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芯
王小剛這孩子有點兒傻。
那天,他爸爸抓住他,用胳膊挾住,照著他的屁股就打,這小子居然笑了,越打越笑得厲害。你說,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兒傻。
他媽媽以為他精神有了問題,趕忙讓他爸爸停了手。王小剛摸了模媽媽的臉,又仰起頭看了看爸爸的臉,忽然又哭了起來:“爸爸呀,媽媽呀,我想你們呀!”
媽媽哭了,爸爸也哭了,爺爺也抹眼淚。
過了一會兒,爸爸問他:“我剛回來,你班主任王老師說你又犯事兒啦,這次情節還很嚴重,家長會上,你帶去了個‘干爹騙老師,有沒有這么回事?”
王小剛笑嘻嘻地點頭。
“說,怎么回事?”
王小剛沖著爸爸不住地笑,不說話。
爸爸又要揍他。媽媽連忙攔住:“說出來,慢慢兒說,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媽知道你這樣做是有原因的,說給爸爸媽媽聽聽。”
王小剛這才說起來,不過,媽媽知道這孩子表達能力差。
他說:“你和爸爸不是待在東莞嘛。”
“嗯。”
“在東莞掙了老多錢。”
“嗯。”
“掙錢蓋了大院子,我的衣服呀鞋子呀書包呀都是名牌。”
“嗯。快說呀,急死個人。都十一歲了,還說不清楚話!”爸爸著急了。
“別的小朋友都說我有福氣,爸爸有本事。我也假裝高興,假裝驕傲。其實我難過。這個院子太大了,除了爺爺,沒人跟我說話。”
“爸爸媽媽不掙錢誰養你和爺爺?我們把你們留在家里也是沒辦法。你別扯遠了,問你‘干爹的事兒呢。”
“老師說家長不參加家長會就要家訪。”
“那你就大街上隨便拉了一個人就讓他當爸爸?”
“我花了三十塊,請的,不是隨便拉的。是開三輪的叔叔,我也沒認干爹,我教了他好幾遍,他還是說錯了我的名字,笨。”
“你不笨?小兔崽子,看我不揍扁你,叫你看看撒謊的下場。”爸爸拽過王小剛,又要揍,被媽媽攔下。媽媽帶著哭腔,沖爸爸吼:“今天剛來你就要打死孩子呀?大過年的。”
接下來的幾天,爸爸媽媽似乎并沒有在意王小剛那次撒謊,對他又摟又親。王小剛高興極了。
過了年,初六,爸爸媽媽又走了。
王小剛垂頭喪氣,對爺爺說:“過得這叫什么年呀!”爺爺不搭理他,喝嘍喝嘍地喘。爺爺喘了好幾年了,這一年喘得特別厲害。
生活又回到了他和爺爺的世界。他白天上學,晚上做作業,和爺爺說說話。
可是他想爸爸媽媽。
六月的一天,王老師打電話給爺爺,說王小剛沒來上學,同學說他去廣東了。爺爺扔下電話就往縣城跑,等搭車到了車站,已經晚了。
爺爺回到家,給爸爸打了電話,才發現箱子里爸爸給寄來的兩千塊錢不見了。
王小剛按地址找到了媽媽工作的那家工廠。不用說,他又挨了爸爸的一頓打。媽媽抱著他哭了好幾次。王小剛一直笑。
媽媽說:“你能找到這兒,真不賴。”
王小剛知道這是夸他呢,可是沒來由的,他哭了。
這傻孩子!
三個人一起趕回家。王小剛那個開心呀。
爸爸說,出去打工就是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讓娃學習好,沒想到他成了這樣,癡癡呆呆,學習也上不去。
爺爺喝嘍喝嘍地喘。爸爸給爺爺買了藥,還給爺爺捏腿按腰。
王小剛笑了三天,爸爸媽媽又走了。
他知道,這招也不靈。
這年冬天,爺爺喘起來沒個完,還腰酸背疼。王小剛給爺爺拍拍背按按腰,爺爺說,多虧了有他,否則早去找奶奶去了。王小剛記不清奶奶的樣子了,但是,他知道這不是什么好話。
進了臘月,爸爸打電話來,說不回來了,忙,今年掙錢少了,他們要加班掙錢。
爺爺下不了炕了。王小剛只知道哭。
爺爺不行了。鄰居幫著給爸爸打了電話。
爸爸趕回來時,爺爺已經咽氣了。
王小剛第一次經歷什么是“死”,他躺在枕頭上,枕頭上還有爺爺的氣味兒;閉上眼睛,好像還聽見了爺爺喝嘍喝嘍地喘。爺爺沒了,變成了一種氣味兒,變成了一種聲音。
辦完爺爺的喪事,爸爸在爺爺的炕上坐了一夜又一夜,手摸著王小剛的頭。王小剛以前沒見爸爸哭過,爸爸也從來沒這樣撫摸過他。
爸爸媽媽把王小剛帶到了東莞,他們要在那里過年。下了車,來到爸爸媽媽租住的小房子里,王小剛就說身上疼。
媽媽說,肯定是在車上累的,乏了。媽媽就給他捏捏揉揉。王小剛覺得渾身從來沒這么熨帖過。
不知怎么的,王小剛哭了,他閉著眼,喊了聲:“爺爺!”
他想,要是爸爸媽媽一直在家,爺爺可能不會死。
爸爸也哭了。
媽媽說:“我們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不離開你了。別哭了,小剛,笑一笑。”
可是,王小剛哭得更傷心了。
媽媽說:“這個傻孩子。”
媽媽也哭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