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地域廣袤遼闊,無論自然地貌,還是語言等人文文化都有很大差別,南北文化的不同始終以隱性傳承的方式存在于文學之中。中國現代地域小說正是受到了南北不同文化的影響從而形成了不同的小說流派,如,“山藥蛋派”,“荷花淀派”,“江浙小說”,“西北小說”,“中原小說”,“東北小說”,“巴蜀小說”等等。本文擬從自然環境,人文環境兩個方面來探討南北地域文化對中國現代地域小說的影響。
關鍵詞:南北文化;自然環境;人文環境;現代地域小說;影響
作者簡介:楊甲甲(1988.9-),女,籍貫:四川西昌,單位:西南民族大學,學歷:2012級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3-0-03
一、自然環境
《周禮·考工記》序目:“橘逾淮而北為枳。”草木如此,人的性情氣質亦然。《荀子·孺效》有云:“居楚則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后天的生活環境使得人習積了生活之地的風俗習慣,使得此地的人都表現出了一種特有的氣質面貌。
文學作為“人的文學”,受到了自然環境的直接影響。法國著名文學思想家泰納就曾指出,影響文學創作與發展有環境、時代、種族三大要素,認為自然地理環境對人影響很大。在現代地域小說中,南北作家由于成長于不同的自然環境,在小說中自然環境描寫常常是突顯著南北差異的,如,北方作家常常并善于描繪地域遼闊之壯美,南方作家則能通透地描繪出山水之柔美。
除了描寫的自然環境之不同外,現代地域小說的思想內容、表現手法和流派風格無一不受到自然環境的影響。南北方不同的自然環境將中國現代地域小說的藝術取向引向了不同的兩種風格。正如劉師培在《南北文學不同論》中所說:“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間,多尚實際。南方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際,多尚虛無”。北方地域遼闊,土地貧瘠,氣候寒冷,自然環境相對于溫暖多雨的南方是較為艱苦的。在這樣較為惡劣的自然條件下生存,北方人必須具有一種“抗爭自然”的意識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因此,北方人滋生出了一種生命的憂郁感和哲理的沉思,但同時也成就了他們獨立堅忍的意志和豪爽激昂的性格。而南方氣候清新溫潤,山林江河眾多,滿目山清水秀。生活在這種相對優越的自然環境下,南方人性格開朗活潑,感情細膩柔和,生活富于情趣且興趣廣泛。在北方人“抗爭自然”的時候,南方人早已學會了“享受自然”,感恩著優越的自然條件賜予的較好的生活條件。正是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使南北文化在美學上存在著幾乎相反的風貌,南方是“杏花春雨江南”,北方則是“鐵馬秋風塞北”。南方柔美,嫵媚婉約,充滿陰柔之氣;北方壯美,豪放剛勁,具有陽剛之氣。南方文學呈現出的是明麗如畫,秀麗動人;而北方則滄桑如歌,悲愴感人。在文學風格上,“南方文學筆調柔和舒緩,從容不迫,蕩漾著紆徐輕松的旋律,于細波微瀾中點染出一幅幅升級盎然、風光旖旎的‘清明上河圖,洋溢著喜劇精神;北方文學粗獷豪邁,昂揚激越,喧騰著英雄史詩般的悲壯格調,于大氣磅礴中譜寫出一部部高亢雄渾的交響曲,響徹著悲劇精神”。1 地域小說是最能夠體現地域文化的文學作品,閱讀北方地域小說時所感受到的蒼涼遼闊的奮進之感恰如“悲劇”使人震驚,給人力量,激勵人們勇敢向前。而在閱讀南方的地域小說時,讀者們往往感到一種“喜劇”般的愉悅,令人傷心悅目,精神上獲得放松和慰藉。例如,蕭紅的《北中國》中大量對雪的描寫就讓人感受到了東北冬日的冷峻,尤其,是她用“輕紗幔帳”來形容綿綿細雨是十分準確的,只有把“雪”當做了生活中的部分才會有如此精準的描寫。試想,若是一個從未見過雪的南方作家來抒寫對“雪”的感情是不會如此準確而動人的。在閱讀蕭紅的作品時,人們會對生活在日軍侵略下的東北人民的生活感到震驚和痛惜,同時也會燃起胸中的愛國之情,從而使人真正理性地去思考國家之于個人的意義。而在閱讀沈從文的湘西小說時,人們更多地感到的是沈從文對“水”的喜愛,湘西的人如湘西的水般溫潤善良隱忍且有力。湘西的人是那么的富有人性美,人們在閱讀了小說以后,內心像用湘西的水洗凈了一般清澈,像聽到了湘西的對歌一般喜悅。
