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舒席竹編藝術

劉明彬

（安徽工程大學 藝術學院，安徽 蕪湖241000）

安徽舒城、潛山一帶擁有豐富的優質水竹資源，得天獨厚的自然氣候條件，崇尚傳統竹器的文化藝術體系，使得舒城竹編從古至今不斷發展，并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編織技法、產品體系和深蘊的東方竹文化內涵?！稘撋娇h志》記載：水竹質軟而韌，肉薄，大者可析篾四層，小者僅青黃二層。其纖細較斑竹為精，煮之極軟，折之不斷，織為水簟，瑩潔柔滑，錯綜成紋，洵枕中佳品也。明代英宗皇帝御筆親批“頂山奇竹，龍舒貢席”——舒席，古稱竹簟。

一、舒席的發展

舒城歷經舒國、群舒、龍舒侯國、廬州，歷史悠久，人文薈萃。舒席竹編在這片沃土中得以滋生、蔓延、勃發、繁榮。潛山縣文物管理所在潛山彭嶺西漢古墓中發現了擺放在陪葬品邊廂內底部的竹編物，其篾紋經緯及編織工藝與后期的舒席基本一致［1］21。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潛山縣城東郊的古代舒州轄地彰法山古墓群第32號墓中出土了戰國時期人字紋編織舒席殘片，這張舒席出土時“鮮麗完好，宛如新制，篾絲精細，人字紋編制，其編織手藝異常出色”，是我省年代最早、制作最精、保存最好的一件竹編文物。

唐代，舒席已走上精湛竹編藝術之路。做工精細，工藝講究，文人墨客借竹明志，詠吟抒懷，將自然與文化融入超脫、明凈的竹編藝術世界。唐李賀詩贊：“稍和竹簟寒，織可乘香漢”。元稹韻唱竹席五言云：“竹簟襯重茵，未忍都令卷，憶昨初來日，看君自施展”。舒州詩人曹松贊頌舒席：“細皮重疊織霜紋，滑膩鋪床勝錦茵，八尺碧天無點翳，一方青玉絕纖塵”。

明代，舒席竹編藝術趨于成熟。編織技法達數十種，還與漆器、雕鏤工藝熔于一爐，創制了竹編器皿，如畫盒、描大圓盒等。竹編作品秀氣典雅、逸趣橫生，入畫理、講意境、求情趣，散發出獨特的藝術魅力。史籍記載：明代吏部尚書秦民悅落果舒城，領略舒席涼爽消汗、柔軟如棉、精細如畫，特將編織龍紋的舒席作為貢品敬獻于明英宗皇帝，得其贊許，并御筆親批“頂山奇竹，龍舒貢席”之美譽［2］72，舒席得此封號身價陡增，年年進貢，一時朝野爭購。

舒席經歷了文化偶像的破滅、解放前期的沒落、傳統工藝的創新挫敗感和建國初期的復興、改革開放推動。其蘊含著深厚的生活智慧和古樸雅致的造物觀念，以豐富的細節和質地樣式彰顯了竹編藝術品的靜謐之美，傳承了人們主動進取的意識和創新突破的動力，將沉靜外表下的躍動活力清晰地表現出來，如視覺對比的把握、動感元素的加入、文化元素的融合、水竹質地的凸顯等，值得被現代設計所借鑒。2008年舒席被列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舒城地處文化廣博深邃的徽州邊緣，徽州文人巨匠對竹文化的推崇帶動了舒席竹編藝術的提升與探索，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文工兼備、身懷絕技、光耀藝壇的竹編藝術大師。潛山舒席編織老藝人汪龍福，“以遨游皖南之技”編織出“竹分五色之妙”的“龍鳳呈祥”屏席、柔和細膩的“五谷豐登”、寓意深刻柔媚入骨的“牡丹”等工藝席，至今掛于人民大會堂。師承舒席竹編師邵金權和潘孝本的舒席傳人查勇，其奏刀劈竹，絕無媚俗之態，編織技藝超凡入神，金石氣與筆墨情韻融匯一體。篾絲色澤搭配嫻熟，構圖層次清晰，“洼隆淺深可五六色顯之”。其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深得師法巧思，又務求精詣，編技益臻神妙，無論迎客松、龍鳳斗、六馬圖、樓臺亭榭、古仙佛像皆仿佛天工。

