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永黎
(江蘇警官學院 江蘇南京 210031)
刑事賠償是對公民權利進行救濟的最后一道屏障,自從現代法律制度建立以來,世界各國先后構建了實質性的刑事賠償制度。我國自1954年憲法確立了國家賠償責任,但直至1994年才出臺《國家賠償法》,并在2010年、2012年兩次進行修正,可以看出我國立法者已經對刑事賠償加以關注。然而一系列冤假錯案的出現,不僅將我國的刑事司法工作推上了風頭浪尖,也引起了各界對刑事賠償的熱議。是繼續采取“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被動應變,還是采取“防患于未然”的主動應變,是擺在立法者面前一個選擇。筆者認為加強對刑事賠償的立法研究,主動將其納入到訴訟化的法治渠道,不僅有利于踐行司法公正的目標,也有利于和諧社會的建設。
考察法治國家或地區刑事賠償立法,有的稱之為“羈押賠償”制度、有的稱之為“刑事補償”制度,有的稱之為“冤獄賠償”制度。這些不同的稱謂反映了國家對侵犯公民基本權利應該予以救濟的范圍認可的程度有所不同。鑒于我國《國家賠償法》中“刑事賠償”是一個專有法律名詞,“是指國家對行使偵查、檢察、審判職權的機關以及看守所、監獄管理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行使職權時造成的對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合法權利的損害進行賠償,并且在向受害人承擔賠償責任后,國家向確有故意或重大過失的國家機關或其工作人員進行追償的制度”[1]。盡管學界有借鑒域外經驗構建《國家刑事賠償法》和《國家刑事補償法》的呼聲,但筆者認為,在既有法律框架下對刑事賠償進行研究,不僅有利于保持我國《國家賠償法》的穩定性,而且有利于借鑒吸收他國先進經驗,制定出符合我國國情的法律制度。
刑事賠償理論的發展共分為“國家無責論”、“委托理論”和“國家責任說”三個階段,并經歷了從否定——逐步接受——完全肯定的發展歷程①。在封建專制主義時代,刑事賠償是不可能得以產生的,直到17世紀中葉資產階級革命之后,刑事賠償才伴隨著人權、人民主權等思想的出現逐漸登上歷史舞臺。英美法系國家由于受主權豁免理論的影響,直到二戰前后,隨著主權豁免理論出現松動,刑事賠償制度才開始逐漸產生。而大陸法系國家早在十九世紀便開始放棄國家豁免理論,因而刑事賠償制度確立較早。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人們開始理性地思考個人與國家之間應有的關系,國家開始把人權保障當作司法制度建設的核心價值目標,這也為刑事賠償制度的發展提供了思想基礎。同時經濟的高速發展、國家財富的激增,也為刑事賠償制度的發展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由于文化傳統、法律傳統以及思想基礎和經濟基礎的差別,各國刑事賠償的立法模式有較大差異,主要有以下三種模式:
1.民事立法模式。通過民事法律來解決刑事賠償問題,即認為刑事侵權行為本質上應當承擔民事責任。例如德國在國家賠償制度確立之前,有關國家賠償的問題就是在民法典中規定的。美國至今采用民事訴訟的方式來實現刑事賠償。然而刑事賠償所解決的問題主要是國家權力對個人權利的侵犯,與純粹解決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私權糾紛必然有著重大不同,如果完全套用民事侵權來解決刑事賠償的問題,極可能影響刑事賠償功能的發揮。
2.統一的國家賠償法立法模式。制定統一的國家賠償法,即該法同時規定刑事賠償、行政賠償和民事賠償。然而三者之間,特別是在歸責原則、賠償標準、訴訟模式等方面存在諸多差異,如果適用相同的規定,必然會限制刑事賠償功能的發揮。
3.通過專門立法或在訴訟法中加以規定的立法模式。事實上,絕大多數國家都沒有制定統一的國家賠償法,他們往往是通過制定專門法的方式或者直接在訴訟法中加以規定②。筆者認為,之所以多數國家都選擇通過專門立法或者在刑事訴訟法中規定刑事賠償的問題,主要在于刑事賠償與其他賠償相比,具有諸多不同之處。一是刑事訴訟活動是刑事賠償產生的前提與基礎;二是刑事賠償是刑事訴訟活動的繼續和延伸。因此,通過專門立法或者直接在刑訴法中對刑事賠償問題作出規定,是目前各國通常采取的立法模式。
考察域內外立法,刑事賠償主要有五個方面的內容,即刑事賠償參與主體、賠償范圍、賠償標準和方式、刑事賠償程序和刑事追償程序。筆者認為,任何法律程序都是由實體性要件、程序性規范和保護機制三個部分組成。其中,刑事賠償參與主體、賠償范圍、賠償標準和方式的界定是刑事賠償的實體性要件;刑事賠償程序和刑事追償程序是刑事賠償的程序性規范;賦予刑事賠償請求人相應的權利是刑事賠償的保護機制,貫穿在實體性要件和程序性規范之中。筆者將在下文圍繞刑事賠償的實體性要件和程序性規范,展開對刑事賠償內容的闡釋,這里不再贅述。
