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珍詩歌中的人倫情懷

羅筱娟

(遵義師范學院 人文與傳媒學院，貴州 遵義 563002)

親情是每個生命個體最基本的情感需求，中國人向來重視親情，親情文化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近代詩人鄭珍，終其一生寫下了900多首詩歌，其中親情詩約180首，貫穿其詩歌創作的始終，這些詩歌充分展現了詩人的情感世界，這些抒寫兄友弟恭、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等人倫情感的詩歌，彰顯了詩人至孝的品性與責任感，是為儒家“仁愛”典范。“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1]77是為人倫(《孟子·滕文公上》)，而人倫親情在五倫中占重要位置，在鄭珍詩歌中有著極為深刻表現：一是深深的思母之情；二是對兄弟關愛與指引；三是作為一個父親對子女的慈愛與包容。這些詩歌語言樸實無華感人至深，雖不直接反映社會重大問題，卻代表了道咸之際的社會風氣和當下士人的心境，極具時代性。

一、醇醇孝道予長輩——母子情深

在一切人際關系中母子關系是最美好、和諧和牢固的人倫關系之一。在傳統中國家庭中，妻子的角色功能為“相夫教子”，父親要忙于外事，因此教育子女的工作主要由母親承擔。一個人在人生初期養成的品性和意志，將影響其一生。鄭珍能成為一代大儒，與其母親溫柔敦厚的詩教是分不開的。試看《題黔西孝廉史適洲大弟<秋燈畫荻圖>》一詩：“平生我亦玩鈍兒，家貧讀書仰慈母。看此寒燈照秋卷，卻憶當年庭下時。蟲聲滿地月上牖，紡車鳴露經在手。以我三句兩句書，累母四更五更守。”[2]385子尹回憶當年母親伴自己夜讀情形，母親白天要操持家務，繁瑣勞累，晚上也不肯早早入睡，一邊紡紗，一邊督促子尹挑燈夜讀。溫情的畫面，父母之心，令人憐惜，增強了其親情詩的感染力。

作為母親既要不辭辛勞將子女撫養成人，還須承受離別的不舍與悲痛。道光六年，子尹21歲時，將進京赴試，《芝女周歲》記錄了當時與母親別離時的情形：“酸懷汝祖母，不忍見子別，倚橧飼么豚，淚俯彘盤抹。……子身向北行，母目望南咽。”[2]8借給女兒說話，將母子離別之情書寫的淋漓盡致：不忍心見到子尹離開，就背過身去喂豬，眼淚灑在食槽上。即使走遠了，還是不敢回頭，只是背對著兒子離開的方向隱隱哭泣。兒行千里母擔憂，這種對其生命安危的擔憂或許早已勝過對其功名的期許。母親的擔心并不是憑空的，當子尹乘船到沙頭市時，遇到驚濤駭浪，船上的蓬都被吹散了，在雨中危坐到二更天到了沙頭市，黑暗中登上了岸卻不敢再動彈，只能坐等天明，天亮之后才看見自己置身懸崖，差一分即會失足，相當驚險。《孝經·開宗明義章》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3]人的身體包括每一寸毛發皮膚，都是父母給予的，因此孝就要從最基本的愛護身體開始。人在世上應有所建樹，努力功成名就，使父母顯赫榮耀，這才是孝的終極目標。既要“養則致其樂”、“父母在，不遠游”，又要出門事君、建功立業，這諸多孝行要同時做到，實在很困難，因此得有所取舍。子尹尚年輕，得去奔赴前程，于是離鄉遠行成為不得已的選擇，對家中母親的牽念已就成為生活常態，怎么辦呢？“生女信為好，比鄰不遠出”[2]10，典自杜甫《兵車行》：“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詩人只有怨男兒身的不自由不自在，將希望寄托于女兒，希望她的出世會讓母親對他的擔憂少一些：“乃令念兒心，漸為抱孫奪”[2]10，一個做兒子的，能懂得如此細膩微妙的情感，可見其體貼入微的心性。

貴陽應秋闈落選之后，子尹30歲進京，人生的失敗更是令其思念家鄉與親人，“人言讀書成名可以顯親，我未見為有益而徒累人……高堂老淚日不知其幾落”[2]330，人們都說讀書可以成名可以顯親，子尹卻感到這求功名的路途自己并沒有獲得成功，反而讓父母擔憂掛念，自覺是不孝的。遠離故土求取功名與在家服侍高堂的矛盾，不僅鄭珍如此，也是一代士子共有的心境，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晨舍、碧煙、田地、摘蠶豆、早起……田間的耕作，在功名不得的失落中，他更加向往這樸實的農家生活，“他家有子兮樂團欒。朝出耕兮夕以還”[2]330，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家團聚的農耕生活，子尹充滿羨慕，是他隱藏于心底的迷途知返的歸隱情緒的顯現。

