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崢

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下稱《意見》)的通過,意味著延續了近60年的城鄉二元戶籍管理制度,破冰在望。
在全世界范圍內,實行嚴格戶籍管制的國家屈指可數。戶籍管理在大部分國家均回歸于登記功能,并沒有附著的各項差別化權益。
所以,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周孝正認為,“從戶籍身份區分到統一平等居民,是必須實現的常識。但實現這一目標,卻有重重阻礙。”
阻礙持續經年。僅《意見》規定的職能分工,從公安部、教育部、民政部、財政部、人社部、住建部、農業部,到法制辦、國家發改委、國土資源部、衛生計生委,多達11個部委。
11個部委的聯合參與,既可視為《意見》改革之重要,更可反映戶籍制度之復雜。如北京理工大學教授胡星斗所說,由此實現中國式“平權”的“一切關鍵和前提”,在于《意見》能否真正“落地”。而中國改革發展研究院區域研究所所長夏鋒直言,現行戶籍制度造成的利益傾斜和矛盾,決定了《意見》推進的戶籍新政——“不能等”。
一項“不能等”的“平權”新政策,究竟該如何“落地”?
差別落戶如何公平
在“全面放開”建制鎮和中小城市、有序放開中等城市落戶限制的同時,對于“嚴格控制特大城市人口規?!钡摹芭f模式”,爭議仍多。
夏鋒認為,“戶籍改革的關鍵,其實不在于小城鎮,而在于大城市,尤其是特大城市?!?/p>
2014年3月,國務院出臺《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下稱《意見》),將市轄區常住總人口超過500萬的城市定義為特大城市,常住總人口100萬?500萬的城市定義為大城市。
以此比照2010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可見,以市轄區常住總人口算,中國內地有特大城市18個,其中,北京和上海的常住人口超過2000萬。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從相關部門了解到,截至2013年末,北京和上海市常住外來人口分別為802.7萬人和990.01萬人,被稱為“北漂”、“滬漂”。
此外,即便是《意見》致力于建立完善的積分制度,但對比北上廣等地的現行政策,“積分落戶”雖看似“公平”,實則“比移民國外還難”。
差別落戶如何實現“公平”,是戶籍改革落地面臨的難題?!敦斀泧抑芸酚浾吡私獾剑凇兑庖姟烦雠_前,如國家發改委與住建部對于城市規模劃定等問題,便意見相左。
在嚴格控制特大城市規模這一思路上,政策制定部門與學術界部分人士也存在較大的意見分歧。前者基于有效治理城市病及推進城鎮化等方面,“管理”城市規模成為合理的政策選擇。而部分學者則認為這種做法不可取。
攜程網創始人、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經濟學研究兼職教授梁建章認為,“從國際比較來看,北京的各種大城市病癥與其說是人口太多,不如說是規劃失誤和管理不當所致,而這背后是錯誤的人口控制觀念?!?/p>
其根本原因在于,經濟發展的“根本活力”來源于人口流動,若將各種問題都“歸咎于所謂的人口失控”,則是“掩蓋了問題的真正癥結,更加不利于問題的有效解決”。
農民利益如何保障
《意見》一出,千層浪起。
“統一城鄉戶口登記制度,全面實施居住證制度”、“穩步推進義務教育、就業服務、基本養老、基本醫療衛生、住房保障等城鎮基本公共服務覆蓋全部常住人口”等目標,被視為“動刀”之舉。
根據戶籍制度改革方向,最大的受益方將是農民群體。就此而言,戶籍制度改革與城鎮化如異曲同工。
2013年底,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曾明確“城鎮化是現代化的必由之路,推進城鎮化是解決農業、農村、農民問題的重要途徑”。據《規劃》顯示:目前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為53.7%,而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只有36%左右。不僅遠低于發達國家80%的水平,也低于收入與我國相近的發展中國家60%的平均水平。
眾所周知,城鄉二元的戶籍制度,是阻礙城鎮化進程的主要原因。為此,《意見》提出通過取消城鄉二元戶籍區分,實現“2020年1億左右農業人口落戶城鎮”的目標。
“這是今后戶籍改革最為復雜但亟須解決的問題?!睆堒噦フJ為,戶籍改革首先要保證不管農民在哪里落戶,土地利益不能剝奪,即“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集體收益分配權‘三權必須要保障”。
《意見》雖強調了不得以退出“三權”作為農民進城落戶的條件,但周孝正認為,這需要法律制度的保障,“從土地強征、產權侵害到分配缺位,沒有法律保障,農民永遠是弱勢群體”。
“希望戶籍改革能真正讓農民參與到土地財產權的分配上?!睆堒噦フJ為,農民土地權益的保護,在政策上要有實施細則,并落實到地方,“《意見》規定的‘城鄉居民自主定居意愿才能真正實現,避免趕著農民上樓”。