二、舒席的成就

自明朝江南竹工藝品的品類、數量和技巧都超越了前代。宋應星《天工開物》：“良工雖集京師，工巧則推蘇郡”。中國佛道的盛行與雅士墨客的竹文化推崇加劇了人們追求清新、自然與放達的生活意境。文人贊美竹之高潔品性，藝人編織竹篾借以抒發心跡。竹編藝人提高了對名家書畫的編織臨摹，吸引了文人雅士的普遍喜好與參與創作，加強了領悟，工藝益趨成熟。竹編藝術從簡單粗制、實用為主上升到清新樸茂、靜妍俊逸，成為以欣賞為主的藝術品。北周文學家庾信曰：“梁王修竹園，冠蓋風塵喧。山杯捧竹根，寒谷遂長暄”［3］26。至此，竹編以渾樸高古的藝術魅力得以形成一門獨特的藝術，并屢出佳作，成為中國傳統藝術中的一朵奇葩，不僅暢銷國內，且大宗出口。日本前田洋行就派專使來舒城訂購寬八尺、長十尺的舒席十條，敬獻裕仁天皇，為其婚禮專用。

舒席竹編是自然資源與文化資源的結合體，蘊藏著人文和民俗意蘊、獨特的品味和特色，具有書畫的意境，熔編織、書法、繪畫藝術于一爐，散發出獨特的藝術魅力，飲譽海內外。近年來，隨著舒席竹編藝術精品在海內外關注度的提高，更多的人認識到了舒席的價值。1906年，舒席在巴拿馬國際商品賽會獲一等篾業獎；1907年，在芝加哥國際商品賽會獲得一等獎；宣統二年南洋賽會獲頭等獎；1915年，再次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獲得金牌；1926年，全國展覽會獲金牌獎；1934年，杭州全國展覽會獲銀牌獎；1953年，莫斯科國際經濟展覽會上獲得金獎?！半p龍抱柱”和“克里姆林宮”壁畫席分別贈送中央展覽館和蘇聯；“工農聯盟”和“富貴長命”壁畫席分別贈送全國工農代表大會和人民大會堂；“和平鴿”壁畫席贈送國際展覽會。舒席作為中國編織藝術品中的翹楚遠銷美、日、英、意、法、新加坡及東南亞等地。

三、舒席的文化內涵

中國文人歷來以竹象征虛心勁節、剛正挺立的高尚品格，頌竹藝，賞琴音，觀竹韻，通詩書。張九齡贊：“高節人相重，虛心世所知”［4］24。文人雅士對竹子及竹制品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賞竹為樂，以竹詠志，借竹抒懷，以竹為友，身與竹化。尤其是文人竹編、竹藝興起后，藝術與文學發生了嬗變，文人雅士以竹藝創作追求高尚人格品德，文化品位趨于高雅幽深。竹成為詩詞、歌賦、繪畫、編織、音樂等藝術創作的源泉，散發著竹枝物系的魅力。

