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玲
(德州學院,山東 德州 253023)
我國高教理論界對于高等教育功能的集中研究,則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期。從社會學角度出發,有學者將我國高等教育功能分為育人功能和社會功能兩大類。育人功能即指培養人才,促進人的身心的全面發展;社會功能即指高等教育對社會的作用,分為政治、經濟、文化等幾個方面,其中調整社會人才結構和流動的功能被廣大學者關注和深入研究。關于這一問題,我國高教理論界的初步共識是:在從精英教育時期向大眾化教育時期的發展過程中,高等教育的社會流動功能已呈現出明顯的弱化傾向。
新中國成立以來,不同歷史時期我國高等教育的社會流動功能表現出不同的特征。以1978年的改革開放和1999年的高校擴招為兩個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節點。
1949-1977年間我國高等教育與社會流動的關系是不確定的,受國家各項制度和政治運動影響較大。建國初期,我國開始逐步實行全國統一命題、招生和錄取工作,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分配提出了“統一計劃、統籌兼顧”的方針,由政府統一分配工作。大部分人畢業后基本上都是干部待遇,農民青年跳出了“農門”,許多青年工人也從“工人”轉為了“干部”。一些人被分配到了建設社會主義國家的重要崗位上,經過個人努力,后來成為該領域的專家、學者。但在20世紀60-70年代這段特殊的時期,我國高等教育的發展道路曲折,有些青年甚至因為“擁有知識”而變成了社會最底層人員。總體來說,這一時期是我國近代社會以來下層工農群眾向社會上層流動最快的時期,但當時的高等教育不是社會流動的主要渠道,“上大學改變命運”并不是社會的共識。
1978-1999 年是高等教育與社會流動關系最為緊密的時期。1977年恢復高考,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了“改革開放”的基本國策,這兩大歷史事件極大地影響了高等教育和社會流動的關系。“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是20世紀80 年代至90 年代初最為流行的口號。當時國家包分配,基本上每個大學生畢業后都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大部分人進入了國家行政機關、高校、科研院所、企事業單位,成為了單位骨干。20世紀中后期,高等教育收費制度穩步推行,委培生、自費生開始出現并逐漸增多,社會上出現了第一波“大學生就業難”。 政治權力、經濟財富和社會關系開始對高等教育產生影響作用,“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開始成為流行語。總體來說,這個時期高等教育促進個體上升性社會流動的動力作用有減弱趨勢,但大學生是“天之驕子”的神話還沒有破滅。
1999年至今高等教育與社會流動的關系趨向松散。1999 年我國高等教育開始擴招,據統計,2002 年高等教育共招本科、高職(專科)學生542.82 萬人,在校大學生超過了2000 萬人,毛入學率達到15%。中國的高等教育已實現從精英階段向大眾化階段的過渡,種種原因致使一部分學生處于“畢業即失業”的狀態,民眾開始僅僅把高等教育看作社會流動的渠道之一,打工、才藝、創業都被個體看作實現向上社會流動的渠道。民眾對高等教育資源的競爭也開始轉向對優質高等教育資源的競爭。
由上可知,改革開放后,我國高等教育促進個體上升性社會流動的功能逐漸增強,并一度創造了“全能”神話。但隨著高等教育大眾化時期的到來,高等教育促進個體社會流動的功能相對減弱。而藝術院校高等教育的功能變遷恰是這一趨勢最為典型的案例。原則上講,高等教育應當實現其作為“競爭場”的功能,即不同社會階層的成員通過自身努力和公平競爭,都能夠獲得優質教育資源,進入向社會上層流動的通道。而藝術院校高等教育更多地承載了“制衡器”的功能,即社會底層的成員憑借自身的努力,無法像社會上層的成員那樣獲得優質教育資源,從而堵塞了向社會上層流動的通道。藝術院校處于社會底層的學生因資源配置的不公,被剝奪了平等參與競爭的機會,成為“無機會群體”。我國藝術專業學生人數很多,單就2011年而言,全國高校招生630萬人,藝術專業學生就達98萬。藝術院校高等教育的社會流動功能直接影響了教育公平和社會和諧,必須提上關注日程。
