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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河南省嵩縣的陸渾湖(水庫)是洛陽的“大水缸”,還是國家級濕地公園。但近年來這里被開發商打造出了大片的“別墅群”,備受爭議與質疑:一邊是令人擔憂的水源受影響、生態被破壞,一邊是開發商未批先建,在當地官方的“綠燈”下違法占地、爛尾樓建設不止。
“未批先建”現象并非嵩縣一地獨有,近年來屢有曝出。
2014年7月,欒川縣廟子鎮“高崖頭村莊遷并安置項目”在未取得國土、規劃、城建等合法建設手續的情況下,擅自開工建設并引發安全事故致1人死亡。
2014年6月,審計署公布人民日報社2013年度預算執行情況和其他財政收支情況檢查結果。公告顯示,人民日報社一大樓未批先建,貸款材料涉假。
2014年6月,審計署公布對中石油集團2012年度的審計結果:22億項目未批先建,致損8千萬。
2014年5月,廣東茂名高州市發生在建石拱橋坍塌事故,這是一個由村委會自行建設的工程,立項報建、招投標、合法設計無一具備。
2014年4月,江蘇灌南亞新鋼鐵未批先建涉污染,市縣兩級環保局先后7次下發文件要求停止生產、建設,企業仍未辦理環評手續。
2013年8月,開封市汴京公園內東京海洋館項目工地發生一起高空墜落事故,造成1人死亡。事故發生后,當地政府認定此項目屬未批先建,無相應的安全防范措施。
2013年7月,號稱高838米、比“迪拜塔”還要高10米的位于長沙的世界第一高樓“天空城市”,因沒有完成相關法定的報建手續,被有關部門叫停。
2013年5月,西安地鐵三號線一期工程胡家廟至通化門區間發生塌方事故。此次發生事故的地鐵三號線一期工程涉嫌“未批先建”:該線路一期工程于2012年5月獲得國家發改委批復,但包括上述發生事故標段在內的數個項目早已“開工建設”或“全面開工建設”。
2012年年初,大連開始興建大連金州灣國際機場項目。新機場采取離岸填海的方式建設,面積達20.87平方公里。建成后能起降世界最大客機空客A380,并成為世界最大的海上機場。然而,這個造價數百億的新機場不僅沒有填海手續,連立項都未獲批,可謂是不折不扣的非法項目。
算上太平門,從2001年南京啟動明城墻修繕以及風光帶建設以來,明城墻沿線先后復建、新建的城門達9座,但根據舉報,國家文物局已認定南京所有復建的城門均為未批先建,嚴重違反了《國家文物保護法》。
……
連機場、“世界第一高樓”等稀有大型項目都參與到未批先建中來,更遑論遍布全國、隨處可見的別墅、高爾夫球場、污染企業等常見項目了。
未批先建的廣泛存在,折射出當前我國在經濟考核與土地審核下的深刻矛盾:一方面是經濟考核的壓力,另一方面卻是土地指標的限制,在雙方的互相夾擊下,也只能“另辟新徑”夾縫求生。
據了解,“未批先建”包括多種情況。通常情況下,企業需先到地方政府為項目立項,立項后會拿到“小路條”;再由地方政府和企業共同向國家發改委申請立項,這次立項成功后則會拿到“大路條”。有了“路條”,表示國家發改委已經同意企業開展項目的前期工作,如可行性研究和環境影響報告,還包括獲得其他相關部門,如環保部、水利部、國土資源部等部門的審批。當全部所需要的文件和批復完成之后,就具備了核準條件。國家發改委最終給予核準,則企業可以正式開工建設。不過,拿到“路條”之后,企業即使投入開展了不少的工作,也未必能等到最終的核準。據了解,從拿到“路條”到最終得到核準,有時候要等2年時間。對于企業來說,一方面意味著成本增加,另一方面意味著可能將失去稍縱即逝的商機。而且,漫長的核準過程讓企業難以對項目成本收益和風險進行評估。由此看來,“未批先建”就像是繁瑣結婚制度下的“未婚先孕”一樣:一方面,企業有膽量“未婚先孕”;另一方面,漫長的審批制度讓企業不得不“未婚先孕”。
