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關注回歸本體

李秀偉

(齊魯師范學院山東省基礎教育課程研究中心，山東濟南，250013)

一百年前，約翰·杜威帶著他的實用主義教育思想來到中國，他在華的兩年又兩個多月里，作了200余場報告，回答了若干中國教育界的提問。擇其要者體現(xiàn)為下述三個問題：

1.照現(xiàn)在巴黎和平會議結果，公理未能合勝，武力就有壓制公理之勢，此后教育中對于造就軍國民一端，是否不宜完全放棄？

2.實業(yè)教育在小學校之位置當若何？

3.德育問題，是否須借家教以補助之？

百年以后，帶著“第56號教室奇跡”的雷夫遠過重洋來到中國，引發(fā)了中國基礎教育界又一輪對異域教育探究的欲望：

1.由于受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在中國，考試分數(shù)一直是困惑廣大教師的一個重要的問題。作為教育工作者，雖然我們知道分數(shù)并不能代表孩子的能力，但在現(xiàn)實中，我們又無法擺脫分數(shù)的約束。請問雷夫老師，如何處理分數(shù)與能力之間的關系？特別是在孩子們的學校學習期間應該怎樣解決好這個問題？

2.在許多人看來，中國和美國基礎教育的最大區(qū)別是在于教育的個性化，即美國教育更加注重培養(yǎng)孩子的個性。那么，在當前中國教育的大背景下，您認為中國的教育應該如何做好和實施學生的個性化教育？

3.在中國教育界，流傳著一句人們耳熟能詳?shù)脑捳Z：“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這句話時時鞭策和激勵著廣大的教師，從您的角度談一談對這句話是如何理解的？

這兩次對話顯然不是在同一個層次上的。前者是面對世界知名的哲學家、教育家，在風雨飄搖的中國“亂世”，教師們?yōu)閷で缶葒鴪D存道路而急迫渴求的答案，是一種不知之問。后者則是在一個各種先進思想沖擊的現(xiàn)代社會面對一位取得非凡成就的美國小學教師，教師們對現(xiàn)實的困惑、不滿或者不解的投訴。

百年前的三問，其一是教育要造就什么樣的人，特指在戰(zhàn)爭威脅下的中國社會是否需要將“軍國民”作為教育的目的，培養(yǎng)什么樣的人的思考與國家民族的生死存亡緊密結合；其二是“實業(yè)教育在小學校”的問題，這切中教育最為要害處，百年后的中國教育仍然沒有答案，不僅是小學，大學也迎來了這樣急迫的追問；其三是家校教育結合的問題，特別是道德教育的問題。學校教育的出路在哪里？先師在問。

百年后的三問，讓我們來看這三問之中前提性的話語，“由于受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雖然我們知道……但在現(xiàn)實中……”“在許多人看來……”“流傳著一句人們耳熟能詳?shù)脑捳Z……”。從這樣三句話的表述來看，起碼這幾個問題不代表提問者本人的觀點，甚至很難代表某一部分教師的觀點，那這些觀點到底代表誰？這是非常模糊的。這些問題是中國當前教育的切膚之痛還是教育流行語中的不問之問？我們在問。

大約一百年前，潘光旦先生寫過一篇文章，叫《國難與教育的懺悔》，開篇即：

近代所謂新教育有許多對不起青年與國家的地方。自國難一天比一天的嚴重，而此種對不起之處才一天比一天的無可掩飾，至最近且到一完全暴露的地步。這種對不起的地方可以用一句話總括起來說：教育沒有能使受教的人做一個“人”，做一個“士”。

什么是“士”的教育？包含“理智的”和“情志的”兩個方面的教育才是“士”的教育。理智的即“推十合一”；情志的包括在平時是“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處危難則是“見危授命”與“可殺不可辱”。

一百年后的今天，從國難到國興，然而，我們能忘卻“國興與教育的反省”嗎？

規(guī)模越來越大，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人被持續(xù)忽略；

效率越來越高，單位時間被擠壓，人在流水線中翻轉；

領域越來越全，在知識的飼料堆里，人被支架化；

視角越來越低，既沒有仰視天空又難以腳踏實地，人格被評價攫取；

思維越來越窄，讀書實踐讓位于課堂與作業(yè)，人被課本學習綁架；

……

潘光旦面對國難發(fā)出了“士”的教育的吶喊，在“永無止境”的國家復興面前，教育的熱點卻依然是“高考”“成績”“順應”……培養(yǎng)什么樣的人？為什么樣的社會培養(yǎng)人？為人塑造什么樣的社會？

教育需要回歸沉思！

熊十力先生“體用無二”的思想回到宇宙本體來思考現(xiàn)象：宇宙實體，簡稱體。實體變動遂成宇宙萬象，是為實體之功用，簡稱用。此中宇宙萬象一詞，為物質和精神種種現(xiàn)象之通稱。本體具有何等意義？一、本體是萬理之源，萬德之端，萬化之始。始，猶本也。二、本體即無對即有對，即有對即無對。三、本體是無始無終。四、本體顯為無窮無盡的大用，應說是變易的。

教育無體就無用。哲學家上思宇宙大一，下關生命皈依。教育有體，那就是“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中庸》)教育有用，那就是“以鄉(xiāng)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圣、義、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周禮》)

教育成就“人而有格”。教育成就人，成就的是人的人格。

一層層推延，我們每一天的教育行為就已經(jīng)關乎宇宙萬象、家國天下、人的發(fā)展，從這樣三個方面出發(fā)，教育的關注點就有了一統(tǒng)性。體用為一，只思考“用”，探究一種行為、作為是否“有用”，只能將教育帶入死胡同，就不可能破解所謂“分數(shù)與能力”“個性與統(tǒng)一”“學生與教師”的“今日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