筆者選取了三所不同層次的藝術院校,即北京頂級藝術院校A、省會城市一本藝術院校B和中小城市二本藝術院校C,結合訪談法,投放調查問卷。考察內容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關注點在藝術專業學生中工農子弟的社會流動情況。問卷內容涉及三方面:①近3年來工農子弟在這些高校學生中的比例。②工農子弟在這些學校中的生存狀態,包括學習情況、生活情況、社會實踐情況、校園文化社團情況、人際關系、心理狀態、人格狀態、人生價值的期待等情況。③工農子弟的去向。包括中途退學情況、考研情況及就業情況。第二部分關注“藝考熱”形成前后藝術院校高等教育與社會流動關系的比較。自從1999年我國高校擴招以來,藝考發展迅速,出現了藝術考生如過江之鯽、藝術學院如雨后春筍、藝術招生人山人海的“藝考熱”。通過校友錄調查等多種渠道了解上述藝術院校1998年畢業的工農子弟的學生基本情況和就業情況,比較擴招前后“寒門焦慮”的不同程度。共發放調查問卷3000份,收回有效問卷2214份,基本驗證研究假設:1.藝術院校的工農子弟通過高等教育實現向上社會流動的幾率極小,藝術院校高等教育加劇階層固化。2.擴招前后,由于工農子弟的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并無明顯提升,相反,社會高層子女完成了上述資本的大幅積累,這一現象致使工農子弟“鯉魚跳龍門”的通道更加逼仄。
高校畢業生的社會流動影響因素包括先賦性因素和后致性因素,其中先賦性因素包括出身門第、家庭關系、繼承的財富等;后致性因素指的是個人通過后天努力所獲得的素質、知識、技能、成就等因素。合理的社會流動要求社會流動符合自致性原則,自致性原則意味著影響社會流動的決定因素應當是后致性因素,即人力資本起決定作用。但對三所不同層次的藝術院校的調查結果卻表明:先賦性因素是影響藝術院校學生社會流動的主導因素。
家庭社會經濟背景是先賦性因素的關鍵指標。在對家庭社會經濟背景的研究中,不同的學者構建的測量指標不同。本研究確定了父親職業地位、父親受教育程度和父母月收入這三個考量因素。因為根據社會學的調查,在我國,父親職業地位基本上全部高于母親職業地位,父親的職業代表了家庭擁有的社會資本;父親的受教育程度明顯地高于母親的受教育程度,父親的文化水平代表了家庭擁有的文化資本;家庭的經濟收入代表了家庭擁有的經濟資本。上述諸資本對藝術生社會流動的影響具體表現為:
1.家庭經濟資本是影響藝術院校高等教育起點公平的主要因素。眾所周知,高投入是藝術生的普遍現象。據統計,2006年一趟藝考的開銷就平均在2萬元以上,除了支付吃住和數個學校的報名費、資料費之外,還得花大把的錢參加各種輔導班,或者私下請老師“一對一”授課。鋼琴老師1小時學費為100元;指導視唱、練耳1小時至少要付80元;聲樂老師1小時200元;影視表演課的老師更貴,1小時要價500元……上述問卷調查中,A校、B校、C校藝術生中屬中上社會階層的人數比例分別為96.02%,93.17%、89.94%,這意味著:一方面,社會中上階層子女享有更高比例的藝術院校高等教育入學機會,而中下階層子女擁有較少的藝術院校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另一方面,社會中上階層子女擁有更高比例的高質量藝術院校入學機會,而社會低層子女擁有的高質量藝術院校入學機會比例偏低。
2.家庭文化資本較多地影響了藝術院校高等教育過程的公平。通過對藝術生參加社團活動、兼職情況、黨員身份的問卷調查結果分析,我們發現藝術生家庭的社會分層也極大地影響了其高等教育過程中的諸環節。家庭的社會分層越高,參加社團、申請入黨的積極性越高,兼職人數越少。與家庭的經濟資本、社會資本相比,父母的受教育程度更多地影響著教育過程的公平。這種文化資本作為一種通過繼承而得來的語言和文化能力,不像經濟那樣容易受到外界干擾而波動較大,具有更強的代際傳遞性。它不僅對藝術生的學習成績具有潛在的影響,而且影響著他們的價值觀、能力培養、教育資源的占有度等。單就大學校園里的社團活動而言,父母的受教育程度越高,越注重鼓勵孩子培養特長、提升人際交往能力、團隊管理能力等素質。反之,父母的受教育程度越低,越忽視有關能力的培育,致使學生即使參與也只能成為“邊緣人”。
