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兩聲槍響劃破長空,一頭非洲雄獅中彈后哀嚎著四處狂奔,眼看雄獅就要跑遠,季偉端起槍支,迅速瞄準其頸椎部位調整姿勢扣動扳機,幾乎不到一秒鐘,雄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一場在非洲大陸上演了整整十六天的“追蹤戰”總算告一段落。
“沒有空手而回便已經值得慶幸了。”季偉的身份是上海巡獵印記國際狩獵俱樂部的創始人,同時也是一位職業獵人,經常帶隊前往非洲狩獵。但與其他部分職業獵人不同的是,他從來只接傳統狩獵的單子——全開放的場地、真正的野生動物,客戶是否能成功狩獵只與技術、經驗甚至運氣有關,而與金錢無關。
“現在很多去海外狩獵的富豪都屬于玩票性質,花很高的價錢只是為了去人工圍欄里殺幾只動物過癮、發幾張照片炫富,這跟去屠宰場沒什么兩樣,真正的職業獵人絕不會這么做。”在季偉看來,狩獵從來都不是一場野蠻的屠殺游戲,一次不可預知的冒險才會讓人熱血沸騰。
即便在過去的八年中,他所堅持的“合法狩獵”幾乎沒有得到過大眾的認可。
追蹤非洲獅
狩獵一頭非洲獅至少需要三周時間,標配是一位職業獵人、一位獵人、兩位追蹤員、兩條獵狗和一輛帶有露營設備的狩獵專用車輛。
季偉和他的獵人(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客戶”)已經在獵場周邊整整做了四天的準備。
狩獵用四頭老年羚羊作為誘餌,他們通常會選擇角有破損或嚴重不對稱的,因為它們不具備作為戰利品的價值;選擇四處靠近水源地大約5公里的地方布置誘餌,以此來判斷非洲獅的大致活動區域;架設紅外遙感攝像裝備,一旦非洲獅出現過就必然逃不開這些電子眼……接下來就是每天枯燥的設備定點巡查,期待看到攝像機里閃現非洲獅的身影,又怕最終期望會一次次落空。
“這才是傳統狩獵的魅力,即便你花了大價錢,不到最后一刻,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狩獵到動物,哪怕只是一只野雞。”季偉說,正因如此,相當一部分業余狩獵者選擇的都是商業狩獵——人工地形甚至圍欄、圈養動物或專為狩獵而引入的動物,只要花了錢就能保證一定滿載而歸,一切都毫無懸念。
“如果是這樣,我倒建議不如去屠宰場幫忙屠宰動物,比起‘狩獵’還能賺錢。”季偉對狩獵的純粹性要求很高,即便商業狩獵的客源更多,他也從未接過一單商業狩獵的生意。
用他的話來說,這是一場需要無限耐心且不可預知的“戰爭”。
第五天,東南方向布置的誘餌不見了。攝像機清晰地記錄下了非洲雄獅經過的身影,這終于驅散了季偉和他的幾個小伙伴連日來的焦慮不安。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陸續撤掉了其他幾個方向的誘餌,全部集中在非洲獅出現的方向。
又是五天,確信自己已經準確掌握了非洲獅的行動規律之后,季偉下令撤掉了全部誘餌,開始只依據足跡追蹤這頭雄獅。
要知道,非洲獅與花豹、非洲水牛、非洲象和非洲犀并稱非洲五大獸,不僅因為其稀有性,更是因為它極具危險性。只有不到5%的職業獵人敢于用足跡追蹤法去狩獵非洲獅,而此時非洲獅才能被稱為真正的危險獵物。
