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口買賣頑疾

汪崢

10年過去了，現年60歲的戶籍協管員何遠友從未釋懷過。

何遠友曾任湖南省衡陽市祁東縣城東派出所戶政辦公室主任，他的“憤怒”緣于同事肖軍鋒的“罪而不懲”。

2004年湖南省“兩會”期間，時任湖南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何素斌在對媒體總結辦案成果時，重點提及城東派出所戶籍協管員肖軍鋒等“濫用職權為59名外地女青年辦理假戶口、假身份證赴臺灣從事非法活動案”。

“當時肖軍鋒先是潛逃，后又在祁東縣檢察院辦案人員的陪同下自首。”何遠友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意外的是，肖軍鋒自首后便被釋放，未受任何處分。”

不僅如此，在帶薪停職一年后，肖軍鋒重回城東派出所工作，并于2011年升任祁東縣靈官派出所戶政辦公室主任。2014年又調至祁東縣公安局人口管理大隊。

“不管如何，今年中央和公安部都出臺了新政策。”何遠友相信，“現在應該到了真正打擊戶籍犯罪的時候。”

2014年6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審議通過《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全面實施居住證制度”成為新的戶籍改革目標。

11天后，公安部召開全國公安機關電視電話會議，“對繼續深入扎實推進戶口登記管理清理整頓工作進行再動員、再部署”。

會議公布，在2013年清理注銷79萬個重復戶口的基礎上，2014年上半年，全國又清理注銷重復戶口27.1萬個，總計106.1萬個。查辦偽造買賣戶口證件案件149起，已依法依紀查處責任民警和輔警46人。

同時，公安部表示“凡是辦理假戶口、假身份證的，必須堅決清除出公安隊伍”；“對濫用職權違法違規辦理戶口的，無論職務、崗位有什么變動，即使已經退休、辭職的，也要倒查追究責任”。

106.1萬個重復戶口數，對比46人的查處警員數，未免過于“懸殊”。“肖軍鋒們”日漸凋零，但他們也顯然鉚足了勁兒，正與戶籍改革的速度賽跑。

身份

在中國改革發展研究院區域研究所所長夏鋒看來，戶籍買賣的猖獗，正是因為戶籍代表著不同的“身份”：“讓戶籍回歸到其登記人口的本質功能，是戶籍制度改革的關鍵”。

通過戶籍交易獲得“身份”，則需要有“身份”的人來完成。從2004年湖南省檢察系統公布的戶籍買賣大案“肖軍鋒案”中可見端倪。

2003年底，肖軍鋒利用戶籍協管員身份，以每人3?5萬元的價格從事戶籍買賣的事實被查處。

此案事發，實為偶然。由于肖軍鋒的“客戶”多為外地人，一名“客戶”在城東派出所辦理戶籍時，因不懂當地方言被戶籍管理人員盤查而暴露。肖軍鋒隨后投案自首。

但據時為肖俊峰上司的何遠友說，肖軍鋒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且于2004年又參與到戶籍買賣中。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獲悉的兩份材料顯示：在2005年10月21日衡陽市公安局戶政管理科資料里，一原名為周至芳的祁東縣居民，以“劉艷”之名獲取了另一身份。其原名身份的戶口所在地為“湖南省祁東縣洪橋鎮學前街9號”，新身份“劉艷”的戶口所在地為“湖南省祁東縣洪橋鎮橫馬路1號”，并注明是由“湖南省祁東縣洪橋鎮南山東路遷來本地”。

據何遠友透露，周至芳的假戶籍，便由肖軍鋒辦理。周至芳購買新“身份”的目的，是為“嫁到臺灣”。

何遠友說，僅其掌握的2003年肖軍鋒買賣戶口證據，多達40余起。

在戶籍買賣中，一般程序是由“客戶”提出要求，“肖軍鋒”這樣的賣方便會挑選合適的“掛靠”對象，再由中介通過計生部門或村（居）委會工作人員開具偽造材料，“最后由戶籍民警依據這些偽造材料辦理出新戶口”。

所以，戶籍買賣交易的戶口其實均“貨真價實”。這些憑空而出的“身份”，基于各種目的在全國范圍內“流動”，甚至可為犯罪行為及躲避通緝提供防護。

打擊戶籍買賣犯罪成為公安部門長期的工作重點，但往往由于牽涉公安系統人士，偵查并不容易。

目前，公安部已對戶籍買賣案件舉報實行“首接負責制”，逐一登記建檔、逐一轉辦核查、逐一反饋結果。7月11日，公安部相關負責人在全國公安機關電視電話會議強調，要“嚴厲打擊買賣假戶口案件，堅決斬斷買賣戶口利益鏈條”。

