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駿圖

劉國星

綠色的春風一抹，草原就酥了、醉了。天空戴勝鳴叫，大地百草萌發。鵝黃、淺綠，一大片一大片鋪向天涯。綠色！綠色！牛馬羊駝都急了，低頭啃吃幾口，又奔向遠處的那一片。牧人們也急了，草色遙看近卻無。牛馬羊駝不懂這個？所以會被圈住捆步的。春雨一潤，百草得了勢，見風長，見太陽也生。幾天功夫，葳蕤了，深綠了，墨綠了，就把牛馬羊駝隱在草棵里了。靜了。牧人們不急了，河水早響起來了，仿佛沒顧得聽。可長調和馬頭琴的聲音，次第綻開，卻如天籟般真切、迷人。

王府的梅林見蘇和也隱在草海里，揮毫做畫。蘇和面前是一群馬，五色雜陳，神態各異。梅林知道蘇和是個癡畫家，父母雙亡，給他的牛羊都讓蘇和換錢營養了他的馬群。蘇和畫馬，更愛馬，日日和群馬攪在一處，似友似妻。

天空悠閑著幾朵白云，畫架上鋪展著一方白紙。蘇和癡迷半晌，躍然起身，飽醮墨汁，揮毫不已。梅林見點點墨跡，直沁進那方白紙，一匹匹黑駿馬亦躍然紙上。梅林黑眼睛盯住黑黑墨跡，不禁啞然。畫上之馬，蹄踏墨線勾勒的白云，肋生墨跡涂抹的雙翅，奇哉怪哉？蘇和停筆亦觀，忽然亂揮狼毫，畫面頃刻一團烏黑。梅林見蘇和面色鐵青，口中喃喃，得其形而失其神，即使蹄踏白云、肋生雙翅，亦難染就其本色也。

梅林亦酷愛丹青，見蘇和如此，一時無話言說，也只得悄然退出。

草綠草黃，蘇和隨畫隨毀，苦苦求索。

白毛風吹過去，雪片飄起來，八角形的，不大，卻多，就成了陣勢，飄灑著蓋住了草原。天地間成了銀白世界。霜前冷，雪后寒。除夕來到依舊積云未散，牲畜戰栗皆白，滴水成冰。蘇和氈包卻迎來一位白衣秀士，言稱漢地販馬客，迷路踏進蘇和氈包。蘇和好客，你販馬我養馬畫馬，緣份啊！蘇和捧出美酒，與白衣秀士抵足洽談，一夜未眠。天亮之時，二人早已兄弟相稱。白衣秀士端起酒杯，說有一事相求！蘇和說你我弟兄，說求就遠了。白衣秀士說要啟程回漢地，怕家人惦念，可雪地趕馬艱難，欲將所販之馬暫寄于此。蘇和哈哈大笑，我當何事？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們的。白衣秀士頷首出包，遙遙招手。只見八匹駿馬，遠遠馳來……蘇和一時愣在當場，連白衣秀士的告辭亦充耳不聞。面前八匹駿馬，嘶鳴跳躍，神俊異常。

蘇和急切地奔向包里抓畫筆。

梅林在春季走進蘇和的氈包時，蘇和正舉著一盞燈，看面前的一幅畫。梅林湊上前，竟是一幅八駿圖。只見那馬或跳、或立、或滾、或臥，無不神態畢肖，栩栩如生。梅林見蘇和短短幾個月里，竟變得白發蒼蒼，仿佛發中黑色也隨著畫筆，走進八駿圖里。

梅林說，這畫是絕品呀！這是多么好的一份壽禮啊！蘇和大驚。

梅林解釋說，巴林王五十大壽，我們做奴才的，不能不表示吧！蘇和神情驚慌，嘴唇哆嗦。梅林說，藝術品創作，是偶然性、一次性的。你若不舍八駿圖，就把八駿獻給王爺也中啊！

可，可那是朋友的。

啥呀？在你的手里就是你的。梅林一揮手，眾兵丁紛紛撲向馬圈。

蘇和跌坐于椅子里，恍然惚然，如墜夢里。

白衣秀士挑簾進包，怒斥蘇和，我知你愛馬畫馬卻難得馬之神韻，才托付給你八駿。誰知，你卻讓它們供人驅馳！蘇和辡稱，可八駿圖已把馬的形神都留住了！白衣秀士說，你錯了，你知道嗎？生命最可貴的是自由！

白衣秀士拂袖而去，蘇和追出包外，只見白衣秀士撮唇尖嘯，蹄聲嘚嘚，八駿遠遠馳來。白衣秀士貼地一滾，化作一匹白馬，率先向草原深處急馳，圍欄里的馬也紛紛跳出，絕塵而去……

蘇和再看八駿圖，畫面竟空空如也，一時呆愣如癡。

天亮時，巴林王和梅林追趕而來，只見一望無際的雪原上，一輪桔色的紅日大如圓盤，正噴薄欲出。蘇和的氈包陷入紅火焰里，火苗子蹦躥，若一匹匹奔騰不息的駿馬。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