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

墨冷霜

我覺得面前的這只黑貓很詭異。

我剛到這條巷子口，這只貓就跟著我。我走，它也走，我停，它就來蹭我的鞋。我蹲下來看著它，它也坐下來看著我。它暗綠色的眼睛，我總覺得是一個漩渦，像是要把我卷進去。這種感覺很不好受，好像我心里在想什么它都知道。

我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向家里走去。那只貓還是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再走幾步就到家了，我轉過身，對那只貓說：“我到家了，不要再跟著我了，我不養貓的。”那只貓看著我，歪了歪頭。不知為什么，我突然就心軟了，走過去抱起它，它也不鬧，任由我抱著。

我拿出鑰匙打開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媽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那就去洗手……咦，你怎么抱了一只貓？你不是不喜歡貓嗎？”我換下鞋子，把貓往她手里一塞：“路上撿的。幫它洗洗，再給它杯牛奶，我先回房了，今天作業很多。”說完便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半個小時后，爸爸回來了，媽媽喊我去吃飯。爸爸看了一眼在餐桌旁喝牛奶的黑貓，詫異地問：“哪兒來的貓？”媽媽正在盛飯，應了一句：“丫頭撿的，還挺乖的。”爸爸很不高興：“都初三了，就別養這些有的沒的，學習是最重要的。”我扒了幾口飯，說：“我知道，我吃飽了，先去洗澡。”我放下碗筷向浴室走去，聽見媽媽數落爸爸：“丫頭這么大了就別管太多，她有分寸的。”“我也是擔心她的學習，現在這個階段這么關鍵……”

我洗完澡擦著頭發走進房間，發現黑貓蹲在我的作業本旁邊。我把它輕輕抱下書桌，對它說：“我要寫作業了，乖乖別搗亂。”寫了一會兒后，又說：“你叫小夜好不好？你全身都黑黑的，跟夜晚似的，就這樣決定了哦。”說完繼續寫作業。

時針悄悄指向十一點，在我打了第N+1個哈欠后，我的一道數學題還是沒解出來。我揪著頭發大喊：“啊啊啊！這破題誰出的啊？變態啊！”小夜被我吵醒，跳上書桌，剛好壓到我的一本工具書，我趕忙把它抱走，卻發現了一道跟那道難題類型相同的例題。“有救了！”我歡呼一聲，便埋頭做題。

第二天老師表揚了我，我在心里說：“小夜真是我的福星。”接下來幾天都是這種情況，每當我解題陷入絕境時，總會在小夜不小心坐到或踩到的試卷和工具書上讓找到答案和例題。

四個星期后，一天放學，二班的慕辰在我回家的路上攔住我，向我告白：“凌霜，我喜歡你！”我瞥他一眼，抱緊手里的書，準備繞過他。可是他拉住我的袖子，急了：“我是真的喜歡你！”我甩開他的手：“我聽見了，也知道了。初三了，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吧，我對你沒那意思。”說完便走。他在我身后喊：“我是不會放棄的，你會接受我的。”我直接無視了他。

但他果真說到做到，每天早餐、奶茶、糖果，哪一樣都不落下，風雨無阻。就這樣堅持了六個星期。終于在星期五下午，他在教室門口等我放學時，我忍不住了：“我會考慮的，過兩天給你答復。”說完就快步走開，走出好幾步還能聽見他的笑聲。

回到家我抱著小夜進了房間：“小夜，你說我的決定對不對呢？我感動了，也好像喜歡上他了，可是他很花心，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他。你說呢？”

星期天早上，我帶著小夜去超市買貓糧。走到一個小巷口時，小夜突然跑進巷子里去了。我沒想太多，就追了上去。跑了挺遠，我發現它坐在一個拐角處。我走過去，把它抱起來，剛準備數落它，發現墻后有人說話：“慕辰啊，拿下凌霜沒？”慕辰的聲音痞痞的：“遲早的事兒，她已經快上鉤了……”

