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行



孫中山1912年在上海演講“社會主義之派別及批評”時曾說,“……按經濟學本濫觴于我國。管子者,經濟家也。興鹽魚之利,治齊而致富強。特當時無經濟學之名詞,且無條理,故未能成為科學。厥后經濟學之原理成為有系統之學說……驟視之,其理似不高明深遽,熟審之,則社會之萬象莫不包羅于其中也。由此可知:(一)世界經濟學乃中國人首創。(二)管仲即首創世界經濟學之大經濟家。(三)經濟學乃一極高深繁難、包羅萬象之學術。”
這一結論是孫中山遍歷世界,考察研究,閱讀世界經濟學專著之后,所發之言論,所作之評斷。在孫中山看來,管仲不僅為中國經濟學創始者,亦為世界經濟學之創始者。的確,從管仲的經歷來看,又不僅有言論,一部煌煌巨著《管子》傳后,而且有實際事功,為齊國宰相,讓齊國成為當時的強雄之一。更為令人欽佩的是,管仲雖是三千年前的人,但他主張的許多觀點今天看來仍為可貴。正基于此,我們不能把《管子》只作為歷史著作來看,而應當古為今用,學習弘揚他的優秀思想以指導今天的經濟社會實踐。
我們應該以同樣的立場和眼光去發掘其他古代思想家,建立屬于我們自己的中國“經濟學”譜系。
規則清晰的市場機制和理論
在浩如煙海的中國典籍中,《管子》只是中國經濟思想的代表性著作之一。除《管子》外,博大精深的中國傳統學術中還有許多蘊涵豐富經濟思想的典籍,《墨子》就是一部重要的經營學著作。其中的許多經濟思想和管理理念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不落后。例如,人們通常認為,科層管理辦法是從西方引進的,其實不然,在墨學中就有科層管理的思想,那就是“尚同”。“尚同”要求一要有嚴密的組織建設,二要有嚴格的制度建設。
中國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出現重農主義學派。李悝是重農主義的開山始祖,他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他提出的“平糶法”使魏國因而富強。歐洲直到十八世紀才出現以魁奈為代表的重農學派。東西方相差近2000年。
在中國,當信史時代一開始(商朝),已經有比谷子之類的初期貨幣更為進步的貨幣——貝幣存在了。漢武帝時(公元前1 1 8年)鑄造的五銖錢,由于其使用上的成功,成為漢代政治興盛的象征。我國到宋代宋真宗時(公元998年),信用工具已十分發達。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交子”,也就是交易之媒介的意思。“交子”極類似現代信用工具的可轉讓定期存單或銀行本票。宋代還發行了另一種信用工具叫“交引”,相當于匯票。到清代,一個經營印染業的山西平遙商人雷履泰,在嘉慶初年(1976年左右)創立了著名的票號而使山西商人支配了全中國的金融事業。“票號”的前身是“鏢局”,主要業務是匯兌。稍后于票號出現在清代的商業信用機構是“錢莊”,就是今天銀行的前身。
近年來,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在浙江麗水市松陽縣南部的石倉一處山坳中發現了7000余件清代雍正以來的地契文書“石倉契約”,展示出在過去三百年間,這個交通不便的山區鄉村維持著高度市場化的經濟生活,建立石倉特有的金融借貸組織——定光會與五谷會。村民們用契約約束、規范經濟生活的各個方面,形成了中國傳統鄉村的“契約精神”。大家所共同遵守的秩序不是過去所理解的“禮法”,而是規則清晰的市場機制。
17?18世紀,在世界經濟史上是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時期。在這一百年左右的時間里,由于工業革命的推動,世界經濟實現了由傳統向現代的轉變。以1776年英國人亞當·斯密《國富論》的出版為標志,現代自由市場經濟學說登上了歷史舞臺。在這一時期,也是中國商品經濟發展并繁榮的時期,也出現了像李贄、王夫之這樣的主張經世致用的思想家,提出了尊重自然規律、尊重經濟規律、發揮市場機制作用的經濟發展思想。王夫之的“上之謀不如其自謀”的主張和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有異曲同工之妙。