審批難、耗時長固然是造成大量項目未批先建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未批先建的成本實在太低。
以環保部門的審批為例。在我國,全國各地區都實行環境影響評價“一票否決”制,凡是違反環境影響評價的規劃一律不予審批,凡是不符合環境影響評價要求的建設項目也不得實施。在這樣嚴格的管控之下,污染項目“未批先建”不僅屢禁不止,甚至已經成為央企及大型集團內部的“潛規則”。
緣何如此?究其原因,還是《環評法》中有些規定過于“軟弱”。根據《環評法》第31條,“對未批先建情形,由環保部門責令停止建設,限期補辦環評手續,逾期不補辦手續的,可以處5萬元以上20萬元以下的罰款?!绷P款上限不過20萬元的規定,對于動輒投資上億甚至幾十億元的電力、機場、“最高樓”等項目來說,違法成本實在很低。由于環評違規的罰金并不重,企業對環評工作的嚴肅性往往也都比較輕視。同時,“31條”規定的“補辦環評手續”一條,也給企業開通了“先上車,后買票”的后門。
重大項目審批制度,不僅僅是為保證項目的正常推進,更是為了扼制短命工程、豆腐渣工程等對社會和自然環境有危害的工程的一種制度設計。但是,一些地方政府為了GDP,為了政績,假借現實需要,“未批先建”一些重大項目,先斬后奏。這樣的“未批先建”“先斬后奏”,不僅對環境造成了巨大影響,更是勞民傷財,喪失了政府的公信力。
在批評質疑違法建設“膽量何來”的同時,更應當責問地方政府的扭曲價值觀。
事實上,一個重大項目從規劃、立項到審批,當地政府、主管部門豈會不知情、不參與?更何況,重大項目都實行領導掛鉤服務制。這所謂的“不知道、不清楚”折射的就是扭曲的政績觀。同時,在城市建設指導思想上急功近利,重速度、輕質量;對政績工程和GDP的盲目崇拜;加上開發商的商業利益,這三者相結合,造成了“未批先建”的工程產生。
深入追究這扭曲的政績觀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
一是短視政績觀的影響?!跋仍煜扔蠫DP”。近年來一些地方為發展,開展大量的“未批先建”的項目,砸巨資塑造“包裝”一個又一個的標志建筑,大型建筑,這實際上就是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名為拉動城市經濟發展,實為重復建設以追求GDP,進而追求地方官員的政績。在這種錯誤政績觀的引導下,一些不該拆的房屋被拆除,一些不該建的建筑立了起來,在拆與建的過程中GDP就被拉高,GDP泡沫由此產生。
二是土地財政的利益驅動。多數“未批先建”項目的背后,都有土地開發的因素。在近年來土地價格快速上漲的背景下,拆遷置換出土地帶來的賣地收入,更能激發官員們的“上馬”熱情。
“未批先建”的項目之所以屢禁不止,最主要的原因是職能部門執法不力、監管不到位,但更需追溯的,一方面是少數官員為了任內出政績,等不及項目規劃、論證、審批的時間,而拔苗助長般地上馬工程;另一方面是一些項目本身就違背客觀實際或是“拍腦袋”的決策,從法定程序、規范手續來走根本批不了。而一旦“生米煮成熟飯”,往往也只要打點一番、罰點錢款就可以蒙混過關。
“未批先建”廣泛存在的事實反映了工程項目和企業的財大氣粗與目中無人,深層次的原因則是,對公眾生命健康和社會責任的嚴酷漠視?!芭椖俊北緛硎钦块T應對可能出現問題項目的殺手锏和最后官防,但是,就是在國土、環保、發改等部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違規項目紛紛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