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亞輝
(華中師范大學,湖北 武漢430079;安順學院,貴州 安順561000)
《易經》自誕生之后,就不斷受到不同領域、不同層次人們的詮釋和演繹,從而形成了兩種不同的定性。其一,它從當初的卜筮之書演變成深奧的充滿玄理、充滿智慧的哲理書籍,成了后世不同思潮的理論源泉;其二,它的卜筮功能也得到不斷的演練和流傳,甚至成為一部分人謀生的手段。當下易學熱的興起,卻是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可以說是熱鬧非凡。有人從中尋找知識與智慧以去疑解惑,有人從中尋找圣靈來斷吉兇禍福。那我們到底應該怎樣看待這部書,使用這部書呢?筆者認為:儒家大宗師荀子提出“善為易者不占”的觀點是有一定道理的。究其原因,可從以下幾個方面來進行論述和解讀。
《易經》當初的確是一本占卜的書,它反映了古人的原始宗教信仰和思維方式。由于人的命運的多樣性和不可知性,人事的變化多端和復雜性,古人依據萬物有靈、天人合一的觀點,通過卜筮而得到神靈的啟示,以此來避兇趨吉、免禍得福。卜筮用的蓍草,難道真的具有靈力嗎?在我們現代人看來,這是非常可笑的事情。那么蓍草通過六營過后得到一卦,究竟是哪一卦?這就有很大的隨機性。它的卦象與卦辭、與一個人的命運,人事的吉兇又有什么內在的、必然的聯系呢?如果真要解卦,也只能依靠占卦人進行牽強附會地解釋。如此看來,卜筮定吉兇根本就是靠不住的,這在先秦文獻中就有記載。《左傳》僖公十五年記載,晉獻公筮嫁佰姬于秦,遇歸妹之睽,史蘇推斷說不“吉”。后來晉惠公于戰爭中被秦俘虜,慨嘆說“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夫?”晉大夫韓簡評論此事說:
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后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史蘇是占,勿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亻尊杳背憎,職競由人。”[1]363-365
韓簡認為先有龜象而后有筮數,因而有物則有象,有象方有數,數是物象繁多的標志。如果人的品德敗壞了,靠筮數解決不了什么問題,此即“及可數乎”。因此,史蘇之占,不足為據。他引《詩經》的話,認為人類的罪過不是天神降給的,而是人自己造成的。借“職競由人”說明吉兇由人,占筮不能決定人的命運。
不但卜筮用的材料“蓍草”以及其依據等是不可靠的,用來定吉兇也是不可靠的,進而說明卜筮也不能決定人的命運,而且“善為易者不占”。《荀子·大略》就記錄有:
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2]。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精研深解《詩經》的人不會到處炫耀訴說,精研深解《易經》的人不會熱衷于占卜,精研深解《禮》的人不會輔相他人充當司儀,就是因為他們的思想深度已經與這些經典一致了!從這段話來看,真正的賢儒大哲們往往都能吃透易經,并深解其趣,掌握其精,這樣的人知性明理,不會熱衷于占卜命運。
“善為易者”為什么“不占”呢?那是因為只有真正理解掌握了《易經》的人,才會明了命運,內心中不會再有糊涂,不用卜筮就能趨吉避兇。《周易與人生》的作者楊慶中先生也曾指出:“不占而趨吉避兇之道是存在的,《周易》就是討論不占而趨吉避兇之道的書。而且,自孔子子之后,易學發展的主流,就是探討不占而趨吉避兇之道的。不占而趨吉避兇?靠什么?靠《周易》的智慧。”[3]
王新春教授也曾指出:《周易》包括古經與《易傳》兩個有機組成部分。古經為一誕生于西周時期的卜筮之書,但卻內蘊著“人的發現”的時代主題。《易傳》則對卜筮進行了創造性的哲學轉化,充分揭示了人在天地人物相融為一的整個世界中的主體性地位,令古經“人的發現”的意蘊,得到了空前的最高哲學層面上的豐富、深化與升華,即此而確立起易學天人之學的哲學品格。其中也透顯出宗教巫術的非理性信仰向理性的轉化過程[4]。
事實上,《易經》及其卜和筮都是對古人生活生產實踐經驗的記錄,是古人探索宇宙和生產奧秘的方式方法及其經驗的總結,是古人對科學和真理的記錄與總結,這是《易經》的本質和主體內容之所在。所以才會有經典之說——“善為易者不占”。