近代經濟學說的根本特征,就在于使社會經濟運作最大限度地擺脫行政權力的直接干預,使經濟得以按其發展的自身規律運行。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家和馬克思、恩格斯論及東方社會時,皆以行政權力直接介入社會經濟運行為東方專制主義的顯著特征,把它看作是東方社會發展長期陷于停滯狀態的重要原因之一。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家提倡自由競爭學說,反對行政權力支配和介入經濟運作,認為借助于市場機制這只“看不見的手”就可以對經濟運作起調節作用,形成合理的經濟秩序。這一學說為近代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奠定了理論基礎。其實,在16?17世紀的中國,也已有了此類思想觀念的萌芽。明代思想家李贄的學說,就提倡功利主義,認為商品交易符合人追逐名利利益的本性。他鮮明地反對行政權力過多地介入經濟運作,主張在自由競爭中“各遂千萬人之欲”,但其論說由于片面極端而未免失之粗放。而生活于明末消初的王夫之,其經濟思想更具有了近代思想的特征。他的論述,似更為扎實、綿密。
“上之謀之不如其自謀”
王夫之論及經濟運作時極力主張要按經濟規律辦事,鮮明地提出了“上之謀之不如其自謀”的命題,并對此作了頗有說服力的論說。他說:“人則未有不自謀其生者,上之謀之,不如其自謀。上為謀之,且弛其自謀之,而后生計愈蹙。故勿憂人之無以自給也,藉其終不可給,抑必將改圖而求所以生,其依戀先疇而不舍;則固無自斃之理矣。上唯無以奪其治生之力,寬之于公,而天地之大,山澤之富,有余力以營之,而無不可以養人。”
這是一段深刻論說行政權力干預社會經濟運作只能使民眾“生計愈蹙”的文字。其立論的依據,就是“人則未有不自謀其生者”,肯定每一個人都有求生存的自然本能,都有追求私人利益的動機,都有自謀其生的能力。如果把這一切都強行納入政府計劃,由政府來為民眾謀生計,就會使人們“弛其自謀之心”,且“奪其治生之力”,勢必導致普遍貧窮甚至連溫飽都難以維持的狀況。因此,王夫之堅決反對由政府制定統一的經濟計劃來支配人們的經濟行為,主張讓人們“自謀其生”,自由地發揮其“治生之力”。這樣,以“天地之大、山澤之富”,皆“寬之于公”,又何必“憂人之無以自給也”。
歷代專制統治者和正統儒家都以“養民”者自居,都說是他們養活了民眾,是他們在致力于解決民眾的吃飯問題,而王夫之則指出,正是他們的僭妄、他們的行為剝奪了人民的“治生之力”,壓抑了人民的“自謀之心”,使人民生計愈困。這是經濟理論上的一大翻案。以現代市場經濟的眼光看,任何一個政府,即使這個政府具有猶如最高級電子計算機一般的計劃和運作的功能,也無法預見和解決社會經濟運作中出現的各種極為紛繁復雜的問題。謀生,畢竟是私人的事;經濟活動的主體,也只能是每一個追求其私人利益的個體;只有每一個人追求其合理私人利益的能動性得到充分發揮,才能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而每一個人滿足其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生活之欲求的活動,正是推動社會經濟發展的有力杠桿。這一杠桿的巨大功能,是任何強大的政治權力都無法取代的。把每一個人“自謀其生”的權力還給個人,正是王夫之經濟思想的近代訴求。
“上之謀之不如其自謀”,只是一個抽象的經濟學原則,對此,王夫之還有許多具體的論述。他反復強調,社會經濟生活自有其內在的自然規律,應該讓這種自然規律充分發揮作用,只有“陋儒之妄”,才會迷信權力可以支配一切,可以對人民的生產活動和社會經濟生活任意發號施令;而這樣做的結果,只能給人民帶來災難。
領先百年的市場學說
傳統社會經濟運作的又一個重要特點,是以行政權力來干預市場物價。而王夫之則認為,以行政權力來調節市場物價,只能作為兇荒之年救偏補弊的權宜之計,而不可作為通例。在正常情況下,行政權力干預遠不如聽任市場之自行調節。他說:“乃當其貴,不能使賤,上禁之弗貴,而積粟者閉糴,則愈騰其貴;當其賤,不能使貴,上禁之勿賤,而懷金者不售,則愈益其賤;故上之禁之,不如其勿禁也。”