當然也有既安全又簡單的獵法——獵人躲在掩體里,將誘餌(通常是羚羊肉)放置在掩體五十米左右的范圍內,等待非洲獅送上門來。據統計,在全部非洲獅狩獵中,使用這種方法的占到85%以上,主要原因是省時省力且安全,但卻有違狩獵傳統,這顯然不會是季偉的選擇。
足跡追蹤多少有點“賭一把”的感覺。
非洲獅的足跡在土地上很明顯,但是在草地上就比較難辨認。追蹤時常常會因為足跡突然消失而被迫中斷,這個時候不僅要靠經驗,還需要獵狗的幫助。
第十六天,機會終于來了。通過足跡追蹤,季偉和幾個小伙伴竟然一路來到了距離水源地大約九公里遠的地方,遠方一棵駱駝刺樹下隱約伏著一團黑色的影子。拿起望遠鏡,季偉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一頭非洲獅正躺在樹下休息,離它不遠的地方,一頭剛被它捕獲的雌性跳羚還沒來得及被“享用”。
“向前!”再次確定風向后,季偉向伙伴做了一個迎風向非洲獅靠近的示意動作,在大約還有兩公里距離的時候,他甚至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不斷加速分泌。為免打草驚蛇,季偉示意其他人停下來原地待命,他只帶著獵人繼續小心靠近。
一百五十米,已進入射程。

他仔細地觀察非洲獅和他們的相對位置,一般來說,狩獵非洲獅有三個擊殺區域:腦部、頸椎和心肺區。其中腦部會對后期戰利品標本制作產生很大的影響;頸椎難度很大;心肺區是最合適的。但是此刻,非洲獅躺下的姿態卻很難直接擊中心肺區。
等,這是最關鍵的等待,在非洲獅站起來之前開槍都會功虧一簣。根本意識不到過了多久,非洲獅終于緩緩調整了姿態,開始站立起來。季偉一邊示意獵人可以準備射擊,一邊也不自覺地調整好了自己的射擊狀態——他得防止獵人“失手”,一旦非洲獅受傷逃脫,對當地居民將會產生難以預料的攻擊性。
獵人真的失手了。
第一槍雖然準確命中心肺區,但是沒有打到心臟,非洲獅開始嚎叫狂奔;第二槍打得更偏,只打到了非洲獅的左前肢……眼看非洲獅就要跑遠,季偉迅速端起槍支、瞄準非洲獅的頸椎,腦子里快速測算了一番風速風向及距離對彈道的影響后扣動扳機。
幾乎不到一秒鐘,非洲獅的龐大身軀轟然倒下,這是一頭大約八歲的成年雄獅。
非洲,走起!
“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愛上狩獵,而他們大多都會首選非洲,尤其是南非。”夏季是狩獵旺季,季偉的今夏的行程已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以前中國人出去狩獵大部分是三兩個朋友一起,現在也出現了一些父子檔,不論是理念還是形式都越來越靠近西方,這也特別讓我驚喜。”
有人做過統計,從2004年起至今,至少已有超過百名中國富豪前往非洲狩獵,或獨自一人、或捎上太太、或一兩位朋友組團,去享受被稱為“過去西方殖民者才有的奢華旅行方式和服務”,而替他們張羅行程的,就是類似巡獵印記這樣的高端狩獵俱樂部。
去海外打獵的中國人,多是生意人,通常四五十歲,有錢有閑,愛開越野車,喜歡戶外運動,沒有開槍心理障礙,甚至很可能連海外旅游都沒有去過。
“他們大部分是新手,有些經常在國內的獵場里拿著槍打野雞、野豬。去一趟海外,一般會打3只大型獵物,多的會打七八只,做成標本弄回國。”有狩獵俱樂部人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這么描述這群新生的“中國獵客”。
可為什么是非洲?