3.家庭社會資本對藝術院校高等教育結果公平的影響顯著。大學生就業過程中出現的“拼爹”現象在藝術院校中的表現尤為突出。本身由于“圓一個明星夢”、“曲線上大學”、“盲目擴招”等因素形成的“藝考熱”已經造成了藝術生就業率幾近最低的現狀,人力資本的競爭力微乎其微。種種非人力資本因素對于社會流動產生了重要影響,其中家庭的社會資本明顯表現出對人力資本的排擠和替代。單從就業信息的獲取渠道而言,就存在階層差異。來自中下層家庭的藝術生,他們的就業信息更多是從學校就業中心的網站和招聘網站上獲取的,而中上層家庭的藝術生,他們不僅從學校就業中心網站和專門的招聘網站獲取信息,而且更多地通過親戚朋友等社會關系或者地方電臺、傳媒等獲取招聘信息。社會關系網成為影響其就業層次的關鍵因素。
盡管“藝考熱”持久不衰,但考上頂級藝術院校的工農子弟的比例低得令人驚訝。即使有少量入圍者,在其高等教育的過程和升學就業等階段也逐漸被逼入了“無機會群體”。弱勢群體希望進場,卻遭到排斥;雖已進入場內,卻難以被場內接納;表面進入場內,實際卻游離在場外;物理場上已進入場內,意義場上卻并不在場。對這一現狀改善路徑的探討是推動教育公正建設、維護社會和諧與穩定的重要一環。
當前我國教育政策體系中,發展性、限制性政策居多,而補償性政策偏少,易造成教育領域中的利益分配失衡。因此,教育補償是整體收益最大化的合理選擇。所謂弱勢補償機制,是指針對弱勢地區、學校和弱勢群體進行補償,以彌補其由于不利地位和處境所造成的教育損害。既包括對弱勢教育地區和教育機構的補償;又包括對弱勢群體因經濟狀況、出身、社會地位、文化背景等因素所造成的差異而進行的補償。對于教育補償,世界其他國家已經有一些不錯的經驗。美國建立了“弱勢群體教育公平救助系統”,實施過教育過程的“反歧視”、“HEADSTART”計劃、免費午餐計劃、殘疾兒童補償計劃等。英國設置了“教育優先區”,把教育機會平等的內涵擴展為使處在社會經濟不利地位的學生得到補償文化經驗和教育資源不足的機會。繼英國后,法國也于20世紀80年代實施了“優先教育區”政策,對確定為優先教育區的地方采取特別政策,于經費、師資、設備等方面予以特別支持。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也嘗試了一系列教育補償措施,“東部地區學校對口支援西部貧困地區學校工程”、“大中城市學校對口支援本地貧困地區學校過程”、“國家貧困地區義務教育工程”等措施都取得了一定成效。新時期以來,鑒于藝術生收費高、投入大、就業難的現狀,建議在教育補償方面嘗試以下舉措:
1.考慮設立藝術生中弱勢群體的補償項目。在具體實施操作上,可借鑒國際組織援助教育項目的相關做法,成立中介機構,加大對項目的干預力度。中介結構具有相對的獨立性,一方面可以相對公正客觀地監控、評價項目的運作和實施,另一方面,它作為一個橋梁,可以加強資助者、受益者、決策者的多方交流,共同參與項目的實施和改革,改變利益相關者的缺席狀態,從而使援助更貼近弱勢群體的實際問題。
2.健全高校補償性的獎助制度,加大藝術生中弱勢群體的受惠比例和額度。一方面,政府牽頭,擴大社會優勢階層、優勢行業、優勢群體、優勢個體對高等教育的義務和貢獻,拓寬渠道,完善對經濟困難學生的“獎、貸、助、補、減、免”等資助政策。另一方面,在高校實行“高收費、高資助”的政策,根據學生家庭收入狀況,結合就讀專業收費標準,加大藝術生中經濟困難學生的受惠比例和額度。并疏通社會勤工儉學的渠道,由政府和大學提供適應藝術生特點的勤工儉學崗位。
3.逐漸從簡單的臨時救火式的救助性補償向開發性補償調整,最終形成弱勢補償的“造血機制”。藝術生由于自身專業特點,不僅是經濟資本影響了其上升性的社會流動,自卑心理、偏執心理、自我管理能力等問題都是致命因素。所以在注重經濟補償的同時,要注重智力開發、觀念提升、思維訓練、科技扶持、能力訓練等環節,增強他們與主流社會和文化接觸的機會及其被主流社會接納的技能,使弱勢群體擺脫貧困文化和心理的束縛,盡快形成自我積累、自我吸收、自我發展的能力。幫助藝術生中的弱勢群體在獲得經濟補償的同時,通過資本轉化的形式,把握人力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的獲得機會,從而促進他們實現合理有序的社會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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