他看到了物價之貴賤取決于買方市場與賣方市場的互動關系,因為大家都想賤買貴賣,商家彼此間的競爭又總是受制約于買方市場,結果就使得物價總是趨于使買賣雙方都能接受并由此受益的平均數。與此相反,以行政權力強制降低物價,則商家寧可使貨物積壓而不愿賣,商品流通減少則貴者愈貴;以行政權力強制提高物價,則消費者望而卻步,導致商品多得賣不出去而賤者愈賤。因此,只有讓市場自行調節,方能使物價常趨于平而避免出現貴者愈貴、賤者愈賤的局面。
行政權力不正當地介入社會經濟生活,還表現在官商勾結壟斷市場物價上。譬如食鹽,由官辦鹽業生產,然后批發給商人銷售。于是奸商便和官府勾結起來“以限地界”,“地界限,則奸商可以惟意低昂,居盈待乏,而過索于民”。人民苦于鹽貴,就從外地購進食鹽,“官抑受商之餌,為之禁制”,這就造成了官商勾結共同壟斷物價的局面。為了打破這種壟斷,王夫之主張打破地界限制,“一委之商,而任其所往”;至于價格,“一入商人之舟車,其之東之西,或貴或賤,可勿問也”。也就是說,讓商人自由地去進行貿易,自行定價,官府不得干預。至于價格的高低,自有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在起作用,“此方挾乏以增價,而彼已至,又唯恐其售之不先,則踴貴之害亦除”。只要是自由的競爭,沒有官商勾結壟斷價格,物價自然會低廉,百姓亦可免受物價騰踴之苦。
對于商人來說,商品貿易的自由竟爭中肯定有盈利者,有虧損者,有成功者,有失敗者。王夫之認為,這是正常現象,自由競爭本來就是要較量智力的捷鈍,“相所缺而趨之,捷者獲焉,鈍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這里所表達的自由競爭的經濟思想,完全與近代的市場經濟理論同調。在王夫之看來,政府愈無為,市場就愈有為;政府干預愈少,市場也就愈繁榮。這是老莊道家隨順自然的“無為”思想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發展和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的運用,同時又與17世紀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家亞當·斯密關于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理論在基本立論上具有一致性,是王夫之經濟思想中值得珍視、具有現代性的理論資源。而王夫之生于1619年,比西方稱為現代市場經濟之父的亞當·斯密(生于1723年)整整早一百年以上。
由上可見,那種傳統上認為中國歷史上沒有經濟思想的觀點,尤其是斷定中國沒有產生過現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思想的看法是不符合實際的。只是由于中國傳統學術偏重于社會倫理道德研究,性理之學過于發達,而對務實之學有所忽視,使市場經濟的思想理論淹沒在歷史的云煙風塵中。再加上20世紀以來的文化轉變,中國實行白話文后,熟悉和閱讀文言文典籍的人越來越少,因而使傳統文化中的經濟思想沒有能夠很好挖掘而廣泛傳承,這不能不說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大憾事。其實,漢語中的“經濟”一詞,就是“經世濟民”的意思,是指“關于國計民生的學問”。中國要找到一種真正能指導中國現代化建設、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經濟學,既要學習借鑒人類創造的優秀文明成果,包括西方的現代經濟管理經驗和經濟理論,但更要繼承和弘揚中國傳統的民生經營理念和思想,從本民族的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因為產生在自己的大地母親懷抱中的、自己祖先留下的精神財富更接地氣,更服水土,和今天的現代化建設實踐更一脈相承。我們的祖先已經創造了輝煌的成就,為我們寫了一部中國人的經濟學。當代的中華兒女不但要創造出新的經濟奇跡,而且要寫出引領世界經濟理論前沿的當代的“中國經濟學”,為人類的未來照亮前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