我聽不下去了，走過去，出聲：“我好像還沒上鉤吧？”慕辰和他的朋友嚇了一跳：“凌霜？”“怎么，還有第二個我？”我笑了。“你聽到什么了？”慕辰問我。“該聽的聽到了，不該聽的也聽到了。如果沒聽到的話，估計我還真上鉤了呢。”我漫不經心地說，手指玩弄著小夜的尾巴。“既然你聽到了，我不妨告訴你，追你只是打賭而已，被你發現了，那只能作廢了。”慕辰攤了攤手，一副欠揍的樣子。

我好笑地說：“我是不是該感謝你這么坦白？好了，戲該落幕了，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我抱著小夜輕松地笑，邊說邊轉身走人。

走出巷口，我把小夜放下，它歪頭，不解地看著我。我輕笑著點點它的頭：“你竟然敢亂跑，待會讓人給捉去當火鍋就死定了，還亂跑不？”它搖搖尾巴，表示不敢了。我站起來，說：“走，買貓糧去。”它乖巧地跟在我身后。

過十字路口時，一輛貨車突然闖紅燈向我撞來。我嚇得不知所措，后背忽然感受到一股力量，讓我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我摔倒在地，身后是刺耳的剎車聲，還有人群的尖叫聲……我竟然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我轉過身，就看見我的小夜倒在血泊中，我朝它走過去，它還沒斷氣，想向我搖搖尾巴，剛動了一下，便重重地垂下去，同時，它的眼睛也緩緩地閉上了。我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火燒般的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司機被前來查看情況的交警帶走了，而我，也被帶去警局錄筆錄。

被媽媽帶回家的時候，我眼神空洞，不想說話，只是媽媽告訴我她已經把小夜埋了的時候我才點了點頭。我回到家就去房間里睡覺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有一個少年，一個小女孩，看不清少年的長相，卻清晰可見他的臉上有一抹溫暖的笑容。

少年拉著小女孩，走過大街，穿過小巷，處處留下他們的歡聲笑語。就在他們四處亂走的時候，鏡頭切換了：小女孩愁眉苦臉地計算著什么，而少年就坐在她旁邊笑著指指點點，不時地講解。在我流連于這樣的溫馨場面時，鏡頭再一次切換：馬路中間躺著一個人，好像是那個少年，他的身下不斷地有血冒出了，染紅了馬路，而他的嘴正一張一合地說著什么。那個小女孩跪在他的身邊，像是嚇傻了，連哭泣都不會。

最后一個畫面，是小夜。小夜站在那個我們初遇的巷口，朝我擺尾巴。它好像在對我說：不要怕，我會保護你。很奇怪，我竟然將它的身影和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我醒的時候，爸爸媽媽都守在我的床邊。爸爸的眼睛布滿血絲，而媽媽的眼睛卻紅紅的。媽媽看見我醒了，便摟住我，哭著說：“丫頭，你終于醒了，你睡了兩天啊，嚇死媽媽了。”我看著爸爸，爸爸的眼睛也濕潤了。

后來，我終于想起來，那個夢里的少年是我小時候的鄰居，他很喜歡我，對我有求必應。那天是我生日，他為了給我買巧克力，就帶著我去超市。過馬路時一輛面包車沖過來，我嚇傻了，而他卻習慣性地把我往前推，我安然無恙，但他卻被撞個正著，因為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我因為驚嚇過度而大病一場，病好后，便忘了所有關于他的事情。醫生說這是保護性失憶，在他葬禮后，他父母也就搬走了。

我也終于了解，為什么我會那么討厭巧克力，也想起來那個哥哥臨終前對我說了什么，他說：霜霜，不要怕，沒事的，生日快樂，你哭了就不漂亮了。

我明白為什么小夜撞開我時我會覺得熟悉了，因為鄰居哥哥也是這么推開我的。我想著想著哭了：原來我永遠是被保護的那一個。

不管如何，我養的唯一一只貓就這樣死去，而我，依舊是我。不同的是，在每一個埋頭學習的深夜，我總會想起我的鄰居哥哥和我的小夜。

我從此不再養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