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當時我所在的《時代雜志》節目主持人邢云提出了一個策劃,經過大家的討論之后確定下來,準備推出系列報道《我想有個家——來自兒童福利院的故事》,報道的目的是希望全社會關注福利院的孩子這個特殊的群體,并通過節目動員聽友奉獻愛心,把生活在福利院的孩子帶回家,讓他們體會到家的溫暖。按照分工,我和邢云、旭厹分頭開始了采訪。
在位于順義的北京第二兒童福利院的幾次采訪中,我注意到11歲的辛鳳陽和10歲的彭德會是1993年被送到福利院的,兩個孩子沒有任何殘疾。他們是怎么來到福利院的?帶著這個疑問,我查看了他們的檔案,檔案資料非常簡單,證明是一名姓王的聯防隊臨時工在北京站發現了這兩名走失的兒童,經過多方查找和等待沒有任何結果后,將兩個孩子送到了鐵路公安段,并輾轉送到了福利院。福利院的同志分析兩個孩子是外地來京時走失或被遺棄的,查找他們的籍貫和家庭如大海里撈針。面對這樣的分析和結論,我既失望又心有不甘。
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兩個孩子那天,小哥倆正在操場踢球,老師說有記者叔叔來采訪,他們有些緊張,我就和他們先秀了幾下腳法,然后才和他們聊了起來。兩個孩子對當初的記憶已經相當模糊,畢竟當時一個3歲、一個4歲,但其中一個孩子說“我爸愛帶我到天安門”。通過這個線索,我判斷孩子的家當時應該在北京,于是一篇帶著音響的節目播出了。節目播出后一周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反饋,等待就是煎熬,因為孩子曾經問我:“張叔叔,你真能找到我媽嗎?”我向臺長匯報了節目播出后的情況及我的判斷,希望能重播這期節目再試試,兩位臺長表示同意。有價值的信息反饋正是在節目重播之后出現的。
一天,一位女士把電話打到臺里,說北京站附近的鐵路旅館一帶7年前丟過兩個孩子,情況和節目中提到的孩子很相像,并提供了大致的地址。按照線索,我馬上來到位于廣渠門的鐵路旅館附近探尋和采訪,一番周折后找到了7年前的居委會主任蘇大爺和熱心腸的閻大媽,他們證明當年這里確實同時丟過兩個孩子,孩子的父母都是外地來京做小買賣的,老家在安徽,其中一家姓潘,閻大媽正是潘家的房東,她說孩子走失后家長非常難過,搬走后回來找過兩次,聽說已返回老家了。而據當地的片警講,7年前臨時來京人員的資料已銷毀,潘家的信息無從查找。轉機出現后線索又斷了,臺領導決定,繼續播出新制作的系列節目,同時登報尋找新的線索,兩個孩子的照片和相關報道馬上刊登在了報紙上,還做好把節目拿到安徽電臺播出的準備。
時間一晃已進入5月,一位中年男子打來電話,說他是其中一位孩子的親戚,目前在京工作,他和朋友吃飯時聽有人聊到電臺正在給孩子尋找父母的報道,其中一位就是他的馮姓親戚,他已經通知孩子的家長,家長馬上到京。
2000年6月1日,兩位孩子的家長來到北京第二兒童福利院,下午4點10分兩個離家7年的孩子出現在眾人面前,兩位母親撲了過去,雙膝跪地緊緊把自己的孩子摟到懷里。那一刻,在場的許多人都流下了熱淚。之后,經過親子鑒定,兩個孩子跟隨家長回到了安徽的家。
事后我們推斷,當年兩個孩子一起在胡同里玩,北京站向東的鐵路線和居民區之間有一墻相隔,但墻被人拆出一個缺口,孩子是從缺口處走到鐵路上,又順鐵路向西一直走到了北京站,三四歲的孩子因為有口音,連自己的名字都講不清,就被送到了鐵路公安段。其間孩子家長瘋狂尋人,報案到派出所、分局和市局,而鐵路公安和市局公安又是兩個系統,這方面的信息并不聯網,始終沒有音訊,最終家長認為孩子已被拐賣而萬念俱灰,他們絕然不會想到7年后竟會有如此絕處逢生的戲劇性場景,一個7年骨肉分離最終大團圓的結局。
幾個月一波三折的采訪報道經歷,有太多的情感糾纏,有太多的人性沖擊,有太多的團隊合作,有太多的良知光芒,有太多來自社會方方面面的大愛。1年后,我和記者范援生帶著學習用具回訪,當我們在那個被水環繞的貧窮的村落見到兩家人幸福團聚的笑臉時,當幾十位純樸的村民在我們面前跪下時,當一碗碗白酒被揮淚暢飲時,那情感的沖擊、那場景的震撼、那滋味的深厚,又怎是“難忘”兩個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