志愿者

除公安系統的打擊外，一支在戶籍買賣中臥底“深挖”的志愿者團隊，則扮演著另一種角色。

2014年8月3日深夜，湖北武穴市某賓館。志愿者仔仔及玲玲正等待著與中介王位“接頭”。他們約定的時間為8月4日上午6時。

仔仔和玲玲以“夫妻”身份為掩護，聯系戶籍交易中介王位，要求為玲玲辦理“黑戶”。一般而言，按照“行規”，參與戶籍交易的黑中介及公安內線，均不會詢問“客戶”購買戶籍的目的，以便讓“客戶”放心。

直到4日上午10時，中介王位才出現。為了向“客戶”證明戶籍的真實性，一見面，王位便出示了通過戶籍辦理的身份證。隨后，王位帶兩人前往武穴市民政局，用“黑戶”和身份證順利開具出單身證明。

通過王位，仔仔和玲玲方見到了中介李剛。王位其實只是牽線人，真正能與當地公安內部搭線戶籍買賣的，是李剛。

玲玲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通過多次接觸，我們才知道李剛是公安系統內部人員。”

見面后，李剛稱當天只能辦理女性戶口，而且因為現在監管較嚴，一周只能賣出2?3個戶口。

在表明購買意愿后，李剛向玲玲出具了2個女性戶籍供她選擇，并表示可在武穴市刊江派出所辦理任意一戶。在去往刊江派出所途中，李剛突然向仔仔及玲玲索要1萬元，目的是給身為公安局領導的岳父家“送禮”，以拿到戶籍證明。

無奈之下，仔仔由中介王位陪同，取出10000元交于李剛。在等待李剛送禮并取戶籍證明時，王位又趕著去見了另一個真正的“客戶”。

細心的玲玲發現，該“客戶”不斷表示自己是江西人，但開的車卻是廣州車牌。

下午4時左右，在李剛的陪同下，玲玲終于進入武穴市刊江派出所。李剛此前反復提醒玲玲進去后少說話，以免因為不會本地方言露出馬腳。但玲玲發現，在辦理過程中，窗口人員沒說幾句話，“都是已經打點過關系了”。

讓玲玲印象深刻的是，辦理“黑戶”過程中，武穴市刊江派出所一女性副所長走進了辦理窗口的辦公室。等她出來時，李剛得意地告訴玲玲，這名副所長剛剛就是去打招呼的， “已經給她塞過錢了，結束后還要給窗口辦理人員塞錢”。

交付20元辦理費用、拍照、錄指紋、打印戶籍證明、蓋上公章，完事，“真的很順利”。

至此，玲玲便獲得了另一個“合法”身份：1983年出生、1999年就讀于武穴市師范學院的一位已建戶籍女性，姓名“張保青”。

諸如此類的“臥底”調查方式，對于仔仔及玲玲所在的志愿者團隊而言，可謂“家常便飯”。通過努力，該志愿者團隊已與公安部建立合作，此次臥底武穴的結果，是公安部根據其證據迅速實施抓捕。

漲價

即便打擊力度日益加強，但只要戶籍改革未竟其功，戶籍買賣便會存在。

經濟學家胡星斗認為：“包括戶籍買賣、城鄉二元差異、貧富差距加劇等現象，均有戶籍制度不合理這樣的原因，頑疾若不解決，只能形成‘堰塞湖效應，危害越發嚴重。”

對此，公安部副部長黃明不久前公開表示，力爭用3年時間“以背水一戰、決戰決勝的勇氣，下猛藥、出狠手、動真格”，來“徹底”解決“戶口和身份證信息的錯、重、假這個老大難的問題”。

據公安部統計，2013年及2014年上半年，全國共查處重復戶口106.1萬個。而截至2013年底，中國共有縣級行政區2862個，這意味著在短短一年半時間內查處的違法戶籍數量，平均到每個縣有371個。

有媒體指出，“就客觀現實來講，戶口造假已經是一個普遍現象，絕不是個別地方個別人的問題”。

新公布的《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中，仍然實行差別化落戶政策，嚴控特大城市的人口規模。通過交易大城市“黑戶”的土壤依然存在。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通過論壇、貼吧及群組搜索發現，以明碼標價、交易北京戶口的中介信息充斥網絡。一黑中介甚至“與時俱進”地告訴記者，“戶籍改革提出新的意見，北京的戶口要漲價了。”

記者通過網上咨詢黑中介了解到，以北京為例，此前戶籍交易均價約20萬?30萬，如今價格已提升到60萬?70萬。

按照通行做法，黑中介一般通過高新技術企業及相關國企、政府部門獲得戶籍名額，并與內部人員合作倒賣賺取利益。

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張車偉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有需求，就有市場，就有手段，“若不剝離戶籍之上的利益，個體生活隨時要與戶口掛鉤的話，問題會一直嚴重下去”。

（文中仔仔、玲玲、王位、李剛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