我國1954年憲法第97條規定:“由于國家公務人員侵犯公民權利而受到損失的人,有取得賠償的權利。”從而明確了我國國家的賠償責任;1994年《國家賠償法》的頒布,標志著我國賠償制度的確立;2010、2012年《國家賠償法》的修訂,進一步明確了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享有依法取得國家賠償的權利,并為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尋求權利救濟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在司法實踐方面,2010年最高檢頒布了《人民檢察院國家賠償工作規定》;2013年最高法頒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自賠案件程序的規定》;公安部雖然沒有統一頒布規定,但江西、廣東等地公安機關也出臺了相關規范性文件。
然而綜觀我國的刑事賠償案例,大多是由侵犯人身權引起的,進一步說是由于冤假錯案的出現才引起的公眾關注。如果說侵犯人身權之刑事賠償還有諸如認定標準、精神賠償等難題,侵犯財產權之刑事賠償,即使按照等價賠償原則也應該不存在賠償方面的障礙。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雖說因侵犯財產權獲得國家賠償的案例并不多見,但因財產權被侵犯引起的上訪卻一直是上訪案件中的重點。如果公民財產權受到公權力的侵犯而得不到賠償,顯然是不公平的,不僅不利于相對人的財產權保障,而且公權力機關及其人員也失去了恪盡職守的動力。
而且從司法實踐來看,我國的刑事賠償制度仍存在諸多問題,其價值潛能尚未得到充分的發揮。從我國現行《國家賠償法》分析,主要問題如下:
第一,將侵權機關作為賠償義務機關具有先天的缺陷性。我國財政制度決定,侵權機關先行賠付,然后申請財政支付,導致侵權機關不愿作出賠償;在多機關共同侵權的情形下,相互扯皮的現象更為嚴重。
第二,只有在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出現爭議時,復議機關和賠償委員會才會參與。而且復議機關和賠償委員會的審查更類似于一種行政處理或者民事訴訟中的特別程序,而非訴訟模式,能不能真正實現公民權利救濟,值得質疑。
第三,沒有證人參與機制。賠償委員會處理賠償請求采取書面審查的辦法,即使有必要的調查、取證和質證,也沒有提及證人參與的問題,可見并非審判程序中的兩造對抗。因此,我國刑事賠償程序并非通過訴訟的方式進行,有違現代訴訟理念。
第四,侵犯公民權利的行為并沒有全部納入到刑事賠償的范疇。例如對搜查造成的財產損失以及錯誤搜查不在刑事賠償之列;在涉案財產管理、移送中造成的丟失、挪用現象沒有明確規定;因公權力不作為造成的財產損失,等等。可見這種列舉式立法盡管看起來明確,但由于難以窮盡復雜的司法實踐,反而成了不予賠償的理由。
第五,刑事賠償的標準和方式存在問題。根據現有規定,侵犯財產權之刑事賠償只有“返還財產”、“給付相應的賠償金”、“恢復原狀”或者“給付拍賣所得的價款”幾種標準和方式;而且立法還強調,“對財產權造成其他損害的,按照直接損失給予賠償”。這里面既沒考慮到間接損失,更沒有懲罰性機制;既有違市場經濟中的等價交換原則,也難以真正實現制裁的目的。
從我國現有的國家賠償制度來看,在刑事賠償責任方面是采用了“國家責任說”,但歸責原則采用了“過錯原則”或“違法原則”。目前多數國家的刑事賠償采用的都是結果責任,也就是無過錯責任原則,充分體現了法治國家在人權保障上的態度和認識。筆者認為我國采取過錯原則的態度必將造成司法制度的重復建設,例如實務界所倡導的司法救助,而不承認國家責任的司法救助又將面臨一系列的司法難題。如果采取無過錯責任原則,司法救助的部分功能將會由刑事賠償所取代,單純的救助制度的構建不僅沒有理論上的障礙,也能彰顯人道主義的救助精神。明確了歸責原則后,我們著手解決刑事賠償制度中的實體性要件存在的問題。
實體性要件是對刑事賠償范疇的準確界定,無疑具有基礎性地位。如前所述,刑事賠償的實體性要件主要包括賠償參與主體、賠償范圍、賠償標準和方式三個方面,筆者下面圍繞這三個方面來厘清有哪些內容需要完善。
根據我國國家賠償法第6條、第20條、第21條和第24條之規定,賠償參與主體包括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以及賠償義務機關的上級機關和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其中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是必備主體;賠償義務機關的上級機關是賠償異議的復議機關;賠償委員會是賠償請求人不服復議決定或對賠償義務機關以及對下級人民法院作出的決定有異議時的決定機關。下面筆者對各個參與主體逐一進行分析:
