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森林幼兒園

特約記者_王琳 德國弗萊堡、斯圖加特報道

德國森林幼兒園

特約記者_王琳 德國弗萊堡、斯圖加特報道

幾年前，就看到網絡報道的森林幼兒園，只言片語，遙不可及的樣子。今年6月，居然有機會在德國看到這樣的幼兒園，它讓我相信，對教育的嘗試和探索沒有什么不可能。但，當我真正走近它，它的樸素和平實也是我想象不到的。

在德國，森林幼兒園大概有700多所，不算稀奇。我們所看的兩所，一所是在德法邊境的弗萊堡小鎮上。這是一個以環保綠色可持續發展著稱的小城，被稱為綠色之都，雖然小，但名氣卻非常大，他們曾經到上海參加世博會推廣綠色環保理念，在他們看來，綠色環保，對大自然的熱愛和珍惜應該從娃娃抓起，從小就要在孩子心中埋下種子，這是森林幼兒園產生的原因之一。

弗萊堡的森林幼兒園就在這個小鎮邊上的森林里，離城市很近。踩過一條綠樹成蔭的石子路就來到幼兒園——所謂的幼兒園其實只是森林中的一片空地，繞一圈，不過兩三分鐘。空地上鋪滿了落葉、碎木塊，一間汽車形狀的小房間是教師辦公室，這是幼兒園唯一的建筑。空地周圍是參天大樹，為幼兒園遮檔四季風雨。此時，陽光正透過大樹星星點點地照耀著幼兒園。

園長Angelike，一身運動裝備，金黃的頭發被隨意扎在腦后，無妝的面容跟森林的氣質很配。這個幼兒園是她創辦的第二個幼兒園，園內有二十多個孩子，現在，一些孩子隨父母去旅行度假了，今天只來了十來個孩子。

1996年，Angelike就創辦了第一所森林幼兒園，這大概是較早的一所森林幼兒園了。Angelike用簡單的言語歡迎我們的到來。她站著，我們也都站著，旁邊有長條凳，估計是為我們而準備的，但她忘了招呼我們坐下。

孩子們正圍坐在一起吃早餐，他們的凳子是一圈固定好的木樁，每個小朋友坐一個木樁，沒有餐桌，自己端著碗吃飯，即便是這樣，幼兒園也要盡可能讓孩子遵守進餐禮儀，集中精力安靜地吃飯。餐點是家長為孩子準備的，幼兒園向家長宣傳環保概念，不用一次性的塑料袋裝食物，用可以反復使用的飯盒。學生帶的早餐也都是水果、蔬菜和面包之類的健康食品。Angelike說，在早餐之前，有個歡迎儀式，可惜我們沒看到。歡迎儀式上會點燃蠟燭唱歌，清點人數，這個儀式是不允許被打攪的，儀式開始的時候，小朋友會把一面小旗幟插在幼兒園入口處，告訴遲到的人：請等等，我們在做儀式。在精神上，他們很是講究。

早餐完畢，聽到孩子們的歌聲。我猜想，是感謝的意思吧。我錄了一小段，森林里唱出來的歌，讓人安寧。唱完歌之后，Angelike笑著說：“你們可以看看他們自己收拾飯盒，不過，不知道他們今天看到這么多人會不會表現好。”結果，孩子們像沒看到我們一樣，都跑步拿著自己把飯盒到教師辦公室邊上，都是三四歲的小孩，動作迅速老道，裝進書包以后迅速散開跑進森林里活動去了。Angelike說：“現在全球，都有這樣的趨勢——我們經常按照成人的思維不自覺地去給孩子一些任務，而這些任務超出了孩子的能力，但在孩子能力范圍內又沒有發掘 ，舉個例子，讓孩子去收拾東西，給孩子一堆玩具，她肯定收拾不出來，給她一些日常的，少量的，她自己吃的，鉛筆啊，她肯定自己會，在這樣的過程中，孩子更有成就感和自信，良性循環更有動力。”看著孩子們朝森林奔去，回過頭發現還有一位小女孩沒有吃完早餐，一個人坐在樹墩上不緊不慢地吃著，享受一個人的早餐，沒有老師照顧她也沒人催促她。繼續和園長交流，森林里邊，時不時傳出來的童聲，鳥叫一般清新。

環顧四周，發現整個幼兒園現成的玩具很少。Angelike說，孩子們在森林里會發現不同的動物和植物，生活環境是非常豐富的。所有的物品，都是他們的玩具，不需要給他們提供現成的玩具。Angelike撿起一塊碎木塊問：“你認為這是什么？”每個人都對它有不同的想象，可能是一把刀，可能是車上的部件，在Angelike看來就像熨衣服的熨斗。