二、人文文化
嚴家炎曾說:“地域對文學的影響是一種綜合性的影響,決不僅止于地形、氣候等自然條件,更包括歷史形成的人文環境的種種因素,例如,該地區特定的歷史沿革、民族關系、人口遷徙、教育狀況、風俗民情、語言鄉音等,而越到后來,人文因素所起的作用也越大。”2
1、語言
南北不同的語言文化使得現代地域小說以方言特色為首要標志。南北文化影響下的語言運用特征是:北齊南繁,北方作家們的小說語言比較單一,容易理解。而南方作家們使用的小說語言則比較復雜,“土話”較為豐富。
北方的地域小說語言風格受到了他們粗獷直爽的性格影響,作家們習慣于直接的表達,較少有對情景的細致描寫。從而形成了北方地域小說嚴肅正直,質樸醇厚而又略帶粗糙的語言風格。“東北作家群”生活在倍受侵略之苦的東北地區,這使得他們使用的語言更加樸實客觀,如蕭紅、蕭軍、端木蕻良等東北作家的語言就散發著嚴肅冷峻的語氣,情感色彩淡薄。“山藥蛋派”的代表作家趙樹理是善于運用農村“土話”的北方作家代表,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語言運用帶有政治目的,像《小二黑結婚》中的人物所說的話都明顯帶有強烈的政治色彩,例如,二諸葛多次向區長說著“請區長恩典恩典”。這句話其中就隱含了一種政治上的“上下有別”,表現出了人物的謹慎微小的“階級感”。這樣的“土話”是通俗易懂的,但較之于真正來自民間“土話”的南方地域小說則要稍顯遜色。
在南方現代地域小說中,整齊劃一的語言書寫是難以做到的。南方崇山峻嶺的自然環境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人們的來往交流,使得南方方言繁復多樣,各種方言復雜且自成系統。南方作家們在創作時時常使用小范圍的本土“土話”,而這些“土話”并不像北方方言那樣大同小異,即使同屬于南方地域小說,但在理解南方不同的地域小說時,語言成為了一道關卡。例如,魯迅所寫的江浙“土話”和沈從文所寫的湘西“土話”就完全不是一個語言系統,讀者若不去查證和理解這些“土話”的含義和帶有的感情色彩,那么,真正讀懂南方的地域小說是不可能實現的。除非對江浙和湘西的地方方言稍作了解,否則很容易忽略作家語言運用的技巧。而在閱讀北方地域小說時,語言障礙則小得多。不同于北方文化的豪爽慷慨,南方文化以“水”為基,崇尚柔美,這奠定了南方地域小說細膩、柔和、流暢的語言風格。南方作家在描寫人、事、物時,常帶有自己的主觀感情色彩,和北方作家那種冷峻質樸的語言是有很大差異的。例如,魯迅描寫江浙農村的小說,《祝福》《明天》《孔乙己》等小說,運用的語言都融入了作者的主觀感情。魯迅通過運用細膩而深刻的語言讓他筆下的人物都鮮活起來,而每個人物又都飽含了魯迅自己的價值判斷。
南北語言在現代地域小說中還有一個突出表現,那就是語言的幽默。老舍作為“京味小說”的大家,小說創作中蘊含了豐富的京味幽默。老舍用具有濃重北京文化氣息的白話、俗語、俚語為讀者展現了一種平民市井的幽默。《開業大吉》中的行騙“醫生”們用充滿京味的“套近乎”的幽默語言使一個個病人相信了他們的謊言。老舍運用的是北京文化影響下的語言去塑造人物,表現人物的性格特征。而巴蜀小說的代表作家沙汀則就不同了,《在其香居茶社里》《代理縣長》等小說中都運用了很多巴蜀的土話,俚語,這些土話,俚語是完全取自民間的,沙汀似乎沒有慎重考慮過它們的文化價值和文化意義,在塑造人物時只考慮人物本身的需求。在不同的場合,人物會說出了符合自己性格特征的話來,甚至有些當地的粗暴語言都被寫入了小說。讀者在閱讀沙汀的小說時,需要了解巴蜀的文化背景,否則,很容易誤解這些粗暴語言的運用是種瑕疵,不能充分理解有些粗暴語言在巴蜀文化中是一種幽默甚至是一種親近的表現。老舍和沙汀的語言幽默藝術都是植根于所處的地域文化之中的,如果不了解北京文化和巴蜀文化就簡單地去評斷兩位作家的語言幽默藝術都是片面而膚淺的。
2、思想傳統
中國南北自古就傳承了不同的思想傳統。北方屬于麥菽文化,興儒學,儒家的理想在于社稷鐘鼎,追求的是人與社會的和諧,滋生出了一套完整的倫理道德規范。這就使得北方地域小說多關心現實,多描繪一種人與社會的關系,探索人在社會背景下如何生存的問題,現實主義色彩濃厚。而南方屬于稻作文化,以道家文化為主,道家志在山林,看重的是人和自然的和諧,崇尚自然,富于幻想,注重人對自然的認識和對理想世界的把握。因此,南方地域小說關心人在自然背景下的生存狀況,富于浪漫主義色彩。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影響了地域小說作家自身的性格,進而使得他們所創作的人物不可避免地帶有這兩種不同思想文化的印記。“因為諸種地域文化因素,只是在各個地區人們的性格中,才能得到最充分、最生動的綜合,并且在個性的千差萬別中顯出其共同的色調,而這種色調又與其他地區的人們相區別。”3