“生兮依母居，死也旁母厝”[2]513，作為一個傳統的孝子，子尹希望自己能陪伴母親左右。母子倆如同有靈犀一般，母親知道子尹喜愛此地，因此臨終前告知勿將其遠葬，要能常常見到自己的親人。“午山千步地，步步傷我心。……痛我圣善母，音形此沉沉。居生事事記，念之淚盈襟。……阿母亦知我，終祖竹溪側。遺言勿葬遠，要長見兒息。”[2]513看見這青山綠水間的田園繁盛景象，心中更是悲傷，母親生前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然而人已不在，為人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建望山堂相伴其左右。

這些表現思母之情的詩歌，雖然沒有深至肺腑的言辭，卻在款款的溫情里蘊含著震人心魄的力量。

二、殷殷關懷予兄友——兄弟情篤

在傳統觀念中，“兄弟”一詞的意義極為寬泛。子夏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4](《論語·顏淵》)具體說來，意氣相投的朋友是兄弟，同窗學友也是兄弟，父母結拜而產生干親兄弟，因婚姻關系而生成姻親兄弟，等等。

常德志《兄弟論》道：“夫兄弟者，同天共地，均氣連形，方手足而猶輕，擬山岳而更重，云蛇可斷，兄弟之道無分。”(《全隋文》卷二七)[5]兄弟關系如手足般密切，不可分割。除此之外，還有著兄弟如父子的傳統觀念。長兄如父，在家庭關系中，他有著近似于父親的身份和地位，同時必須承擔相當于父親的責任和義務。如《孟子·萬章上》云：“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1]141即為兄長者有佑助和教育弟弟的義務，有使之富貴和健康成長的職責。

在鄭珍的親情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自己的弟弟既要關心其生計、學習、情感，又要給予物質和精神上的資助，同時亦兄亦友，常常傾心交談，互吐胸中煩悶，更多的是無盡的關懷與指引。

當中既有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子、子玨。子尹愛護自己的兄弟，知道他們不是讀書走宦途之人，于是將自己的田地數畝全部分給兩個弟弟，“讀書愧拙教，生產乃能事”[2]513，“傾筐令分治”“喜見勤不匱”[2]513(《子午山詩七首并序》)，不強求，肯定其所長并用其所長，這就是最真誠的愛。

亦有情同手足的朋友莫友芝。道光八年秋，鄭珍23歲，從湖南學政幕府返黔應鄉試，落選回遵義，前往府學正式拜莫友芝的父親莫與儔先生為師，請求指導研治漢學門徑。自此與18歲的莫友芝訂交，兩人互相以學問品行相砥礪，前后相交達30年之久，又互為姻親，可以說是無話不談、相互了解的至交，終身莫逆，情同手足[6]。一方面是對友芝的關心與疼愛。如《追寄莫五北上》：“以吾念子衣枕寒，知子于吾亦懸懸”[2]210，互相牽念之心，溢于言表。“雖云《汝墳》迫周磐，密縫之心亦可憐。”[2]210朱熹《集傳》云：“父母甚近、不可以懈于王事而貽其憂”。[7]另一方面是在關心中又時時不忘為其指引人生，如《寄答莫五》中可以窺得他的殷殷關懷：“南北二萬里，得歸便可喜。”[2]238最樸實的期待就是一切平安，只要順利歸家便是可喜之事。“止當看山來，名心淡如洗。”[2]238勸慰友芝要有平常心，淡泊明志，同時又鼓勵他要順應自然：“金待百柔，木要九枸美。”[2]238金子要百煉千錘方可繞指柔，旨在說人的成就需要經歷艱難和磨礪。枸，彎曲也。順應自然生長的法則，不矯枉過正，才是最美的，既要努力前行，又要尊崇本真，詩人鄭珍對友芝有如父親關懷子女般的情感表達，如一母同胞的兄長一般，感人心惻。