森林幼兒園沒有水和電，如果天氣太暗，他們會點蠟燭。德國的冬天氣溫很低，幼兒園用枯樹枝樹葉生火取暖。下雨時，孩子們也在林子里面活動。這對家長和孩子也是一個很大的考驗。幼兒園里有一些各種樹根樹枝做成像小洞穴一樣相對密閉的空間，一兩個小孩進去是沒問題的，我猜它是一個小朋友建造的娃娃家。有個樹墩子，上面釘了好多釘子，這也大概是孩子們的杰作吧。Angelike說，作為一個幼兒老師，工作中看到孩子的創新，是老師的樂趣，他們看到的世界跟成人不一樣。周五是森林幼兒園的工具日，孩子們利用鏟子、錘子和釘子就地取材，做自己想做的東西，有次，有個小姑娘說：“我要做手機”，她用很多釘子當鍵盤，用木頭當機身，還做筆記本電腦，她說她還要做香蕉奶酪。他們通過豐富的想象力模擬現實生活，也是創造。

我們參觀的第二所森林幼兒園在斯圖加特，斯圖加特是一個工業城市，奔馳和保時捷汽車的總部都在這里。森林幼兒園的建立有點反工業化的味道。這所森林幼兒園跟在弗萊堡看到的基本相似。早晨，天氣陰冷，有點小雨，走了一節盤山路來到了森林幼兒園，跟上次在弗萊堡的森林幼兒園一樣，他們也只有像房車一樣的建筑作為唯一的房間。這所園只有20多位孩子，他們圍成圈，用兩只老虎的曲調給我們唱了一首歡迎歌，先是德語唱的，然后用中文唱，歡迎雖然算不上盛大，卻也真誠。歡迎之后，帶我們去森林里的“教室”。走過一段碎石路，來到一片灌木林，樹葉上掛著水珠，老師撥開低矮的樹枝，雨水撤在身上，冰冷冰冷的，一條鋪滿碎葉的小徑出現在面前，就像尋找寶藏的秘密之路，孩子們走在前面，帶客人來到他們的地盤。這是一塊被半圓形藤蔓圈起來的空地，藤蔓可以坐，他們叫沙發，像這樣的空地，在林子里還有四個，就是他們的“教室”。早餐之后，孩子們在此活動。他們喜歡削木棒，玩游戲，森林里的活動都由孩子們自主選擇，老師很少主動為孩子選擇游戲，游戲活動中如果孩子不提出要求，老師就不會主動提供幫助。老師用一個例子來解釋她的理論：“小朋友爬樹，他自己能夠爬多高也一定能夠自己爬下來，如果老師幫助他爬到力所不能及的高度，他自己就沒法下來。”

森林一年四季，天天都會有風景，今天開花，明天落葉，老師會不會有意識地提醒孩子去關注這些呢？我們提出了這樣的疑問。幼兒園的工作人員說：“我們不會特別去提醒孩子看什么，老師要做的只需要把孩子放到環境中，孩子自己會發現。當有小朋友有發現的時候，他會提醒別的小朋友看，老師會適時做解釋或者引導。”這樣的理論不是第一次聽到，用中文的官話翻譯就是好：等待兒童，追隨兒童。但親眼見到卻是為數不多的一次。在我們身邊，大部分老師和家長都很著急，生怕孩子錯過了學習的機會，不停地讓孩子看這樣看那樣，著急去發展他們的課程，其實這都是成人的思維，跟孩子沒關系。

弗萊堡森林幼兒園園長Angelike：

“孩子們需要經歷一些東西。”

《教育家》：森林幼兒園的收費情況是如何的？師資如何？

Angelike:政府會資助一部分，家長每月交120歐元。現在我們有三個教師，一個是專業的，兩個是實習的，不時有學者來這里做實踐調查。

《教育家》：下雨天、落雪天都上課嗎？

Angelike:是的，一般下雨下雪都不停園，除非遇到雷雨。孩子們都穿著雨衣和雨鞋在森林里活動。好在下雨的時間不算多，陰雨連綿幾天幾夜的天氣比較少。一個季節就那么幾天下雨，這是森林幼兒園存在的必要條件。

《教育家》：那么，惡劣的天氣，孩子們會害怕嗎？

Anglike:他們不會為這些不安，因為從小就在森林里面，他們知道大自然就這樣，這是他們從小就學會的常識。曾經有個小男孩害怕冬天，我們就想辦法幫他解決這個問題。第二年秋天的時候，我們問他：“會不會害怕冬天？”他說：“我不喜歡冬天。”到冬天的時候，我們就帶他去滑雪，然后又問他，他說，現在不害怕，如果可以滑雪，希望一直生活在冬天。有個小女孩也是，不小心摔了跤，她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嚴重的事情，因為老早以前摔過好多次，她知道會好，對她來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孩子們都需要經歷一些東西，學會一些東西。

《教育家》：沒有水，方便問題怎么解決？

Angelike:幼兒園的生活用水是家長帶來的，幼兒園給孩子們劃了一塊地讓孩子們方便，小便就地解決就是，大便會用土埋起來，紙會焚燒掉。因為只有半天，老師們通常在這半天不用大便的，如果有需要則是到森林外面方便，這里離城很近，幾分鐘就可以走過去。

《教育家》：上小學之前有幼小銜接嗎？

Angelike:森林幼兒園的小朋友要在森林里度過三年的時光，之后就要進入小學，在即將進入小學的過渡期，老師也會為孩子順利進入小學做些準備，比如鉛筆是否能準確使用，能否自己收拾東西等等。老師是一個陪伴者，要看每個孩子缺什么，缺什么就關注和支持什么。

