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周海亮屬于才華橫溢類型的作家。他的天賦表現在寫作的諸多方面:小小說、散文、隨筆、美文、小品、中短篇體裁均得心應手;而各類題材——熱點的或偏門的,國內的或異域的,現實的或歷史的,均有涉獵;即使表現手法上,亦是變化多端——正寫或戲說,傳統或前衛,幽默或詼諧。雖不善言辭,卻能妙筆生花,在新一茬眾多的小小說寫作者中,海亮是業界為數不多的正產生著偶像級影響力的傳奇人物。
2006年之前,初入道的海亮并沒有一個閃亮的登場。據他后來所說,這時候雖寫了70余篇小小說,投向數家小小說報刊竟無一選用。他曾氣餒,幾欲放棄。這時候他的《刀馬旦》發表了。當時我正在“小小說作家網”主持2006年2月份的“小小說:一個人的排行榜”,將這篇《刀馬旦》推薦于網友欣賞,一時間好評如潮。著名小小說作家、評論家宗利華等跟帖說:《刀馬旦》的確是近年來為數不多的優秀小小說之一。我佩服的是作者成熟的敘事姿勢。這是一個刻意與小說人物甚至讀者拉開距離的敘事方式。作為敘事者,竭力隱藏在背后。我們幾乎看不到作者的聲音,他不發表意見,不參與,非常冷靜或說沉穩,像攝像機拍下的一組組鏡頭。這種方式的最佳效果是,它迫使讀者從文字當中去獲取信息,并慢慢地參與其中。于是,一個不尋常的結尾的意境就迅速膨脹,達到最佳效應。我們讀完,才猛地發現,這是作者精心設置的圈套。這個圈套讓作者、故事人物和讀者三者之間完成了一次精神碰撞,使得核心的故事層面散發出誘人的魅力。
當時海亮瞬間成為“網上造星運動”的最早受益者。他也跟帖說:多謝楊曉敏主編和各位文友對于拙作《刀馬旦》的評價,想不到這樣的一篇習作能得以登上2月份的排行榜,令我誠惶誠恐。對我個人來說,我愿意說自己一直徘徊在小小說的門外。有朋友說我剛上路,我認為自己還尚未上路。這不要緊,我想我總有一天會上路。因為有這么多扶持我的編輯和朋友,因為前面有一個令我不能抗拒的神秘華美的小小說殿堂。
事隔幾年后我在威海的沙灘上與海亮邊喝著啤酒,邊聽他向我說,網絡的力量真大,排行榜推出《刀馬旦》后,仿佛一夜間,我那石沉大海的眾多稿子,竟在短時間內被各報刊全部發表?!兜恶R旦》究竟是一篇什么樣的作品,為什么會讓作者一炮走紅?
刀馬旦腰身舞動,婀娜可人?;尪堕_了,啪啪啪,耍得人眼花繚亂,過癮,透著舒坦。
搖曳多姿的女主人公刀馬旦,人物形象畫圖一般定格在讀者的視野。語言用短句,顯得動感十足,節奏明快。
武生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舞臺下,他是一位紳士。他恰到好處地掩飾著自己的感情,除了請她喝茶,他不給她施加任何壓力。他知道刀馬旦的婚姻并不幸福。他聽別人講過。他還知道刀馬旦的丈夫曾經試圖結束他們的婚姻。他只知道這些。他不知道為什么。沒有人告訴他。甚至,沒有人認識刀馬旦的丈夫。武生三十二歲。他認為,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愛情。他可以等。
行文清新綺麗,纏綿悱惻。故事、人物關系、感情發端等,只需寥寥幾筆就交代得一清二楚,輕輕一帶便又巧妙打下一個伏筆。作品主題拒絕說教式的、圖解式的、背景式的設置,而是把人性的開掘提升,堅持放在“自我救贖”的力量上。
武生敲刀馬旦家的門。只敲一下,門就開了,像是等待很久。刀馬旦披掛整齊,完全是演出時的行頭。正愣著,刀馬旦拉他進屋。于是武生看到一個男人。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正躺在床上,歪了頭,對著他笑。男人說原諒我不能給你倒茶,讓玲兒幫你倒吧!刀馬旦就給他倒一杯茶。男人指指自己,動不了,這狗屁身子!男人抱歉地笑,不能去捧玲兒的場,只好在家里看她演……可苦了玲兒。男人的臉紅了,有了靦腆害羞的樣子,與瘦長的滿是胡楂的輪廓,很不協調。
不回避描寫女藝人艱難的生存狀態,在超負荷的軌跡中,把人性、良知、情愫、忠貞,一旦落腳在傳統美德上,一位千嬌百媚、柔腸百結的紅顏丈夫,便呼之欲出了,令人蕩氣回腸矣。患難夫妻亦恩愛,此種境況愈發襯托著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的美麗。
刀馬旦開始舞動腰身,碎步邁得飄忽和穩當?;尪堕_了,啪啪啪,耍得眼花繚亂。錄音機里傳出鑼鼓齊鳴的聲音,小小的客廳,便仿佛涌進千軍萬馬。刀馬旦一個人指東打西,很快,那施著淡妝的臉,有了細小的汗。武生兩個空翻過去,和刀馬旦并肩作戰,試圖擊退并不存在的敵人。刀馬旦朝他笑笑,不等了?武生說,不等了。刀馬旦說,真的不等了?武生說,不等了。男人鼓起掌來。那是他們最成功的一次演出。
當主人公由情感迷失到幡然回歸,靠的就是靈魂深處的自省,此情此景,尤其顯得真切可信。這個梨園故事題材并不另類,而周海亮卻新翻楊柳枝,像鯉魚跳龍門一樣,在結尾處突兀一擊,打造得精彩絕倫。筆墨簡潔的篇幅,跌宕起伏的情節遞進,高標立意的戛然止步,顯得疏密有致,境界不凡。雖屬世間情事,寫得恣肆流淌但絕不流俗。
如今幾年過去,海亮已出版了20多部書,而且大多還是勵志的暢銷書,在多種報刊里有時能同期看到他的華章。他的名字,尤其在散文或叫美文的領域里更是走俏天下。我之所以只談《刀馬旦》,是因為我覺得今后無論他寫多少文章或者產生多大影響,有此一篇,亦不虛在文學道上走這一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