1.賠償請求人。我國國家賠償法將賠償請求人界定為“受害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受害的公民死亡,其繼承人和其他有扶養關系的親屬”、“受害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終止的,其權利承受人”。由于我國國家賠償法沒有按照行政侵權、刑事侵權劃分責任范圍,這種界定無疑是科學的。但在研究刑事賠償時,我們必須厘清哪些主體可以作為賠償請求人,因為畢竟大多人認為刑事賠償的對象是被追訴人,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在刑事訴訟中財產權受到侵犯的主體卻并不僅限于被追訴人,被害人、甚至第三人的財產權都有可能被侵犯,例如第三人的財物被非法扣押的問題,因此筆者認為賠償請求人的范圍是廣泛的,無論是被追訴人、還是被害人或第三人,只要人身權或財產權受到侵害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都可以申請刑事賠償。
2.賠償義務機關。域外多數國家的立法都規定,應當由一個在刑事訴訟中不承擔具體職責的、相對獨立的機關支付賠償費用,而不由實施具體侵權行為的偵訴、審判、監管機關支付賠償費用。如在英國,由國務大臣代表國家向受害者支付賠償費用。在美國賠償責任由政府承擔,賠償案件由司法部的律師處理,而不是被訴機關的律師處理[2]。在德國,賠償義務機關由司法行政機關擔任,尤其規定了法院不能成為被告,而是由司法部代理訴訟[3]。又如在瑞士,請求聯邦進行賠償時,必須首先向財政部申請。如果財政部受理其申請,認可其賠償要求,則無需通過司法程序來解決聯邦的賠償責任問題[4]。
然而根據我國《國家賠償法》第21條的規定,侵權機關即賠償義務機關,也就是說公、檢、法、看守所、監獄都可能成為賠償義務機關。筆者認為,將侵權機關作為賠償義務機關具有先天的缺陷。侵權機關向賠償請求人支付賠償費用的主體應當是國家而不能是實施侵權行為的國家機關。國家是一個抽象的主體,因而必須確定一個代表國家支付賠償費用的機構。這個機構應當具有相對超脫的地位,能夠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上判斷是否應當賠償。由侵權機關作為賠償義務機關無疑加大了賠償的難度;對于共同侵權還需要作出選擇;而且還面臨著一系列的理論難題,如法院作為賠償義務機關時,就違反了任何人不能作為自己案件法官的原則。
綜上所述,借鑒其他國家的成功經驗,考慮我國的具體國情,筆者認為在我國由司法行政機關(即司法部序列的司法廳、局)作為賠償義務機關比較合適。第一,是因為司法行政機關地位相對超脫;第二,司法行政機關法律專業知識相對較高;第三,地方財政相對緊張的情況下,由財政機關作為賠償義務機關也存在利益沖突問題。
3.復議機關和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只有在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出現爭議時,復議機關和賠償委員會才會參與。從這一點上看,復議和賠償委員會的審查更類似于一種行政處理或者民事訴訟中的特別程序,而非訴訟模式,盡管如此,也讓當事人多了一個法律救濟的途徑。
4.證人參與機制。如前所述,我國刑事賠償中沒有證人參與,有違現代法治精神。因此應當在賠償程序中引入證人參與機制,以體現直接言詞原則的精髓。然而鑒于我國已經頒布了《國家賠償法》,與其對其重構不如完善,如何在刑事賠償中引入訴訟機制,筆者將在下文予以闡釋。
賠償范圍是指國家承擔賠償責任和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行使賠償請求權的范圍。認識刑事賠償的范圍,有助于提高行使刑事賠償請求權的自覺性和理性。鑒于侵犯人身權之刑事賠償已得以廣泛關注,且碩果累累,筆者僅從侵犯財產權的角度進行闡釋。
侵犯財產權所引起的刑事賠償有哪些呢?根據《國家賠償法》第18條的規定,可以看出“違法對財產采取查封、扣押、凍結、追繳等措施的”,受害人有取得賠償的權利;根據第19條的規定,可以看出 “行使偵查職權的機關以及公務人員與行使職權無關的個人行為和法律規定的其他情形,國家不承擔賠償責任。”
即使是合法的行使職權也存在侵犯公民財產權的可能,至于“等措施”包括哪些目前尚未有明確的規定。退一步講,那么還有其它違法侵犯公民財產權的行為嗎?讓我們來分析一下。
第一,所有的財產權限制措施都可能對公民財產權造成侵犯。如《國家賠償法》第18條沒有提及的搜查,極具強制性,如果破門而入,即使搜查是合法的,該不該對搜查造成的財產損失進行國家賠償呢?如果搜查是錯誤的,又該如何處理?