《教育家》：森林幼兒園的孩子跟其他幼兒園畢業的孩子有什么優勢？

Angelike：因為孩子們天天都在森林里活動，從這里畢業的孩子相對其他孩子來說，有更強健的體魄，自然常識更完備。就我的女兒來說，學校布置的關于動物的論文，她完成得比其他孩子更順利，而且寫得更有趣。更重要的是，這里的孩子很安靜，情緒管理能力很強。跟小朋友鬧點小矛盾什么的他們很快就能解決，因為，孩子們在森林幼兒園里的相處機會很多，相互協作和配合的活動也很多，所以，這些都是小問題啦。也有人認為森林幼兒園的孩子上學校不太好，現在也有研究表明，森林幼兒園這些孩子上小學后很安靜，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律，自主意識非常強，情緒穩定。

《教育家》：孩子們有成長檔案嗎？

Angelike: 我們會給每個孩子準備一個檔案，記錄孩子前進的每一步。比如孩子嘗試很多次，去做了一個小汽車，終于學會了，還比如有個學生會爬山坡，爬不動，老師鼓勵，終于爬上去了，我們會記錄這樣的過程，孩子將來回憶起來一起非常美妙。

《教育家》：森林幼兒園的孩子會有社會活動嗎？

Angelike:我們可以盡情觀察大自然，研究大自然，但現實是孩子們不會一直生活在森林里，所以，每個禮拜都有實踐考察活動，我們會帶孩子參觀電車、消防局、警察局，也會走進教堂，了解這些社會工作人員是怎么工作的。同時，讓他們知道有些地方可以說話而有些地方必須保持安靜，這些規矩都是在現實生活中教會孩子的。

《教育家》：森林幼兒園的前景如何？

Angelike:在德國發展很好，在弗萊堡每兩年有一所這樣的幼兒園產生，越來越多的家長有這樣的意識把孩子送到這樣的幼兒園來，這個鎮只有15年的歷史，是個新興的區，有很多年輕的家長有這樣的需求。注重生態可持續發展是一個大趨勢，所以我們必須以身作則，如果我們希望東西循環利用，我們就一直堅持做給孩子看，他們也會就地取材再次利用，這也是我們森林幼兒園辦園的目標所在，把環保可持續的種子種在孩子的心靈。此外，大家都越來越重視現代城市生活帶來的健康隱患。比如，肥胖癥幾乎是一個世界趨勢，而森林幼兒園是逆著這個趨勢生長。抑郁也是現代病，我個人之前也有抑郁，但在這里工作就不會有這樣的癥狀，生活在自然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風光，人生活在這里是非常好的。所以森林幼兒園也會是一個趨勢。

采訪手記

在我們很多人看來，森林幼兒園就像是想象中的童話宮殿，但跟他們聊天發現，其實他們也有很多現實的煩惱，創辦這樣一所幼兒園，剛開始時也是付出了很多很多。他們也一樣會遭遇到不理解，甚至是反對，因為教育不會像其他產品一樣可以立馬看到效益，要說服上面的人去相信你的理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Angelike說，最開始，政府部門也向我們提出了很多質疑，比如，垃圾怎么處理，沒水怎么辦，沒電怎么辦，安全怎么辦？她就對他們說：不要電，也不會產生垃圾，水由家長自己帶，政府部門就回應說：“那你們去試試看。”還好，Angelike本人曾經就是政府工作人員，因為女兒不太適應傳統的學校，對花鳥蟲魚更感興趣，她就有了出來創業的想法，所以她有整套跟政府打交道的經驗。當時，辦園是否成功有兩個關鍵的人，一個是副市長，另一個是森林管理人員。幸運的是，副市長懂教育，她能預期新理念發展的前景，還有負責森林管理工作組的，是她的朋友。剛開始，幼兒園需要木頭搭建辦公室完全沒有資金，她不斷地各方游說，最后給她撥款1000歐元， Angelike也感嘆起關系的重要性。慢慢地，森林幼兒園引起了很多關注，有很多外國代表團來參觀，慢慢地大家也覺得這個不錯。現在她還在努力地和多方面溝通，這樣才能更好地發展森林幼兒園。這近20年的努力和堅持真的讓人佩服，這個執著的女人，有德國人一根筋的特質，能成事。難能可貴的是，創造了這樣讓人震驚的幼兒園的人，如此樸實和低調，沒有一般管理者的霸道和強勢，這樣安靜的氣質大概也是森林養育出來的吧。

當然，這個幼兒園帶給孩子的是我們遠遠無法猜想的，大冬天的他們如何活動，他們的課程如何，這些都還需要進一步了解，留了Angelike的Email，以后和她再聊吧。總之，有這樣一所幼兒園，在經濟發達的國家，頭頂天，腳踩地，簡單到簡陋，卻不讓人覺得他們的理念落后，我們身邊那些總說自己資金不足的農村園，可以如何發掘身邊的教育資源呢？我想，我們無法復制了，拍攝再多照片也很難把這樣的理念帶回自己的國家，但他們卻帶給我們很多對教育的思考，這種思考會再次帶我們回到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