為保障戶籍改革在地方不走樣,不造成對農民利益的侵害,胡星斗建議制定“官員政績評價系統”:“就如大學里學生對教師進行打分一樣,在戶籍改革中農民對執行部門和執行官員具有評分權,并直接和官員政績考核掛鉤?!?/p>
更多的探索正在推進。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副局長趙陽在《意見》發布后明確表示,當前正在積極落實中央關于穩定現有的土地承包關系,加快推進農村土地的確權登記辦證工作,依法保障農民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并“積極推進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產權制度的改革,探索集體經濟的有效實現形式,切實保護農民作為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集體財產權和收益分配權”。
“三權”的保障,成為戶籍新政策有效落實的基礎。正因如此,與之相配套的土地制度改革,亦更顯緊迫性,如農村宅基地入市、國有土地和集體土地同價同權等問題的探索,爭議極大。
近年來,成都、重慶、深圳、上海等地區在土地制度領域的改革嘗試一直在推進。
在張車偉看來,上海的“家庭農場”便很有創新意義。上海的“家庭農場”模式允許村民按照依法、自愿、有償的原則,與政府簽訂統一的土地流轉授權委托書,對承包土地自行經營。同時,政府推進相關政策及公共服務配套,以保證“家庭農場”運營,打破城鄉公共服務及權益間的不平等。2013年,“家庭農場”概念首次在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及。
據《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了解,這種模式目前在湖北武漢、吉林延邊、浙江寧波、安徽郎溪等地正有效推廣。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陶然認為,“中國城鎮化需要戶籍和土地改革聯動,防止出現戶籍制度改革被土地制度鎖定的格局?!?/p>
財政支撐如何到位
“戶籍改革一直推行緩慢,觀點爭議之外,還有財政資金的制約。”夏鋒表示,2009年開始,中央就戶籍制度改革一直在不斷推進,但地方政府的積極性并不高,“因為戶籍改革實質上是一項綜合配套改革,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撐”。
對此,陶然分析道,在現有財稅體制下,地方政府預算除保障本地戶籍居民的基本公共服務需求外,如果將外地戶籍人口納入進來就顯得捉襟見肘。特別是在地方財政收入增速開始下降,債務水平持續提高的背景下,“地方政府在建設保障性住房等方面就會能力有限,動力不足”。
以重慶城鄉統籌戶籍制度改革為例,當初面臨的最大問題之一就是資金成本問題。城鎮職工的養老保險由單位和企業繳20%,如果是農民工則企業只負責12%,醫療保險城鎮職工也比農民工每年多繳1000元左右。據此測算,僅首批300萬農民工進城,總成本便高達1200億元。
人口流動不僅涉及流入地政府公共支出壓力,對企業也帶來壓力。異地社保賬戶統籌問題及由此帶來的地方財政不均衡支出,成為戶籍改革最大的障礙之一。
《意見》公布后不久,中國社科院城市發展與環境研究所發布2014年《中國城市發展報告》顯示:目前我國東、中、西部地區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的人均公共成本分別為17.6萬元、10.4萬元和10.6萬元,全國平均為13.1萬元/人。預計2030年前我國有3.9億農民需要市民化,以此粗略計算,僅僅市民化所需公共成本便高達51萬億元。
雖然在資金上有很大壓力,但夏鋒認為,部分地區其實“夸大了這種財政壓力”。他認為,戶籍改革中,很多是存量成本,如農民進城,在配套的水電、道路等基本生活保障資金等很多方面,“不能再重新進行一遍核算來計算資金所需”。
胡星斗則認為,可以激活民間資本消化相關成本,如進一步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在教育、醫療等領域降低門檻,鼓勵民間投資。同時改革土地制度以大幅提高土地征收交易價格,“在解決財政資金問題的同時,還能保障農民帶著財產進城”?!敖鉀Q資金問題的另一重要方面,則在于必須深化稅收制度改革并完善地方財稅體系?!毕匿h表示。
這正是戶籍制度改革希望解決的問題。
《意見》提出:“建立財政轉移支付同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掛鉤機制”,由“中央和地方按照事權劃分相應承擔和分擔支出責任”;同時加大財力均衡力度,“深化稅收制度改革,完善地方稅體系”。
而適度加大中央事權和支出責任,正是本輪財稅體制改革的方向。財政部部長樓繼偉在解讀財稅體制改革總體方案時曾明確表示:“保持現有中央和地方財力格局總體穩定,是合理劃分中央和地方收入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