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住院瑣記

胡志英

正月初二，我們一家照例回娘家。一進屋，我就發覺老媽迎接我們的笑臉有點勉強，心想家里又有什么事讓她老人家操心了。坐了一會，老媽去廚房，我跟進去，問怎么回事，老媽囁嚅了一陣，說：“我又來月經了。”我愣住了，看老媽的臉色，不像是開玩笑，我回過神來，說：“不是尿血？不是痔瘡出血？”老媽說：“不是，我現在還用著衛生巾。”問了詳情后，我對老媽懷疑自己得癌癥的猜測給予了堅決的否定，滿臉笑容寬解老媽。

老媽5年前因乳腺癌前病變，進行了左乳房全切術。雖然不必化療，但畢竟是70歲的人，動了這么一次全麻大手術，身體衰弱了很多，這幾年幾乎每年都要住院，冠心病很嚴重。老媽的父母及兩個哥哥都是因癌癥而死，可以說有家族遺傳。如今老媽年近75歲，絕經已32年，突然來“例假”，應該是兇多吉少。若又是癌前病變之類，必須做手術或化療，我真擔心老媽能否經受得起。

初四一早，我就陪老媽去醫院檢查。做完B超，醫生說，子宮較同齡婦女的大，內膜有7毫米，一般這個年齡的老太太只有兩三個毫米，懷疑子宮內膜病變，必須住院，做診刮術確診。聽說又要住院，還要做手術，老媽露出一臉傷心的表情，好像一個孩子。我只好拍著她的肩膀，笑說：“沒關系的呢，是個小手術，不痛的，刮點兒東西出來化驗一下，放心，絕不會有事的。”

老媽住進婦科，有了一個新名字：21床。給這么大年紀的老太太刮宮，婦科的醫生可不敢掉以輕心。于是先做全身體檢，老媽現在心房增大、反流、房顫、心律不齊、心率過速等，一身的毛病，這架老機器，該好好保修了，不然會散架。我每天在醫院陪著，外面下雪，病房沒有空調，我冷得直跺腳。陪著老媽，絮絮叨叨，聊她年輕時候的事，聊我小時候的事，聊家里的雞毛蒜皮，總之是順著她的意思。爸爸在世時常說：“孝順孝順，順字是很重要的。老小老小，人老了，像小孩子一樣任性，做晚輩的應順著老人的意思。”從老媽的談話中得知，前幾年，兒子、孫子都在外面打工，由于她執意要在老家守著老屋，所以她天天一個人，盡管我最多隔半個月就回去一趟，畢竟來去匆匆。她說，那段時間，她有時真不想活了，一個人真沒意思。人老了，兒孫就是精神寄托。媽媽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我覺得很無聊。但是，我告訴自己，要不是老媽住院，早就回去了，哪有這么整天整天的時間陪老媽啊。其實，一旦老人家離世了，做子女的想要陪一陪她，都不可能了啊。

19床是個30多歲的女人，為了生個孩子，在醫院三進三出，現在又來保胎。除了上衛生間，她整天躺在床上，不能動，一日三餐，都是老公送來，要這樣躺幾個月。她的孩子將來長大后，可以想象其母親的辛苦。

正月十一，復查了心電圖，老媽的冠心病大大緩解了，定在十二這天手術。

正月十二一大早，醫院先給我媽做手術。因為老媽的特殊情況，醫生允許我進入，說：“你在旁邊看著，萬一你老媽突然冠心病發作，或者，因為疼痛，手術不能進行，不要怪我們。”我連說：“不會不會。”輸液，上監控器，主任叫醫生護士按住四肢，怕她痛起來亂動。開始了，醫生隨時看著監控器上血壓、心跳的數據，不停地鼓勵，我則握著老媽的手，看著媽媽的表情，隨時問她：“痛不痛？受得了嗎？有沒有什么不舒服？喘得過氣來嗎？”老媽真的很勇敢，連那個年輕的護士都滿臉佩服地說：“奶奶連動都沒動一下，好堅強！”

幾天后，老媽的病檢結果出來了，只是一場虛驚。謝天謝地！

前天，朋友的媽媽要住院，讓我幫著聯系病床。這幾年，她首先得知她那一向精明能干的媽媽居然患了老年癡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病情發展到近段24小時都不能離人……她是一天天熬過來的。現在，她媽媽已經不認識她了，常常喚她姐姐或者媽媽。她確實是像帶娃娃一樣帶著她媽。她媽媽不小心在衛生間摔傷了腰，醫生說必須臥床三個月，無奈之下，她只得送她媽媽住院。今天，我看到朋友在QQ上的說說：“媽媽說了很多，盡管分不清家里還是醫院，但不想和我分開的意思表現得很清楚。我答應她，我會和她在一起。”

我看了，有些唏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父母子女之間的緣分，又是多少年修來的呢？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