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陳龍江

有消息傳到小毛村，說小毛村這下真的保不住了，新上任的縣長準備大搞招商引資，在小毛村建設工業園。小毛村位于縣城北關，前臨寬闊的北舊湖，后面是大平原，可謂是地勢優越。以前也曾多次傳言，說小毛村要拆遷，但從來都是光刮風，不下雨。這下看來不光要下雨，而且要下一場暴雨。

村民們沒時間去甄辨傳言的真假，更沒時間去議論紛紛，他們都在忙著蓋拆遷房。要知道，拆一間房子，那給的可都是真金白銀，頂外出打幾年的工。如果把院子全蓋滿了，那拆遷費能嚇掉人的眼珠子。外出打工的人全部召回來，能請動的親戚全請過來，一時間，家家戶戶攢動著蓋房的人頭，磚價坐火箭般往上竄。就連村長也都把院子蓋得僅剩下一條過人的通道。

只有毛老師家一直沒有動靜。毛老師是鎮小學的一名民辦老師，教了十幾年學，還沒有轉正。妻子在家務農，兒子正在鎮中學讀書。毛老師的左鄰是毛大錢，拆遷房都蓋到三層了。這天他看到毛老師在院子里看報紙，就隔墻喊道：“毛老師，你還不趕緊蓋，再晚了，官家就不讓蓋了。”毛老師揚揚手中的報紙，問：“毛大錢，你知道你這是什么行為嗎？你這叫占國家便宜，屬于不當得利?！泵箦X一撇嘴，鼻子一哼，反問道：“那縣里征用我的宅子，建工業園發大財，就屬于正當得利了？”毛老師一時語塞，把報紙里里外外翻了個遍，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一時氣呼呼地回屋了。

毛老師的右邊住著毛發財，孩子多，又懶惰，窮得盯當響，就是有個空蕩蕩的大破院子，也大張旗鼓地四處借錢蓋拆遷房。沒錢買水泥樓板，為節約成本竟然使用破木板爛棍子當樓板，竟然也蓋了滿滿一院子的三層樓房。每當毛老師從他家門前經過就會小心翼翼，生怕腳重了，震塌了毛發財滿院子的樓房。

妻子有時也勸毛老師，不行就借點錢，哪怕蓋個簡易房，也比光巴巴的地皮值錢，到時也能多攤點拆遷費，再蓋所好房子。毛老師卻依舊不為所動：“多少錢夠花？多大的房子夠??？厚著臉皮占盡國家便宜，人心不足蛇吞象，怎么都不嫌丟人呢？”妻子也就不再勸了，反正當初跟定他就抱了一輩子吃苦的心。

幾個月后，縣拆遷辦測量小組真的來到了村里，大家都圍著測量組成員轉，又是端水又是遞煙，希望能給自家多量個半尺五寸的。測量組沒有區分是住了多年的老房子還是新蓋的拆遷房，一視同仁，只有地面上有建筑，統一標準按面積給錢。測量完一家，當場填表簽字摁手印，過幾天就可以到銀行領錢了。小毛村剎時沸騰起來，人人的臉上都堆著笑，這個說毛大錢家可以領三十多萬，那個說毛發財家可以領四十多萬。仿佛整個天空里都飄浮銀行的支票。

測量毛老師家里時，毛老師正在鎮里上課，他妻子簽完字摁上手印后，就面無表情地返回了屋里。毛老師家的拆遷費總共還不到五萬塊錢，是全村最最少的，不及毛發財的一個小零頭。

鎮里給小毛村另批了一塊地，小毛村整體搬過去。家家都在自家新分的宅基地蓋起了高樓。毛老師的左鄰還是毛大錢，他的三層樓富麗堂皇，裝飾精美。毛老師的右鄰還是毛發財，他蓋的四層樓直沖云天，那明晃晃的玻璃經常耀得毛老師掙不開眼。在毛大錢的三層樓和毛發財的四層樓中間，夾著毛老師的兩間小平房，補給他的拆遷費，也只夠夠兩間平房的。

毛大錢和毛發財還購置了小轎車，一天好幾趟從毛老師門前駛過，嘟嘟叫的小喇叭，吹得毛老師總是在睡夢中醒來。然后就他盯著那輛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破舊的自行車到天亮。終于在一個半夜，毛老師用根繩子把自己吊在了從老宅里移栽來的那棵棗樹上。

毛老師的葬禮很隆重，不僅僅因為這是小毛村搬遷之后村里的第一樁喪事，還因為毛老師曾教過村里的很多孩子。村里人毫不吝嗇，給毛老師扎了十來棟九層高的樓，毛大錢和毛發財還專門扎了兩輛高級轎車。送葬的隊伍很長，村長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后面跟著毛大錢和毛發財。村長哭得泣不成聲，他一邊踉踉蹌蹌地走，一邊哭道：“毛老師，你活著，咱村還有點精神氣。啊……你走了，咱村也就跟著死了……啊……啊……死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