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手搟面

張軍霞

她出生時，體重還不到5斤，比別的孩子瘦弱很多，用母親的話說，瘦得像根豆芽菜。

那時，家里很窮，全部收入就靠幾畝薄田。即便如此，巧手的母親，還是會想盡辦法為她增加營養。而她最貪戀的，就是母親做的手搟面。面條筋道有力，粗細均勻，碗底臥一個白胖的荷包蛋，面條上浮著翠綠的香菜。每次，她都吃得鼻尖冒汗，嘴角留香。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漸漸長大，離開山村，去城里求學。每次放假回家，母親依然變著花樣給她做飯，可忙碌半天，自己卻不肯動一筷子，母親說：“丫頭，慢慢吃啊，這些全是你的。我們在家里，日子總比你在外面好過些……”

大學畢業后，她進入一家私企工作。一年后，她原本因為業績突出可以升職，卻被主管的親戚搶走了機會。一氣之下，她辭了職。

一天，她茫然地走在街頭，碰巧看到一家美食城的招聘廣告，就試著去報了名，沒想到竟然被錄用了。她本就對美食很感興趣，加上人也勤奮，很快就得到老板的賞識。五六年的時間，她不僅在城里買了房，廚藝也聲名遠揚。一些大酒店爭相高薪聘請她，連城里的電視臺也來找她做美食節目。

隔三差五，母親都會打電話來，說不了幾句話，就會被她打斷。她忙呀，要到各地去出差，考察當地的特色菜肴，要飛來飛去錄制美食節目，要出席各種各樣的活動，即使到了夜深人靜時，她依然沒有閑暇。因為，有好幾家出版社約稿，她要出書。

她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每次要回去時，母親總會提前去菜市場買好多東西，回來后卻在廚房打轉，不知如何下手。因為現在的女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貪嘴的小女孩，她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樣的菜沒吃過？自己一個鄉村農婦，只會做幾樣家常菜，怎么能讓女兒滿足呢？

她不愿意母親為此費腦筋，每次要回家前，都會打電話叮囑：“媽，我就想吃您做的手搟面，別忘了放香菜！” 母親仿佛領了圣旨一般，磨了最好的面粉，切好最精細的肉丁，不過一碗普通的面，卻反復精心琢磨，一定要好看又好吃，這是母親唯一的心愿。

看著母親精心準備的手搟面，她想靜靜坐下來細細品嘗。但是，她的手機不停地響，又有編輯約稿，又要參加活動，還有老同學來拜訪。她一邊接電話，一邊囫圇吞棗，往往一碗面條下肚，電話還在響個不停。她不僅沒品出面條的味道，更來不及陪母親聊會兒天，就匆匆離開了。

很多年后，她不但有了自己的酒店，也成了著名的美食家。每周都會有很多人守著電視看她主持的美食節目。就在這時，忽然傳出消息，她要“退隱江湖”，不再做節目了，酒店也交給別人打理。她要回歸家庭，每天依然做菜，卻只做給家人品嘗。

很多人不能理解她的選擇，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她看看墻上母親的遺像，泣不成聲地說：“曾經，我走遍各地，自以為嘗盡了所有美食。如今我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美味，就是母親做的手搟面。當我明白這個道理時，卻再也吃不上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回家陪伴我的兒女，精心為他們做菜。因為，我不想他們成年后，卻不記得媽媽最拿手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