“地大物博、物種豐富、價格相對便宜這些因素綜合起來可能就是狩獵客愛上非洲的原因。”季偉說,非洲一直都是狩獵者的天堂。
位于非洲南部的卡拉哈里就像一個“世外桃源”,大多數人大概只在《上帝也瘋狂》這部電影里聽說過這個名字,殊不知這里卻是野生動物的天堂;非洲西南部的納米比亞就更不用提了,陸生資源和水生資源同樣豐富;相對年輕的狩獵地贊比亞卻擁有著非洲五大獸中的“三大獸”狩獵權,其中還不包括今年剛剛叫停的非洲象狩獵……
真正的狩獵狂徒大多抵擋不了這種誘惑,非洲五大獸幾乎是所有狩獵客的最愛。
“曬照的那個美國女子狩獵的就是非洲五大獸,應該總共花費在20萬美元左右。只是,要想再狩獵非洲五大獸,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了。”季偉說,它們都屬于瀕危物種,贊比亞和博茨瓦納已經共同叫停了非洲象的狩獵,目前還能一次性完成五大獸合法狩獵的只剩下南非蒂姆巴瓦蒂私人狩獵區。如果分兩次完成,可選擇在津巴布韋或莫桑比克完成除犀牛外的四大獸,然后到南非蒂姆巴瓦蒂狩獵白犀或者納米比亞狩獵黑犀。但過程會比較艱苦,對獵人身體素質有一定要求。
顯然,非洲孕育了羚羊、大象,也孕育了每年產值高達數十億美元的狩獵產業。去非洲狩獵的價格雖然號稱實惠,但這也是建立在獵人不同的“狩獵目標”基礎上。
“狩獵費用,如果用最簡單的三分法,就是狩獵服務費、狩獵獵物配額費、標本制作費和運輸費這三部分。其中獵物配額費差別最大,一般一個人狩獵一周不會低于5萬元,如果狩獵的獵物比較珍稀,可能就要上百萬了。”季偉舉例說,一只跳羚大約只需800美元,但一頭白犀牛就會高達8萬美元,“但這個配額費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會被投入棲息地保護”。
目前狩獵在非洲已經形成一條產業鏈,從狩獵場、職業向導和追蹤手、私人飛行器運營商、獸醫、食物供應商、肉類加工商、標本制作商、打井隊到野外動物攝影公司,應有盡有。
“即便如此,狩獵的產業化仍然產生了很多爭議。”季偉說,大多數沒有接觸過真正狩獵的人都稱他們是“冷血殺手”。
“新”獵人
有極端的動物保護組織推崇“生命至上”,禁絕狩獵;有的動物保護組織則強調有的野生動物瀕臨滅絕危機,狩獵會帶來“10-1=9”的惡果;有人弄不清盜獵與合法狩獵的區別,持一刀切觀點;有人則主張在弄不清野生動物真實數量的情況下,暫緩狩獵……
季偉慶幸自己是個幸運兒,因為他從八年前的一開始便理解了什么樣的狩獵是值得追求的。
八年前,還在香港求學的季偉很意外地擁有了一個來自俄羅斯的室友,更意外的是,他家竟然三代經營狩獵場。
收到室友的狩獵體驗邀請讓季偉興奮、緊張到夜不能寐。星月相伴,6輛越野車、2輛拖車、2輛雪地摩托,全開放的狩獵場地,獵物的逃脫機會和人能夠成功狩獵的機會各占一半,這幾乎是他對第一次狩獵的所有記憶,但“狩獵公平法則”卻從此在他心中烙下了烙印。以至于他在創辦了自己的狩獵俱樂部之后,即便足跡遍布亞非、歐美等世界各地,但始終堅持開放式狩獵的公平原則。
但他收到的質疑聲卻并不比其他獵人少。“再公平的狩獵原則也是一種獵殺行為,尤其對于一些瀕危生物來說,本質上還是一種殘殺”……類似這樣的言論他已經耐心地解釋過無數遍,卻收效甚微。
“再瀕危的動物也會自然死亡,更可怕的是還會被盜獵。自然死亡無論對于種群或是獵人都無法實現價值;盜獵就更為可恨,盜獵者從中獲取的利益還會投入更多的盜獵活動中。”季偉認為,合法狩獵是當前最明智的選擇,從狩獵中獲取資金打擊盜獵、保護棲息地實現一石二鳥。
這倒是契合了業內的一致觀點:小眾而奢侈的合法狩獵恰恰是保護野生動物和環境的最好方式。
“盡管到目前為止,海外狩獵仍然還只是一項小眾運動,甚至不被更多人認可,身為職業獵人,在現代社會中維護傳統狩獵就好比堅持用毛筆墨水飛鴿傳書寫微博一般,非常不容易,但我仍然會堅持。”季偉說,很多人不相信,他既是一個獵人,也是一個動物保護主義者,而通過傳統狩獵來反哺野生動物族群就是他保護動物的方式。
7月20日,季偉又匆忙踏上了去非洲的行程,這仍然是一場不可預知的冒險,卻依舊讓他熱血沸騰,一如八年前的那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