竹編以渾樸高古、清新樸茂、靜妍俊逸的藝術魅力形成一門獨特的藝術文化，成為中國傳統藝術文化中的一朵奇葩。有關竹編之詩賦銘贊大量涌現，或書撰于尺素相互答謝，或題刻于竹簡為銘，或贊嘆技藝之精妙，或托意諷詠以釋懷，或遣興吟誦為唱和。宋蘇軾《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竹三首》：“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明沈周《叢竹》：“亭前碧玉密成叢，鳳宿枝頭煙雨空。簫管一聲人未寢，滿床明月浸清風”。清康熙年間有載：“笙竹軟可作細篾器，舊以充貢”?！稌尽吩疲骸爸耵∫躁幹駷樵纤谱?，昔以產于剡溪者為最佳”。辭書記載：“薄如羽翼，細如絹紗，粗獷豪放，巧插靈編”，“黃篾舫中梅雨里，野人無事日高眠”［5］12。如果說鄭板橋詠竹是“一枝一葉總關情”，那么舒席竹編就是“一絲一縷皆有意”。舒席竹編是竹文化與民間技藝交融的產物，是民族文化的精華，民族智慧的象征，民族精神的結晶。舒席竹編既是實用品、工藝品，也是收藏品、藝術品，傳承著中華民族的人格理想、審美情愫和文化修養，積淀成源遠流長的中華竹文化。

我們細細品位舒席藝術文化之深蘊，提煉舒席文化之本質，結合現代生活理念，構建新一季竹文化美學，以藝術、文化、健康、時尚新趨勢融入現代設計。有意識地借鑒舒席竹編藝術，不僅是對民族文化的發揚，更是對現代設計的豐富與提高。2014年紅谷女包新品展，舒席竹編元素展現出自然的真實美感以及古典融入現代設計的藝術品位。設計師對竹之君子品格和高風亮節展開構思，以舒席竹編紋樣作為設計元素，進行視覺化、語義化、現代化、潮流化的圖形創新，力求從竹編的形、藝、情、韻等多個層面延伸設計概念。將竹編的紋理、絞絲、插絲、挑壓以及花筋、漂白、藍胎漆等工藝塑造藝術造型，使包體形態神形酷似，抽象變態，惟妙惟肖，令人回味，達到實用性、藝術性、觀賞性的有機統一，提升了手袋的文化氛圍和藝術鑒賞性。如前幅的竹葉攢扎旋轉造型，配合形體和顏色的漸變，增加清新竹綠的流蘇吊飾，凸顯竹葉熠熠生姿的靈動之美，給人以遠離城市喧鬧，回歸自然的恬靜之感。袋身細膩的舒席竹編紋理以古今對照的幽默感，將竹編藝術以現代設計語言進行詮釋。鏤空的竹編紋理既有精致的立體視覺效果，又有溫暖的記憶包裹，婉約含蓄，魅力十足，散發出自然情懷的召喚及原生態的藝術美感，實現了時尚與傳統文化、自然元素的完美融合。

“南天春雨時，那鑒雪霜姿。眾類亦云茂，虛心能自持”，“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惟有團團節，堅貞大小同”［6］，可見中國人歷來對竹的虛心處立、歲晚不凋、高潔骨氣，評價甚高。舒席竹編以竹作為編織材料，符合東方審美。舒席為竹編藝術的創作提供了無限的創意空間，已從實用的編織、劈刮扦插技藝提升到竹編文化乃至竹文化的豐富內涵。質地優良、文化深蘊、寓意深刻、高雅兼容的舒席，已走向絢麗的藝術殿堂，更多的海外人士正是通過舒席竹編領略著中華民族藝術文化的特殊魅力。

四、舒席的編織技藝

舒席竹編主要是平面竹編，即用薄篾層編織出二維（平面）圖形的竹編［7］33。精選白露至立春前砍伐的水竹（小名水竹，又名煙竹）中的向陽冬竹，經過裁、破、勻、刮、煮、編等十二道工序處理，然后通過花筋（篾絲上印制花紋圖案）、漂白（篾絲漂煉成潔白素靜）、藍胎漆（涂漆工藝）等技術處理，制作成細如發絲、薄如蟬翼、透明晶瑩、永不褪色的篾絲。再通過挑、壓、破、拼等編織技法，并糅合提花編織原理，實現虛實與明暗的變化，編織出清秀淡雅，栩栩如生，神形酷肖的舒席竹編。此外，舒席平面竹編將挑壓編織技藝與傳統文化融合，采用國畫、漢書、竹木刻的手法，將名人書畫、古仙佛像、花竹翎毛、名勝古跡移植其上，編織出風格獨特、形象逼真、纖悉俱備的舒席精品。

