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童話，成人的寓言

余煙波

“看見的，看不見了。夏風輕輕吹過，在瞬間消失無蹤。記住的，遺忘了。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動的迷離樹影……”

初看這本書的時候，對它一點了解也沒有，完全是沖著名字和作者去的。《月亮忘記了》，從唇齒間慢慢踱出來的音符，有一種柔軟的、嬌憨的、溫暖而又淡淡傷感的感覺，只一瞬間，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作者幾米，1958年11月15日生于臺灣宜蘭，本名廖福彬，臺灣著名繪本畫家，其筆名來自其英文名Jimmy。臺灣文化大學美術系設計組畢業，曾在廣告公司擔任美術指導12年，目前全心投入自己喜歡的繪本創作。幾米于1998年首次進行繪本創作，作品有《森林里的秘密》《微笑的魚》，1999年以《向左走向右走》一舉成名，其后又創作出《月亮忘記了》《聽幾米唱歌》《地下鐵》等著名繪本。其中幾部作品被改編成舞臺劇、電影、電視劇和動畫，有多本廣受歡迎的作品銷往美、德、法、希臘、日、韓等多國版權。

《月亮忘記了》創作于1999年。故事開始于一個失足掉下五樓的男子，急速的下落帶下了天上的一輪明月。月亮不再高掛夜空，人們慌亂沮喪，不知所措，海水不再出現潮汐，準備登陸月球的太空船在星海中迷航，世界陷入一片恐慌，但很快，成批的“月亮”被生產出來，掛在每戶人家的窗前，人們漸漸將月亮淡忘了。于此同時，掉入河中的月亮被一個小男孩撿到，它躺在小男孩的家里，暗淡無光，忘記了以前的事情。寂寞的孩子和失憶的月亮，在深深的城市里玩耍嬉鬧，一起成長，享受著彼此帶來的溫暖。直至月亮長大，恢復了記憶，在小男孩的幫助下，回到了天空上。

幾米是這樣把故事說下去的，淡淡的。像一則童話，但同時故事里藏著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發人深省，又像一則寓言。

在寫這篇書評之前，我上網看了幾篇關于這本書的讀后感，這使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第一篇借由《月亮忘記了》反思自己忘了曾經的朋友，忘了那些愛他的人們，忘了生活中那些美好的記憶。第二篇從書中看到了一個夢，沒有月亮的夜晚，世界靜謐，星光流動，所有喧鬧和煩惱都退去，世界成為一個沒有壓力與框架的安靜舒適的夢。第三篇將目光轉向了小男孩，他覺得孤獨的男孩和失憶的月亮，都被世界遺忘了，沒有人關注他們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第四篇認為，這一切都是人類的錯誤，他將視角放在人類身上，他們由剛開始的不可一世，忙忙碌碌，慢慢變得暴躁混亂，在大批量的月亮玩具失效后，他們又變得脆弱無助。第五篇是最讓我感動的，這是一篇簡短的評論，他認為失憶的月亮很可愛，小男孩很善良，雖然他也為月亮的長大和離開傷心，但他還是認為他們在一起玩時很幸福。我相信這一定是一個孩子寫的，因為他有著一顆長大后的人們所沒有的單純美好的心。“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總體而言，可以看出一點，《月亮忘記了》可以說是一本孩子的童話書，也是一本成人的寓言書。

說這本書是孩子的童話，是因為它從一個孩子的角度，講了一個溫暖的故事，小男孩興高采烈地捧著撿到的月亮跑回家，用毛巾包著溫柔地抱在懷里，像一個扮過家家的媽媽；他和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月亮，“躲進媽媽的衣柜，想象掉落神秘無底的黑洞”，玩著“冒險游戲”；他們在夜晚瘋玩，也在停電的夜晚“爬到屋頂，靜靜欣賞黑暗世界的驚喜”；他帶著他的月亮朋友去上學，只和他的月亮朋友玩，他們打著傘走在雨里，聽著雨點歡快的聲響；他養育他的月亮朋友長大，幫助它學會旋轉，找到回憶，送它回到天上。他們一起走過的故事成為孩子們眼中美麗的童話，他們只會看到可愛的月亮，善良的孩子，歡快的笑聲和離別的眼淚。而那些驕傲自大的人們，暴躁不安的社會，危機重重的城市，忙碌壓抑的父母……都不在他們眼中。