自古以來,儒家文化作為統治階層推行的官方文化,很早就取得了“國家意識”的地位。儒家文化教化深厚,重視現實,政治觀念強,北方由于長期處于政治統治的中心地帶,儒家文化早已滲透到了北方知識分子的血液里,他們創作的地域小說中的人物,大多都關心國家社稷具有儒家傳統的入世精神。在這些人物身上,人們可以找尋到儒家所推崇的人本意識、憂患意識、和諧意識和道德意識。特別是憂患意識,儒家文化使得北方作家們對于社會、國家有著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創作出的地域小說明顯帶有一種“社會教化”的目的,北方作家們非常希望通過自己的小說去影響讀者,期望讀者能夠對國家命運和文化積淀有深切關懷。極力張揚傳統儒家的入世精神和重義輕利的人格風貌的山東作家群就是其中的顯著代表,如,陳忠實試圖連續三秦文化的“根”,張承志則開掘塞外蒙古大草原的文化意蘊。而南方作家們所秉承的是“無為”的道家文化。不同于儒家文化,道家文化強調對倫理、政治的超越,超越一切束縛的精神。否定一切外在束縛,追求自由無拘,以此來化解人生的煩惱。所謂“無為”,雖是一種消極的態度,但在塵世中開辟一片凈土的理想所呈現出來的自由浪漫的氣質是讓人心馳神往的。南方的自然環境使人對自然有一種本真的向往,南方人的基因中相較北方人有更多的自由浪漫的氣質。不同于北方地域小說的崇拜理性,南方地域小說呈現出的是一超脫空靈的意境。北方地域小說注重家國意識,而南方地域小說則更注重的是對于人物內心的揭示和對人性本質的追問。也就是說,北方作家更關注的是“社會屬性”的人,而南方作家更關注的是“自然屬性”的人。沈從文的小說就是對復歸人性的強調,他的湘西小說表達了一種渴望人性回歸的呼喚。楚文化造就了湘人崇情尚性的浪漫情懷,特別是“與吳越、齊魯等地域文化影響下的鄉民相比,湘西男女在情愛方面是相當自由的,帶有原始情愛的意味”。4《媚金,豹子與那羊》就是一篇帶有神秘巫風色彩的表現男女之間原始情愛的湘西小說,“一個熟習苗中掌故的人,他可以告訴你五十個有名美男子被白臉苗女人的歌聲唱失魂的故事”,小說中所描繪的神秘的迷人歌聲會令人失魂落魄,神不守舍。
3、文學傳統
產生于黃河流域的《詩經》一直被視為北方文學的文學傳統。《詩經》植根于現實生活,樸實無華,滄桑悲愴。遵從這種文學傳統的北方地域小說豪邁激昂,向往英雄般的悲壯感,在藝術手法上更加崇實,多用直陳。而神秘瑰麗的《楚辭》成為了南方的文學傳統,南方地域小說筆調柔和舒緩,生機盎然,追尋輕松愉悅之感。《楚辭》發源于南國楚地,馳騁在理想的世界中,以此為傳統的南方文學在表現手法上更加崇虛,多用比興、象征。
舉例來說,趙樹理的小說中的故事情節沒有營造精彩度和神秘感,一切事情都是實實在在的,仿如記述的是一件發生在了某個村子的真人真事。在人物刻畫上,大多透過人物的語言,較少分析人物的心理變化。整個小說只為講述一個實實在在的故事,所表現的鄉土文化不是營造出的而是通過故事來表現的。而南方的地域小說崇虛的代表則當屬上海的新感覺派小說,他們注重并善于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通過對人物心理變化的敘述來呈現故事的發展。
注釋:
[1]劉登閣.中國小說的文化空間和文化格局.人文雜志.2003年,第3期
[2]嚴家炎.20世紀中國文學與區域文化叢書總序.理論與創作.1995年,第1期
[3]何西來.關于文學的地域文化研究的思考——從“二十世紀中國文學與區域文化”想到的.
[4]張瑞英.地域文化與現代鄉土小說生命主題.青島: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8:162
參考文獻:
[1]賈劍秋.文化與中國現代小說.成都:巴蜀書社,2003
[2]張瑞英.地域文化與現代鄉土小說生命主題.青島: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8
[3]嚴家炎.20世紀中國文學與區域文化叢書總序.理論與創作.1995年,第1 期
[4]劉登閣.中國小說的文化空間和文化格局.人文雜志.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