在鄭珍的詩歌中記錄著和兄友一起的美好時光，如《明日同伯容、郘亭泛舟禹門山，還飲姑園》一詩，詩中有對自然風光的描繪，巖壑幽曲，林木蒼蔚，水光山色秀美清麗。“水光青竹間，山影紅樹外。招提上絕壁，草木紛晚馤。”[2]405。在美景當中幽游，詩人與兄弟在自然中怡養身心，“會禽石斑魚，更與斫新鲙。”[2]405美景與美食道出平常生活的濃烈趣味，一切顯得其樂融融。詩人的理想世界是“父母俱存兄弟全，癡兒問字妻紡棉”[2]210，向往平淡寧靜的生活。“詎免身勞心以安，但無遠別吾終焉。”[2]210“阿爺攜子笑欲顛，阿孃撫子衣錦鮮，孺人見子屏風邊。”[2]210最簡單的生活才是最美好的所在，人生的幸福莫過于此，雖然男兒應有家國之憂，但在經歷坎坷路途與屢屢的挫敗后，內心趨于平靜，臻于成熟，更加渴望平常的農家生活。

詩歌中還記錄著與莫友芝之間的深厚情誼。詩人離鄉赴任時，友芝專程來送，并賦詩相贈。在《正月四日郘亭東來喜賦》一詩中有著這樣的句子：“點燈欲飲聞犬吠，小兒走報羊叔至。開歲四日那即來，出看果是郘亭弟”，這時子尹40歲，將赴任古州廳訓導，正月初四晚在家點燈歡飲，莫友芝專程趕來一聚，與其話別。《郘亭詩鈔》卷二《正月四東行抵姑園宿用子尹韻答柏容》有詩云：“梅花林邊犬迎吠，長髯啟門延客至。滿堂銀燭爛烘烘，呼笑團欒好兄弟。”[8]只有至交的好兄弟才會在大年初四專程趕來，分享友人獲任的喜悅為其辭行，子尹用“果是”說明二人默契之深，郘亭用“呼笑”表明兩者心照不宣，用語雖簡單平實，但字里行間兄弟情誼四溢。

子尹更是需要情感的宣泄與傾訴。在《愁苦又一歲贈郘亭》一詩中我們看見子尹向莫友芝傾吐自己的悲傷：“欲死不得死，欲生無一佳。”[2]360對人生人事的絕望，事事不順意的苦楚，“外極行路難，內極慈母悲”[2]360，一邊是行走在外無法言說的艱難，一邊是對母親的牽念。鄭珍是一個至孝之人，在他的詩中時常表現出對慈母的擔憂與思念，這是情感真誠而自然的流露，通過對行走在外艱難處境的描寫來鋪墊對家的眷戀，“洞庭大于天，蛟龍恣盤嬉。流尸宿船底，淹戶守寸堤。”[2]360回家之后的心情是喜悅的，大家都在，自己能平安歸來，已是很幸運的事。“飛鳥幸息翼”[2]360，如同天空中的飛鳥，飛越長途后能停下來休息片刻，“朝暮依親側，又可事纂批。”[2]360又如《車家灣登舟寄莫五》[2]494一詩，子尹由鎮遠河岸車家灣登舟，不由得想起六年前與友芝一起經此地進京赴春闈之事，眼前之景依舊卻物是人非，于是作詩一首寄友芝。一方面表達對家鄉的思念，一方面又是對自身形單影只的遣懷。不論是人生的悲苦，還是對家鄉親人的思念，都在其詩歌中得到釋放。

三、拳拳父愛予子女——愛子情切

傳統的父子關系與母子關系有著較大區別，通常是母子親近、父子疏離。而在中國古代宗法制社會中，人們又極為重視父子倫理，父與子的關系，居于家庭倫理的核心地位。父子之間血脈相承，按情理來說骨肉相連的至親，然而在現實生活中，父子間儼然有一條深不可越的鴻溝，他們十分疏遠，或者隔離，甚至敵對；有的互不相認，更有甚都還反目成仇兵刃相向，因此在傳統視野中的父親形象基本都是“嚴父”，而我們從鄭珍詩歌中可以看到一個別開生面的“慈父”形象。

他雖然也會給予兒子嚴厲的教育和適度的體罰，但是他更注重與子女的交流與溝通，在子尹的詩中，我除了看到一個飽讀詩書的學者，更是體味到一個父親對子女的無盡關愛。鄭珍三十八歲的時候，寫了《和淵明責子示知同》一詩，子尹在詩中說道：打罵你并不是我情愿的，但是如果幼時不施以正確的教育與引導，將來長大后難成大器，知同你是家中的獨子，我知道你從來都很孤單，所以更希望你能養成良好的品性，或成為國之棟梁。在對子女的教育中，他沒有傳統父親的男權主義情結，在與子女的交流中更注重互相理解和情理上的溝通，希望子女懂得父母的用心，確實是知書達禮又體貼入微的好父親：“笞詈非我懷，騃蠢寧汝實。”“常鞏置膝恩，一變為戰栗。”[2]450擔心自己的教育方式過于粗暴，怕激起兒子的逆反而導致父子關系變僵。從這種心跡的表露可以感受到那深深的愛子之情，子尹的情感實是細膩之至，拳拳父愛盡現詩中。