所以我說，這也是一本成人的寓言，孩子們看不到的，正是讓他們沉默思考的。他們也許會想，月亮不見之后那些暴躁的人群中會不會有他們呢？他們是不是也在接到孩子歡快興奮地電話時敷衍地說：“要乖乖地聽媽媽的話”？他們是不是也漸漸迷失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之中，即將被里面隱藏的怪獸吞噬呢？他們是不是也每天跟著城市的節奏忙忙碌碌而忘了抬頭看看月亮，低頭看看孩子呢？他們也會看到孩子和月亮的童話，然后想到自己的小時候，想到小時候與現在的不同，然后想，這些不同是什么時候開始出現的呢？而那些改變，又是為什么呢，到底，值不值得呢？

除了故事，作為一個繪本，《月亮忘記了》的主體還是圖畫。它的圖畫細致柔軟，富有張力。其中有一幅畫被當做了封面，黑藍的天空下，小男孩與月亮相互靠著坐在房頂，看著遠處高高低低的樓房，漆黑的夜，只有月亮發出微微的光芒。時間在這幅畫上停下了腳步，暖黃色的光消散了所有的悲傷，也許他們是微笑著的，雖然沒人與他們分享。看到這個畫面，讓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除了圖畫的細膩，在這本書中，文字和畫面相得益彰，共同營造出一種令人感動的情緒。月亮長大了，但它再也無法回到男孩的家，它飛到窗外，趴在窗戶上朝里面看，一滴眼淚從小小的眼睛里流下來。男孩穿著他們玩耍時的衣服，趴在墻上，屋子里一片狼藉，“它飄到窗外，看著熟悉的景物，著急地發出低沉的嗚咽。男孩更是難過的俯在墻角大聲哭泣。”每次看到這里，我都會難過的落下淚來，看到他們的眼淚和俯在墻角的背影，想象著月亮發出嗚嗚的哭聲，男孩在大聲地哭泣，怎能不使人難過地想和他們一起流淚呢？幾米的細密的筆觸透出一種淡淡的疏離感，配著溫柔的文字，使得繪本奇異而美麗。

《月亮忘記了》創作于9·21大地震前夕，巨變之后，它成為一本擁抱群眾的療傷之書。書中，“一車車微笑的月亮，運往每個哀傷的黑暗城市”，有如疊印著現實中涌向地震災區的巨大熱浪。在書末，頭部裹著繃帶的男人背對著我們，旁邊是象征臺灣生命力的野百合，下一幕，他拄著拐杖走出病房，看見遠天初萌的新月。這本書，無意中撫慰了很多人的心，給哀傷的城市帶來了希望。最深的黑夜即將過去，月亮出來了……

喜歡幾米的繪本，首先是因為它的圖畫精美細致的讓人愛不釋手，線條柔軟細膩，文字清新舒適，其次是因為它的內容，幾米筆下的故事總是別具一格，就像這篇文章的標題一樣，孩子們讀，充滿童趣，充滿好奇，充滿愛，他們讀到的是一本童話；大人們讀，他們就會注意到這本書的開頭與結尾，他們會從中看到哀傷，看到壓力，看到框架，看到幾米從一個成人的角度對這個世界發出的疑問，他們會看到一本成人的寓言。

“看不見的，看見了。夏風輕輕吹過，草叢樹葉翻舞飛揚。遺忘的，記住了。烏云漸漸散去，一道柔和的月光灑落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