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間斷抽血24小時吃完午飯后,24歲的姜晗宇感到四肢乏力,在潮熱的病榻上不知不覺睡著了。幾個小時后,他睜開眼睛看看墻上的掛鐘,已是下午5點。他想要直起身,卻被護士按住了身體。“乖乖躺著,絕對不能起身,我要抽血。”話音剛落,血液已經順著導管緩緩流出。按照每次2毫升、5分鐘一次的頻率,從早上8點開始,過去9個小時里,抽血已經重復了一百多次,即使在他昏睡期間也未停止過。
如此漫長而頻密的采血過程,他此前從未經歷過。醫院要求,一周之后,試藥者需要回到醫院,再次經歷24小時不間斷抽血。按照事先簽署的《知情同意書》,他們雖然有權隨時中止試驗,但大多數人還是心懷忐忑地完成了這后半部分——此時退出,就等同于主動放棄酬勞。
用粉底遮針眼在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試藥者圈子里,出生于北京本地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的姜晗宇的確是個異類。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網絡論壇上看到了一條過敏性鼻炎新藥測試的招募信息。報名后,姜晗宇和另外3名試藥者被分配在同一間病房,開始了人生第一次試藥。姜晗宇好奇地向他們請教,卻總換回躲閃的眼神。
晚上9點,護士走出病房,關上燈。脫離了護士的看管,試藥者們卸下了白日里的防備。一場漫長的臥談會里,姜晗宇明白了白天遭到冷遇的原因:他們不愿在醫生面前暴露自己的過去——為了排除其他藥物對臨床試驗藥物的干擾,試藥者必須在兩次試驗期間間隔相當長的時間,使舊藥物的藥效能夠完全排出體外,留下一個“干凈”的身體用于新藥的試驗。
第二天清晨,他的臨時室友們從包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粉底,小心翼翼地遮去手臂上的針眼,這是一次次試藥在身體上留下的印記。實際上,對于試藥者頻繁參加試驗的狀況,制藥方和醫院早已心知肚明。
心中的恐慌此后,每一次接受試藥前,他都會反復查閱藥物相關信息,評估試藥的安全系數。他為自己定下一個嚴格的標準——只有已經在國外有過臨床試驗記錄,并且未曾發生過不良反應的藥物,他才會考慮嘗試。
一個月后,姜晗宇再次走進另一家醫院,接受一種降壓藥的臨床測試。新一輪的深夜臥談里,他發現大部分試藥者缺乏最基本的醫學常識。他們難以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安全,但迫于生計,他們又接二連三地接受新的試驗。一名已經數不清自己參加過多少次試驗的試藥者,總是在黑暗中不停自言自語:我覺得身上綁了一個不定時炸彈,隨時可能會爆炸。
試藥中介的生意經姜晗宇嘗試著用盡可能通俗的語言向他們解釋不同藥物的風險指數,獲得了眾人的信任。令他感到些許意外的是,除了試藥者,一位常常打交道的名叫岳明的試藥中介也對他熱絡起來,有時還會向他承諾比其他試藥者更多的報酬。
姜晗宇后來才慢慢明白,中介每次招募試藥者,都要付出巨大的溝通成本——在試藥者眼中,中介并不值得信任。某種程度上,姜晗宇在試藥者圈子里積累的信任感,替岳明做了他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2012年4月,姜晗宇參加了一次戒毒藥的試驗。試藥期間,醫生打開了辦公室的幾臺電腦,供他們消磨時間。姜晗宇偶然地在電腦里發現了一份關于這次試驗的文檔,其中明確地寫到:此次試驗應向每位受試者支付受試費用人民幣3萬元。
姜晗宇握著鼠標的右手劇烈顫抖起來。他清楚地記得,幾天前簽署的知情同意書上,所寫的報酬是兩千五百元。在此之前,他雖然知道試藥者拿到的報酬會經歷醫院和中介的層層盤剝,但從未想到差別會如此之大,他覺得自己不過是別人賺錢的一個工具。綜合摘自《智族GQ》、《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