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論讀書:要有生命的感應
每講一課,只要抓住一個主題,將它里外講清楚,便是有用,便有可觀。雜駁而概略是不能顯精彩的,也不能解決問題。

王財貴
臺灣臺南縣人,牟宗三先生入室弟子,教育家,兒童讀經運動發起人和主要推手。
1971年左右,我師專剛畢業,在臺中大坑教書,間從隱者掌牧民先生問學。掌師曾對我說:將來一定要讀唐君毅、牟宗三的書,這兩個人有天下家國興亡之感,他們的學問是可靠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牟先生的名字,那時兩先生的書在臺灣還不常見,掌師是從人生雜志上看得的,我偶爾也看,但不很懂。
后來,我讀師大,恰好牟先生從香港來“臺大”講學,我就去旁聽,也似懂非懂。以一個國文系的學生,去聽大哲學家對哲學研究所研究生講的課,當然不免吃力。但我自己鼓勵自己:聽不懂有兩種,一種是講者本身理路未清,故做高深,當然令人莫明其妙;另一種是稱理而談壁立千仞超過聽者的程度,所以難以契會。
我每聽完課總有一種心靈上的震動,總覺得其中似有充實飽滿的東西在閃爍,是我自己不行,把握不到。所以如果暫時聽不懂,不僅不必感到遺憾,無寧要私自慶幸遇此絕學才對。同時有幾位同學一起聽課,都因不懂而害怕,因害怕而放棄了。我卻因為有了那樣的認定,所以愈不懂,愈覺有味,或許因為是初生之犢吧!
牟先生先后開了宋明儒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中國哲學問題、中西哲學會通、孟子等課。一連四五年,我也就每堂必到地聽了下來。后來,牟先生回香港,我又到香港從游兩年。之后,牟先生受聘來“東海大學”兩年,“中央”“師大”三年,講授中國哲學專題、康德第一第二第三批判、現象與物自身、易傳、莊子、圓善論等課程,我也都有幸能一一聽講。并因為感到精彩難逢,所以每講皆錄音保存,十多年下來,箱柜中已累積五六百卷錄音帶。著名的《中國哲學十九講》《中西哲學之會通十四講》以及正在撰寫中的《莊子齊物論》便都是以我所保存的錄音整理出來的。
我在同學中常自嘲為“錄音宗徒”。聽牟先生上課或講演是一大享受、一大考驗。開始時,總是清機徐引,閑閑而來,這時亦步亦趨還可以跟上。但不一會兒,開始縱放盤旋,漸轉漸高,彌高彌細,就往往愈跟愈落后,正想提神加緊,忽已戛然而止。兩三個小時不休息地講下來,已然一個主題的完整表述。我有時也幫忙整理講辭,往往就著錄音迤邐而下,即成一篇架構儼然義理煥發的哲學論文,所以我常說牟先生真是“說法第一”。
原來其中是有要竅的,記得牟先生有次看我講課,之后,跟我說:“每講一課,只要抓住一個主題,將它里外講清楚,便是有用,便有可觀。雜駁而概略是不能顯精彩的,也不能解決問題。”這大概就是牟先生講課之所以引人的現身說法吧。但聽來好像已經有徑可尋,其實談何容易,我知道如果積學不富、義理不熟、應變無方、意氣不平是難以企及這種境界的。
積學如何而可富,義理如何而可熟,牟先生認為第一須用功讀書,第二要能思考,第三要有生命的感應。關于這三點,吾人或可從牟先生治學之精神得到一個典范。牟先生私下談天時,有時會引他一生用功的情形來勉勵學生。最有趣的是他在北京大學讀書時,還曾因為他上圖書館的次數破了紀錄,所以學校特別頒了一個獎給他。
牟先生自己說,他在大學時候幾乎天天上圖書館,而上圖書館是早上帶了一個饅頭進去,到晚上才出來。讀書的方式則是用最笨的辦法:地毯式的讀,并且隨手做抄錄,抄錄往往是整段整段地抄,外文則自己邊讀邊譯,翻譯也是整篇整篇地翻。牟先當時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研讀《周易》,便是這種方法,他把圖書館中有關周易的書全部一一讀過,一面摘抄即一面構成系統,在其同時也翻讀懷悌海、羅素、維根斯坦等人的書。大三時就綜合會通而寫出了三十余萬字的《周易的自然哲學與道德涵義》一書,而此書,曾被譽為:“化腐朽為神奇”,為周易的研究開出一條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