第二,從第18條中看不出涉案財產的管理、移送、移交時造成的財產損失是否包括在“違法對財產采取查封、扣押、凍結、追繳等措施”之中。實踐中,涉案財產的程序性處置存在丟失、挪用的現象,很明顯侵犯了公民的財產權。
第三,在對財產權的實體性處分程序中,刑訴法規定的返還被害人或沒收出錯怎么辦?
第四,盡管我國刑事訴訟法尚未確定限制執業資格措施,但從行政賠償中可以看出包括此部分,如果公權力機關作出限制執業資格的決定,是否可以提起行政訴訟?
通過分析可以看出,這種列舉式立法盡管看起來顯得比較明確,實質上造成了司法實踐中的難以操作。我們不妨看一下美國的立法,根據《美國聯邦侵權行為法》第1346條的規定,“凡聯邦政府之任何人員于其職務范圍因過失、不法行為或不行為,致人民財產上之損害或損失,或人身上之傷害或死亡”時,美國政府都要“依據行為或不行為發生地之法律對請求權人負賠償責任”[5]。可見美國采用的是概括式的立法,法官完全依靠從法律規定的概括性條文中抽象出來的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來衡量。這意味著只要侵害事實符合國家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同時又不屬于國家不承擔賠償責任的情形,國家就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因此,對于侵犯財產權所引起的刑事賠償的范圍,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完善:
第一,應當改變列舉式的立法方式,采用概括式與列舉式相結合的方式來規定刑事賠償的范圍。具體而言,應當在對實踐中常見的一些侵犯公民基本權利的行為作出列舉的基礎上,增加一個概括性的條款。可以將其設計為:“凡是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受到國家公權力侵害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在符合刑事賠償構成要件的情況下,國家承擔賠償責任。”
第二,具體到行使職權侵犯財產權的情形,以是否造成實體性財產權損害為標準,而不應以是否“違法”為標準,作為判斷是否屬于刑事賠償范圍的標準。
采用這種立法模式,有利于將所有侵犯財產權的情形盡可能地納入到刑事賠償的范圍之內,有利于公民財產權得到充分的保障。
刑事賠償的標準即權利救濟的尺度。考察各國的立法,刑事賠償的標準大體有三種:撫慰性賠償標準、補償性賠償標準和懲罰性賠償標準。其各有利弊,都存在其自身固有的缺陷。尤其是針對不同的權利,更不應適用同樣的標準。總的來說,要堅持一個原則,那就是既要有效救濟受害人的損失,又不致使國家財政承受過大的負擔,同時能夠預防侵權行為的再次發生。
根據我國國家賠償法第36條規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財產權造成損害的,總共有八種處理標準和方式,通過法律條文我們看出,對財產權受侵害公民給予的賠償只是“返還財產”、“給付相應的賠償金”、“恢復原狀的”、或者“給付拍賣所得的價款”。而且立法還強調,“對財產權造成其他損害的,按照直接損失給予賠償”。可見,我國對侵犯財產權造成的刑事賠償采用的是撫慰性賠償標準為主、補償性標準為輔。
筆者認為,在所有基本權利之中,人身權和精神損失受到侵害后,是無法逆轉的,而且很難量化;而財產權則不同,根據等價交換的原理,量化起來非常容易。鑒于財產權能夠直接產生經濟效益,如企業設備被違法查封,所帶來的間接損失可能要遠遠大于直接損失,不賠償間接損失很難起到保障公民財產權的目的。據此,對于故意違法侵犯公民財產權的行為,可以在采取懲罰性賠償標準為主、補償性賠償標準為輔的方式進行賠償,在賠償間接損失的同時,還要“返還財產”、“恢復原狀”、“給付同等價值的賠償金”;對于其他情形下造成的財產權侵犯,應堅持補償性賠償標準,即“返還財產”、“恢復原狀”、“給付同等價值的賠償金”。