舒席受制于平面竹編工藝的限制，編織技法、編織紋樣與篾絲數（指每厘米中的竹絲根數）成為衡量舒席竹編好壞的關鍵因素［8］29。篾絲數與篾絲粗細是判斷竹編工藝技術嫻熟與否的標準。舒席屬于中高檔竹編工藝品，其絲數一般控制為6－10絲

（中檔竹編）、12－16 絲（高檔竹編）、17－48 絲（精檔竹編）。篾絲越細、越薄、越多，其編織技術要求越高，制篾技術也要求越嚴格。

水竹竹條通過鋸竹、卷節、剖竹、開間、劈篾、劈絲、抽篾、抽絲、刮篾、刮絲等步驟制作成粗細勻凈、厚薄一致的篾絲。舒席編織時需刮去篾絲一側的棱角，使斷面呈現半圓形，以利于挑壓編織。挑是指用篾絲挑起被編篾絲，即篾絲在被編篾絲下；壓是指用篾絲壓住被編篾絲，即篾絲在被編篾絲上。挑壓編織時經緯篾絲復雜多變，主要有十字編織法、棱形紋編織法、人字紋編織法、絞紋編織法、雙套正六邊形菊花編織法、星點編織法、正方形圖紋編織法、蝴蝶形編織法、墻磚形編織法等。以絞紋編織法為例，經篾按一定間隔依次排列，緯篾采用兩條或三條或四條或五條，甚至更多，按經篾空隙依次扦入、掛緊，再將第一條緯篾隔兩條經篾撿兩條經篾再編緯篾，再次掛緊，依次編織。還可以扦入篾絲形成構圖，或經緯篾絲根據構圖需要分別增加篾絲，這樣編織出來的紋路就成絞繩狀或絞圖紋狀。經篾之間的空隙便于扦入甲篾或鎖口篾。而雙套正六邊形菊花編織法則在平行的經篾中編入緯篾，挑第一條緯篾撿四條經篾，挑第二條緯篾撿三條經篾，挑第三條緯篾又撿一條經篾，挑第四條緯篾隔五條經篾不撿，挑第五緯篾隔三條經篾不撿，挑第六條緯篾隔一條經篾不撿，依次編排，構成的圖形便是花星形圖案。

如果要編織出精美細膩、細如棉紡、薄如紙張的上佳精品舒席，還需要結合不同色澤的篾絲、絲繩、尼龍絲繩等材料混合編織。如仿徐悲鴻《奔馬圖》的高檔工藝舒席，用篾絲編織描繪出“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的畫面和意境，需要100萬余條篾絲，嫻熟挑壓編織技藝和深厚的文化造詣，歷時半年方可編織出這張神形兼備、令人嘆服叫絕的精品舒席。

許詢詩贊：“良工眇芳林，妙思觸物騁。篾疑秋嬋翼，因助望舒景”［9］5。舒席，這門傳襲了兩千余年的原生態精湛編織藝術，根植民族文化，體現民間藝術風格和文化內涵，處處滲透著竹文化的影響。聰慧的竹編藝人以勤勞和智慧為人類工藝文化創造出境界獨到、風范高雅、魅力永恒的工藝精品。黨的十七大報告指出：要重視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弘揚中華文化，挖掘民族藝術文化價值［10］。因此，我們應該堅持政府主導、社會弘揚、個人參與的傳承原則，將曾經熠熠生輝的民族精華在當今語境下發展、傳承下去，把我省的舒席竹編藝術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事業推上新臺階，使舒席竹編文化發揚光大。

［1］蔡從烈．纖維藝術設計［M］．武漢：湖北美術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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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范藻．自然、人文與心靈的和諧奏鳴［J］．四川文理學院學報，2012（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