《易經》在發揮占卜功能的同時,慢慢地喪失了它的神靈的色調,特別是在解卦的過程中,人的理性思維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隨著對它研究的深入,卦中所包含的道理與意義逐漸成為指導人們的生活,規范人的言行以及觀察和分析問題的指南。可以說,真正精通《易經》的人能夠對易理作出正確理解和運用。因此,通過靈活、準確地用卦象、卦辭、爻辭來解釋自然界與人類社會的現象和規律、預測人與事的發展趨勢、決策一定的行動,完全可以拋棄毫無用處的占的形式。正如《禮記·經解》中說的: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 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于《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于《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于《樂》者也。靜精微而不賊,則深于《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于《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于《春秋》者也。”[5]1549
“靜精微而不賊”是說《周易》使人心底純潔、心思精密,做事不害正道,即提高人的思想境界和思維層次。孔子作為儒家的創始人,非常喜歡研究《易經》,曾達到了“韋編三絕”相當癡迷的程度。那么他又是如何給《易經》定性的呢?就《論語》提供的資料里,有兩處講到學易、用易的問題。《論語·子路》篇中記載: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6]185-186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周易》恒卦中的九三爻辭。孔子以恒卦的九三爻辭來肯定南人所言——人無恒心,不可以作巫醫。孔子在這里強調了卦爻辭的道德修養的意義。后一句很重要,認為善學易的人,不必去占筮。按此說法,《周易》的用處應是提高人的道德境界,而不是卜問吉兇禍福。所以,《論語·述而》又說,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6]118
孔子認為學易可以使人改過從善,因此他把《周易》視為倫理教材。
隨著考古材料的不斷發現,為孔子怎樣看待《周易》提供了更加清楚明白的證據。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發掘的帛書《要篇》是《易傳》的一部分,韓仲民先生介紹了篇中的一章。他說:
《要篇》中有一章記載了孔子晚年研究《周易》的情況,說是“夫子老《易》,居則在席,行則在囊”隨身攜帶。子貢對此不解,提出疑問,兩人之間有一番問答。孔子認為《周易》“有古之遺言焉,予非安其用而樂其辭。”而且提到“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子貢問他:“夫子亦信其筮乎?”孔子講他和卜筮者不同,“我觀其德義耳!”“吾與史巫同途而殊歸。”[7]
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孔子并沒有否認《周易》是卜筮書,而是以哲學的觀點去研究這部卜筮書。因為《周易》經文中有以往圣人的遺教,探討的是《周易》蘊含的義理。
精通義理并能把它們運用到實際生活中,以它作為生存發展指南的人才真正算得上是善為易者。春秋時期秦國的名醫醫和就是這樣運用《易》理的。《左傳·昭公元年》記載說,晉侯生病,求醫于秦,秦伯派醫和去診治。醫和說:“疾不可以為也,是謂近女室,疾如蠱,非鬼非食,惑以喪志。良臣將死,天命不佑。”他認為晉侯迷戀女人而生病,非鬼神所賜,而是咎由自取。他后面解釋了蠱字,他說:“淫溺惑亂之所生也,于文皿蟲為蠱,谷之飛亦為蠱。在《周易》,女惑男,鳳落山,謂之蠱,皆同物也。”[1]1221-1222這里醫和以《周易》蠱卦的卦象來說明惑蠱之疾。蠱卦,巽下艮上,按取象說,巽為風,為長女;艮為山,為少男;少男被長女迷惑,如同山木得風而落。醫和引用蠱卦卦象來說明晉侯由于不能節制男女之事得了不治之癥。過了不久,晉侯病死,從而印證了醫和的診斷。這樣,《周易》在醫和的眼里就成了講生活教訓和哲理的著名典籍。
《易》理能成為生活的指南,它同樣能解釋人事興衰的復雜的社會現象。《左傳·昭公三十二年》記載:魯國季氏出其君,趙簡子問于史墨,史墨評論說:
物生有兩,有三有五,有陪貳。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體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諸侯有卿,皆有貳也。天生季氏。以貳魯侯,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魯君世從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于外,其誰矜之?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故《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三后之姓,于今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壯》,天之道也[1]1519-1520。
史墨認為魯君代代失其政,季氏代代勤于政事,所以季氏得到人民的擁護,魯君被驅逐死于國外,沒有人可憐他。因為“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歷史上沒有永恒不變的君臣關系。他引用《周易》大壯卦的卦象來說明這一道理。此卦震上乾下,按取象說:震為雷,為臣;乾為天,為君。雷居天上,表示臣居君上,此即為大壯。這種變化就是“天之道”。在史墨看來,自然界和人的社會地位存在著對立面的轉化,此種轉化不是衰落而是發展壯大。這種天道觀,不承認自然和人類社會的秩序是永恒不變的,而是把對立面的轉化看成是事物發展的必然法則。這是對傳統觀念的一大突破,是當時社會變革在意識形態上的反映。史墨能從《易經》中找到這種新觀念的來源,足可證明他是善于運用《易經》義理的。
我們再來看看在《荀子·大略》篇中提出“善為易者不占”的荀子又是怎樣看易、用易的。他在《荀子·非相》篇中引坤卦六四爻辭“括囊,無咎無譽”。用來諷刺腐儒的。在《荀子·大略》篇中引小畜卦的初九爻辭“復自道,何其咎?”用來說明《春秋》之所以以秦穆公為賢,因為他能悔過自新、追求大道。值得一提的是他對咸卦的解釋,《大略》說:
易之咸,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聘士之義,親迎之道,重始也[8]469。
此同咸卦《彖》所說“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大同小異。荀子認為咸卦體現了夫婦之道,以咸為感即男女相感。此卦兌上艮下,兌為少女,艮為少男,男居女下,乃迎娶之象,所以說“以男下女。”又兌為澤,艮為山,山居澤下,即“以高下下。”“柔上而剛下”指兌為柔,艮為剛,剛居柔下。荀子對咸卦的解釋不僅采取取象說,而且還提出了卦的剛柔性質,這是對《易經》義理的精深闡釋。
荀子特別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人類通過努力學習,完全可以掌握自然界與人類社會的變化發展規律,并運用它們造福于人類。因此,人們對《易經》的學習,主要是對其義理的正確的理解和運用,是思維的發展和智慧的獲得。至于其占筮的方法,那是沒有多大作用的。
還有,孔子晚年花了大力氣學習《易經》,其心得體會是:“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3]“無大過”就是不犯大錯誤,其實不犯大錯誤就是趨吉避兇,也是人的生活哲理之一,“無大過”既是《易經》的義理之一,也是我們“理于生活”的基本原則。
當今社會,對《易經》感興趣的人很多,但到底怎樣學《易經》,怎樣用《易經》卻是我們首先應該弄清楚的最基本的問題。只有明確目標,方法正確,我們才能學有所獲、學有所成。但愿孔子和荀子對學易的態度和觀點能夠給我們指點迷津。
[1]楊伯峻著.春秋左傳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
[2]荀況.荀子·大略(第27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3]榮方超.易經教你不占而趨吉避兇—楊慶中訪談錄[J].博覽群書,2011(2):41-46.
[4]王新春.卜筮與《周易》[J].周易研究,2003(6):26.
[5]吳景山等著.四書五經譯注[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0.
[6]張以文著.四書全譯[M].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1989.
[7]韓仲民著.帛書“系辭”淺說[J].孔子研究,1988(4):23-29.
[8]蔣南華等著.荀子全譯[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