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建平

魯迅曾說,魯鎮的早晨是在搖櫓聲中醒來的。那份靜謐和溫馨為魯鎮獨有。而對于大多數寶雞人來說,每天清晨,一定是伴著濃濃的豆香醒來的,這豆香味來自一勺勺黃豆熬成的濃漿,點成豆花,配上鍋盔,再來一份油汪勁道的搟面皮。寶雞人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但凡寶雞人,大抵都能知道這家的的豆花泡饃好吃,那家的搟面皮不錯,而它們往往都是臨街的小鋪。
寶雞的早餐從天麻麻亮就開始供應,在一片熱氣騰騰和吸溜聲中,上班的白領們心滿意足地走進高聳的樓群。接下來的食客則是剛從公園遛彎或者逛完菜市場回來的大爺大媽,一碗豆花泡饃能氣定神閑地吃上半天。由此,寶雞的早餐收攤大多已經快到晌午了。
寶雞人的生活,節奏很慢。
節奏慢,但不散漫。工作一定是要干得扎實,家里一定要干凈整潔。在寶雞,誰家要是雞犬不寧、是非多端,是要被笑話的。誰都會有個家長里短,但寶雞人就真能憋住不說。
寶雞人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頗煩的很”,一點兒小事就頗為煩惱。寶雞人心里不經事,也就少了一份城府和詭詐。
寶雞人會吃是公認的。對吃面,寶雞人津津樂道,直說得自己滿嘴流哈喇子。肯德基、麥當勞也是近幾年才入駐寶雞的。
寶雞遍地都是歷史文物,走一步都能被文物絆倒。在寶雞,每一處地方都會有故事,你腳下就有可能掩埋著一段歷史,不是青銅的,就是土陶的。
在寶雞南邊秦嶺腳下的青銅器博物館,里面的館藏大多是由發掘地的農民所發現,然后匯報給當地政府的。最著名的“五郡村”西周墓葬的發現者,就是寶雞扶風縣的六個農民。這也印證了寶雞人不貪財的心理。
歷史上,寶雞是兵家必爭之地,古往今來,戰事不斷。三國時“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就是在這里。諸葛亮兵屯五丈原,也是這里。而羊肉泡饃和鍋盔,便是戰亂時候的副產品——類似于美軍的罐頭和壓縮餅干。
也有學者把寶雞稱作火車拉來的城市,或是鐵路下的蛋。這種說法源自于從寶雞穿越而過的隴海鐵路和始于寶雞的寶成鐵路。
隴海線——1936年通至寶雞。當時,寶雞只是一個周長3公里、人口六七千的小縣城。1938年下半年,為躲避戰火,榮氏家族在武漢的申新四廠沿著隴海線遷入寶雞。此時,寶雞的人口已經激增至兩萬。茅盾先生曾在當時發表了《“戰時景氣”的寵兒——寶雞》一文。文中描寫到:“寶雞的田野上,聳立了新式工廠的煙囪;寶雞城外,新的市區迅速地發展,追求利潤的商人、投機家,充滿在這新市區的旅館和酒樓;銀行、倉庫,水一樣流轉的通貨,山一樣堆積的商品和原料。這一切,便是今天寶雞的繁榮的指標。人們說:寶雞有前途!”因為鐵路的修建,寶雞成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里中國西部一個“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有了鐵路,四面八方的人們潮水般涌進寶雞,給寶雞帶來了外來文化和創新思維,讓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寶雞人打開了眼界。
抗戰時期,黃河決口,大批逃荒的河南人隨著隴海鐵路來到寶雞,一副扁擔,一邊挑著被褥,一邊挑著小孩。很多人把那時候來的河南人稱作“河南擔”。
河南人的生存能力是全國公認的。上世紀80年代,河南人在寶雞成為一種拼搏的象征,尤其在鐵路系統最為稠密。那個時候,寶雞人以說河南話為時髦,和朋友見面,不說河南話人家都不搭理你。
“河南擔都住上了新房子,而寶雞人還屈居在老舊的宿舍。”這是那個年代的寶雞人酸溜溜的一句話。
這也成為了寶雞那個時候最為顯著的一種人文現象——文化不自信。
寶雞人不排外,來的就是客。
寶雞從來不引領時尚,只在時尚后面亦步亦趨,猶豫不決。
從谷歌的遙感地圖看寶雞,很像一條盤臥在崇山峻嶺的龍。仔細再看,又像是一只四腳伸開、翅膀收攏的螳螂。
寶雞市所處的范圍是一條狹長帶,東西長約50公里,南北寬則只有區區10公里左右。南有南山阻擋,北有高塬挾持,往東出了寶雞市,地形漸次開闊,而西頭則被秦嶺堵在了山腳。
按地理人文學來說,這樣的地形所構成的人文特征,不是閉塞,就是自大。不幸的是,這兩點寶雞人都有。
“在陜西西面,居住著一群機智、勇敢、溫柔、帥氣、善良的男人——寶雞男人。”這是一段寶雞男人的獨白。
“我上大學時候宿舍里有個寶雞的,填個人信息的時候在城市一欄勾選的是國際型城市。我是西安的,默默勾選了二線城市——小西安咋能和大寶雞比呢!話說為什么寶雞人都特別有優越感?”這是西安一位大學生的博客。
“醒來早,起來遲”,是外界對于寶雞人最客觀的評價。
早在1986年,寶雞的長嶺就引進了德國的阿里斯頓冰箱,并且在很短時間里躋身全國第五,烽火電器的電子產品也曾經風靡一時。但是到最后,它們都沒落倒閉了。
在計劃經濟時期,寶雞憑借礦產和煙草,GDP一度接近西安,但由于缺少其它資源,到了市場經濟時期,被西安遠遠甩在后面。寶雞除了大型重工業之外,三產少之又少,很多學了軟件設計專業回來的大學生們發現,在寶雞沒有用武之地,而從寶雞走出去的人們,則每每干得風生水起。至今,人才儲備及創新型企業發展環境等環節,仍是寶雞發展中最大的瓶頸。
我是誰哩咔?寶雞的發展或許應當從自我拷問開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