子尹的愛子，但情感極為內斂含蓄，讀其《次昌黎〈符讀書城南〉韻示同兒》一詩，“至圣孔尼父，亞圣孟子輿。兩家無父兒，自解勤讀書。惟其勤讀書，道德塞太虛。”[2]582如同看見我們熟悉的生活場景，一個父親語重心長地對孩子進行引導：你看孔子和孟子，兩人都沒有父親，他們卻自己明白，只有用功讀書才能成為有用之人。你看看自己的家庭生活環境，與他們相比是多么的幸福，你有父親的陪伴與教導，有肉吃，有衣穿，有地方可取暖避暑，這樣的環境都不學習還能做點什么呢？我的母親生我下來，害怕我沒有一個好的成長環境，如昔日孟母一般舉家三遷，既要照顧我的衣食起居，夜間還要紡紗伴我讀書。我的心思亦是如此。孩子你是男兒郎，應該要奮力自強，學問深廣值得你去探尋，你將從中獲得學識與涵養。父親對兒子的擔憂和殷切希望全在其中，字字肺腑，令人感動。

子尹以謹嚴的家教與深厚的學識給兒子知同以力量，為其打好根基。人們都說鄭知同是一個放浪形骸，不拘繩墨之人，有失于其父的教育，其實不然，只要細讀他的《屈廬詩稿》就會發現，他小的時候呆在父親身邊，經熏陶涵養，所獲很豐實，治學以許、鄭為依歸，造詣精湛深邃，其中小學成就尤高。著有《說文本經答部》、《六書淺說》、《說文正異》、和《屈廬詩稿》等。特別是詩歌，得益于家學淵源，情真語摯，實在是一個敦厚本份之人，只是到中年后，因為才高又不得志，所以落拓不羈，從而處境極為艱難，但就其才華而論，確實很難得。由此可見，鄭珍的家庭教育是成功的，他不但顛覆了傳統的嚴父形象，還給傳統家家庭教育樹立了一個溫柔敦厚詩教的典范。

在鄭珍的親情詩中，我們除了看到母子情深、兄弟情篤、愛子情切之外，還有著對家中賢妻的深深敬意與歉疚。夫妻關系是一切人倫關系之核心和樞紐，是家庭、社會和國家賴以存在的基礎和前提。在奔赴仕途的路上，必將承受許多。行路的艱難，自然環境的惡劣，應考的壓力很大，有考取功名的困難，有家人的殷殷期盼，更要承受功名不得時別人的冷眼與嘲弄。他的親情詩表達的感情不是孤立的，而是與社會現狀緊緊相聯。他生活在道咸之際，一生坎坷，奔波流徒，而他的家庭生活正是那個時代大部分家庭的縮影。因此，他對忠孝不能兩全的抉擇、對兩地思念之苦的傾訴、對顛沛流離生活的厭倦、對晚境悲涼窘境的描述便都具有了社會性，不再僅僅是個別家庭的悲歡離合，而具有了典型性與普遍意義。他把家國之思、個人的遭際、親人處境雜揉于親情詩中，雖不直接反映重大社會問題，但都被置放于特定的社會環境與歷史背景之中，有著鮮明的時代特點、地域特色和獨特的個性，因而也就具有了豐富的文化蘊含。與政治原因、社會原因緊密地聯結在一起，這些詩篇，不論從反映生活的深度，還是從反映詩人的生活思想歷程，還是從反映詩人的藝術成就上說，都不遜色于他的其他作品，并以感情真摯樸實動人見長，極易引起共鳴。詩人通過詩歌來解析人生，消解情愁，從中可以體會到一個偉大詩人的儒家情懷，使詩具有了長久的生命力。

[1] 金良年.孟子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77.

[2] 白敦仁.巢經巢詩鈔箋注[M].成都：巴蜀書社，1996.

[3] (唐)李隆基注，(宋)邢昺疏，金良年整理，十三經注疏：孝經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4] 金良年.論語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34.

[5] (清)嚴可均.全隋文先唐文[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113.

[6] 李朝陽.自敘傳式抒情——莫友芝《影山詞》的魅力所在[J].貴州民族大學學報，2013(6).

[7] (宋)朱熹集注.詩集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7.

[8] 龍先緒.郘亭詩鈔箋注[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