太多了？”母親看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是的，媽。味道挺好的，比飯店里做的飯吃著過癮！”他用力扒拉了幾口飯，然后笑著安慰母親，聲音有點低顫。

“有幾個菜可能吃著有些干澀了，色香味也差了些，主要是加熱三四次了。”母親小心地解釋著。

“熱了三四次？這冒著熱氣的，不是剛出鍋的嗎？”他站起來，用筷子指著熱氣縈繞的菜湯問。

“你媽每隔半小時就給你在鍋里加熱一次，說天冷，吃涼飯對腸胃不好—你看這個、這個，都熱得不能再熱了，再熱肉都碎啦！”父親指了指靠近自己面前的兩盤菜，皺著眉頭說。

他沒接話茬，但剛剛隱藏起來的淚水，還是在父母為他加飯添湯之際，落了下來。

此后，他依舊很忙，但能推掉的飯局就推掉，能早點回家吃飯就盡量早點回家，然而時間沒有像事業那樣青睞他—他剛當上父親，年邁的母親就因病匆匆地離開了人世。而父親就像接了母親的班似的，一看到他就開始沒好氣地嘮叨，嘮叨他當初對母親沒有盡孝心，嘮叨他沒做好兒子的本分，嘮叨他現在做了父親也不多陪陪家人……

自知理虧，他總是安慰父親，說忙完這個項目就好了，忙完這個項目就有空了，到時候帶著大家一起去旅游，去老家看看那些越來越少的親朋老友，去……誰知，這個項目還沒結束，又一個工程在等著他呢！這樣的日子和托詞，像一出長長的連續劇，長得讓年老的父親看不到期待的結局—直到父親去世，他許下的這些“美好愿景”也沒實現。

而今，他成就更大，家庭和睦，妻子相夫教子盡心盡力，但不會為了等他回家吃飯而熱三四次飯菜。兒子也讀小學了、懂事了，但一周甚至一月不見一面也覺得很正常。不過，他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因為他無意中用手機錄下了父母對他的嘮叨，盡管那些話他早已會背，盡管每聆聽一次都禁不住流淚，但他還是漸漸地習慣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遍接一遍地給那些久違的嘮叨“加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