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敬三杯酒

張振旭

一大早，我還在睡夢中被手機吵醒了。我看屏幕上閃跳的是陌生的號碼，遲疑片刻才接：“哪位朋友，是不是打錯電話了？”我有點不高興地提醒。

“這是張老師的手機號碼吧，打擾了。我是韓悅的家長，今天請您到‘都得樂酒店聚聚，算是謝師宴，請務必賞臉……”

我聽后心里“咯噔”一下，不禁自問：“這怎么可能的呢？分數線下來的時候，韓悅班主任親口告訴我，她并未考取大學。沒考上大學怎么也舉辦了謝師宴了呢？是不是她的家長有門路，給孩子搞到了‘特招名額了呢？換句話說，我又不是韓悅代課的老師，是她參加了朋友舉辦作文培訓班，我作為講課的特邀老師才有機會認識韓悅的。為何家長會請我這位‘編外老師呢？”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里來回穿梭，讓我找不到一個立足解釋的答案。

手機沉默著，我的思想也徘徊著，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位家長的請求。

“張老師，不必掛慮，這次邀請幾十位老師赴宴，不是單獨請您的。您若不來，是不是……”對方仿佛讀懂了我的心事，在電話里反復強調著。

我答應了對方的請求，掛了電話，長長地舒口氣。

但我匆匆地來到酒店，推開包間的門，里面只有一個人。我很驚駭，下意識地再次回頭看了門牌號，是不是搞錯了，貿然進入別人訂的包間了呢！我又看了看表，赴宴的時間也不差，桌面已經擺上了熱氣騰騰地菜肴，難道別的老師都不來，只我一人前來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不知該進還是退，頗躊躇。屋里的男人搭話了：“是韓悅的老師吧，快請進。我是韓悅的爸爸！”說完，爽朗大笑，熱情地握緊了我的手。

落座后，我還遲疑。韓悅的爸爸說：“韓悅本來今天來陪老師喝酒助興，感謝老師們的栽培。也真巧，她的表哥電腦壞了，她去幫忙維修。這個妮子課本知識不牢靠，但對電腦知識卻很專業，是我們這一帶電腦維修專家……”韓悅父親一邊解釋，一邊打開酒，給我斟了滿滿一杯子。

“是不是還得等等，別的老師還沒來呢！”我善意提醒。

韓悅父親微笑著說：“來吧，先干了這一杯！”說著，杯子碰撞了我的杯子后，揚起脖子，一飲而盡。

“他們都很忙，不會來了！”說著，用筷子夾起菜，自顧自吃了起來。

我非常狐疑，怎么幾十位老師難道都有事嗎？答應前來，為何中途都變了卦了呢？而我這位“偏門”老師前來捧場赴宴，真有點喧賓奪主的意味。

“我那年高考后揭曉，考上了大專。父親又高興又為難。高興的是我考取了，為難的是，我的學費東拼西湊還有很大的缺口。學費沒湊齊，還得辦謝師宴。父親一狠心，把我家最值錢耕地老牛賣掉了。父親拿著賣牛的三百多塊錢，哭了?？捱^后，父親還是強顏歡笑地宴請老師赴宴。那天老師來得很多，包括我的語文老師，他剛從醫院檢查回來，一直身體不太好，硬咬著牙撐著，等我們高考結束后才去醫院治病。那天場景很熱鬧，喝了不少酒，菜肴很豐盛，大家很盡興。結束后，父親跟老板結賬，老板說，我的語文老師偷偷結過賬了……后來，語文老師送來一筆錢給我做學費，再后來，噩耗傳來，語文老師走了，被癌魔奪去了四十二歲的生命，他走的時候，除了屋里堆滿各種教科書和簡單的家具，別的什么都沒有留下……”韓悅父親說到這里，眼睛紅紅的。

說完，自己斟滿一杯酒，獨自喝了下去。

“盡管這件事過去多年了，我一直感激著那次謝師宴，那種溫馨與關愛始終氤氳著我的歲月。每年這時候，豪華的謝師宴閃亮登場，想起了當初，我為了沒有付款的謝師宴感到不安。于是，我決定在孩子高考畢業的這一年宴請孩子從小學到高中所有老師們，安慰當年我遺留下來的不安。遺憾的是，老師們聽說我的孩子沒有考取大學，答應前來，中途皆變卦了……”

韓悅父親的臉紅撲撲的，像掛在黑夜燈塔上的紅燈籠。

我的心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有一股看不見的電流沖過我的心臟：不是所有的謝師宴都為金榜題名量身定做的，沒有想到，名落孫山的家長也會宴請老師。我的思緒被眼前滿桌的菜肴覆蓋，然后掉進裝滿白酒杯子里晃動著，有點眩暈。

我舉起酒杯碰了一下，“咣當”一聲后，我開了口：“感謝這次你破費宴請，你的孩子長大了，成人了，通往人生的路有千萬條，大學不是唯一的路，我為你這位偉大的家長驕傲！”說完，一杯酒下了肚子里。

他給我再次斟滿酒，而他自己卻斟滿三杯酒。

他站起來，說：“再敬三杯酒給天下所有的老師們。第一杯酒，感謝陪伴我女兒健康成長的老師們。近來網站對教師隊伍的素質報道太多，校長或教師對未成年女學生猥褻、誘奸等負面新聞層出不窮?？晌业呐畠簺]有遇到這樣尷尬的事情，非常欣慰；第二杯酒敬給我死去的語文老師，希望他在天之靈能夠看到現在與未來；第三杯酒敬給今天沒有到場的所有老師們！”

韓悅父親的話說完后，我舉起的杯子的手僵硬在空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