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階

葉佳雯

人的一生好像是在走一條盤旋的階梯，每一步都會踩著不同的檔子，木頭的，石頭的，雕鏤的，鉆鑿的。運氣好的話會有人陪著你一起走一程。

有一段階梯我走了6年，成長的6年，有挫折，也有歡樂，對這世界不斷有新的看法，青春期最純真的思想和最劇烈的轉變都在這里。這段階梯叫杭外。

杭外給我的最大財富是自由。這并不是說我可以為所欲為，而是我可以經歷比別人更豐富的青春期。中學6年，發生了許許多多事，如果不是杭外給予我一個自由揮灑的空間，我不可能經歷這些珍貴的成長。

有許多人陪著我一路走來，我的老師們和朋友們，他們每一位都值得懷念。而其中有一個人，聽我的傾訴，看我的眼淚，容忍我的錯誤，欣賞我的成果，為我擔憂過，為我歡喜過，并且會永遠為我祝福。這個人是我的邱老師，教了我6年的語文，是我5年班主任。

邱老師教我的是怎樣去自由。思想是自由的，沒有主題的約束，真實的想法，想寫就寫吧，就像她說的，寫作更是整理思想的過程，而不是為了敷衍誰。隨筆對我們，已經不僅僅是一項作業，更是和她交流的途徑。我們在隨筆里傾訴，她靜靜地聽，然后用評語來回答。我至今記得她寫下的鼓勵：“連珠峰都有人走到了，這世上還有什么地方是到達不了的呢？要看走的人有沒有走珠峰的勇氣和恒心。”在這6年里，隨筆成了我最大的快樂之一，就好像是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有邱老師引領我們進入一片清涼綠洲。可是我很難想象她為此所要付出的心血，因為她的智慧已經超越了簡單地灌輸作文技巧，而是要讓我們走得更遠更深，學得想得更多更廣，在應試陰影下能保留一份完整的微笑。她給予的是心靈關懷，她的語文更是人文。

我是一個理科生，如果沒有邱老師的話，或許我早已在習題中變得麻木。她的課，她的話，都像清風，吹盡蒙在我眼前的灰塵，讓我還能保持比較敏銳的感知。她一直堅持讓我們讀《論語》，念詩，賞詞，享受美文，讓語文不再是考綱上的幾大點，而更是一種淡然的優雅和雍容，修身養性間日漸積累的睿智。至少向我們，她恢復了語文本來的面目。

或許，當懂得生活的時候，也就懂得了寫作。當歡笑或眼淚都無法讓我的心緒平靜時，我會深呼吸，然后打開電腦。人有時候需要給自己的精神放假，寫作是我的假期。或者，寫作是理解現實后的一種創造，創造出一個夢想，一個水晶般的私人空間，釋放情感，珍藏回憶。或者，寫作是用自己的內心在釀一瓶酒，有一種亦幻亦真的心醉。少年時代有種神經質的敏感和以衣食無憂為基礎的溫婉而優裕的感傷。可惜又有幾個人能靜靜地來品味自己生命初蕊的猶豫的戰栗？

我將繼續在人生之階上走下去，“慢慢地走，欣賞”。我的生活里還會發生更多的事，我的思想還會有更多的動蕩，唯一不變的是我仍將把一切記錄，我仍相信：滿足是樂，遺憾是美。

多年后，驀然回首，希望邱老師依然會在燈火闌珊處。在那條蜿蜒的木石階上，我們相視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在杭外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