程序性規范是刑事賠償得以實施的保障,在刑事賠償制度中具有核心的地位。一般來說刑事賠償的程序性規范包括兩個相對獨立的程序,即“狹義的刑事賠償程序”和“追償程序”。其中“狹義的刑事賠償程序”就是賠償請求人賠償請求權得以實現的程序;“追償程序”就是國家在支付賠償費用后,向確有故意或重大過失的行使偵查、檢察、審判職權的機關以及看守所、監獄管理機關及其工作人員進行追償的程序。
賠償程序是指賠償請求人行使賠償請求權并得到國家賠償費用的步驟和方法,是賠償請求人實體性權利得以實現的重要保障,因此在刑事賠償制度中具有重要的地位。正當的刑事賠償程序不僅能夠確保賠償請求人獲得及時、有效的救濟,而且能夠及時地糾正侵犯公民權益的不當行為,防止損害再次發生。賠償程序設計的正當與否直接決定著刑事賠償目標能否順利實現,因此刑事賠償程序的合理建構一直是學界探討國家賠償制度中的熱點和難點。
我國修訂后的國家賠償法取消了賠償確認程序;明確了賠償義務機關的責任以及期限限制;細化了舉證責任和賠償委員會辦案程序;賦予了爭議方申訴權;完善了賠償費用的支付,足以肯定修訂后的《國家賠償法》在保障公民權利、制約公權力方面的作出了很大的努力。
在域外,刑事賠償一般先向賠償義務機關機關提出。對賠償義務機關的決定不服的,以賠償義務機關為被告向法院提起訴訟。可見在國外刑事賠償的最終解決還是依靠訴訟的方式。在美國,刑事賠償案件由專門的索賠法院管轄,再如在德國,刑事賠償案件由州法院民事庭管轄。除此之外,有些國家在對強制偵查行為的司法審查過程中可以直接做出刑事賠償的決定。例如,在德國,在司法審查過程中,法院就可以直接對賠償問題作出處理,然后賠償申請人可以以此為依據向賠償義務機關提出申請。如果賠償義務機關拒絕賠償,賠償申請人可以向法院提起正式的賠償訴訟[6]。在我國,刑事賠償程序的性質歷來存有爭議。如有的學者認為國家賠償程序與民事訴訟法規定的特別程序相類似;也有學者認為國家賠償程序是一種非訴訟的特殊程序。然而,刑事賠償程序畢竟是一種法律程序,無論其具體性質如何,都必須遵守正當程序原則的一些基本要求,如中立的第三方裁判、爭議雙方擁有平等對抗的權利等等。從我國立法和實務看,國家賠償程序與正當程序的要求,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如前所述,筆者將賠償義務機關確定為司法機關,這對于我國刑事賠償程序的建構大有裨益,可以解決理論中和司法實踐中面臨的難題。畢竟在我國審判委員會大受爭議的情況下,再建立一個非訴訟的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程序正義的實現仍將是空中樓閣。
筆者認為,無論是侵犯人身權,還是侵犯財產權引起的刑事賠償,其刑事賠償程序并無太多差異,筆者這里僅探討侵犯財產權之刑事賠償程序。對刑事賠償程序的改革,主要應當遵循以下原則:一是簡化程序,提高效率,去除不必要的復議等內部審查程序;二是通過限權(限制國家機關的權力)和賦權(賦予賠償請求人權利)的辦法,強化對賠償請求人權利的保護;三是賠償爭議最終還要通過訴訟的渠道解決。
1.賠償請求人收集證據證明其財產權受到侵害。首先,賠償請求人應當取得其財產權受到限制或處置的證據。筆者在前文反復提到的偵查機關行使限制財產權強制措施應當為財產權被限制人出具法律文書或證明,以及涉案財產的發現、控制和處置的司法審查中法官作出的程序性裁定,都能夠作為干預財產權行為是否發生的證明。其次,獲得財產權受到限制或處置的法律文書或證明并非必要條件,如果賠償請求人能夠自行收集證據證明國家應當承擔賠償責任,也可以向賠償義務機關申請賠償。
2.申請賠償及審查程序。只要賠償請求人收集到證明存在干預其財產權的法律文書或證明,或者自行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證明國家應當承擔賠償責任,那么就可以直接向賠償義務機關申請刑事賠償,賠償義務機關應當受理。這里還有一個賠償請求的時間問題,有以下幾種情況:
一是賠償請求的對象是作為證據之物,且刑事訴訟程序尚未終結,應當駁回其賠償申請,待到刑事訴訟程序終結再作處理。如果賠償請求的對象是作為證據之物,經過法官司法審查且作為非法證據被排除出刑事訴訟,或者是作為財產保全之物、作為犯罪之物經法官司法審查應當返還權利人而偵查機關拒不執行的,應當受理。
二是賠償請求人有證據證明涉案財產與尚未終結的刑事案件無關的,應當受理。
三是刑事案件被害人依據刑事訴訟法第198條的規定,以財產未返還或者認為返還的財產受到損害而要求賠償的,應當受理。
賠償義務機關應當對賠償請求人提供的證據材料進行全面的審查,同時應通知干預財產權的機關說明情況或向其調查核實,以確定證據的真偽。如果賠償義務機關經審查,認為賠償請求人提供的證據材料符合刑事賠償的構成要件,應當依法予以賠償;不符合刑事賠償的構成要件的,作出不予賠償的決定。
3.向法院提起訴訟。如果賠償請求人的申請被賠償義務機關駁回;或者賠償義務機關在法定的期限內不予答復;或者賠償請求人對賠償義務機關確定的賠償數額有異議;或者賠償義務機關作出不予賠償的決定,賠償請求人有權以賠償義務機關為被告向法院提起訴訟。這里需要說明以下幾點:
一是提起訴訟的法院。如果侵犯公民財產權的行為是偵查機關作出的,賠償請求人提起訴訟的法院為偵查機關同級人民法院;如果侵犯公民財產權的行為是人民法院作出的,賠償請求人提起訴訟的法院為上一級人民法院。
二是法院審理的方式和程序。法院對刑事賠償案件應當采用直接言詞的方式進行審理,而不能采用書面審查的方式解決。具體而言,法庭審理應當公開進行,并通知作為原告的賠償請求人和作為被告的賠償義務機關出庭,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應當提供證據。賠償請求人與賠償義務機關對損害事實及因果關系有爭議的,法庭應當聽取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的陳述和申辯,并進行質證。必要時法庭應當傳喚證人出庭,包括作出侵犯財產權行為的國家機關。
三是庭審的結果。法院經過庭審,作出刑事賠償的裁定,由賠償義務機關執行;或者駁回訴訟請求。
4.向上級法院上訴與申訴。法院作出裁判后,如果賠償請求人或賠償義務機關對裁判不服,有權向上一級法院提出上訴。上一級法院作出裁判后,是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必須執行。賠償請求人或賠償義務機關仍然不服的,可以提起申訴。
5.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人民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對國家賠償仍然負有監督的責任和義務。最高人民檢察院對各級人民法院作出的裁判,上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法院作出的裁判,發現違反法律規定的,應當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意見,同級人民法院應當在兩個月內重新審查并依法作出決定。
我國現行刑事追償程序是一種典型的行政程序,對被追償的偵查、起訴、審判等公務人員未能設置必要的保護機制,實踐中可能嚴重打擊公務人員的工作積極性。目前刑事賠償率相對較低,應該說與追償相關的法律責任過于嚴厲是有緊密關系的。借鑒其他國家的成功做法,筆者認為,追償程序的建構應當注意以下幾點:
第一,作為賠償義務機關的司法行政機關在向賠償請求人履行了賠償責任之后,有權依法確定是否應當向實施侵權行為的偵訴、審判、監管機關或其工作人員追償以及追償的數額。但如果偵訴、審判、監管機關或其工作人員認為不應當追償或對追償的數額有異議,賠償義務機關不得直接強行追償,而應當向法院起訴,由法院決定是否應當追償以及追償的數額。
第二,法院在審查是否應當追償以及追償的數額時,應當采用直接言詞的審理方式,應當通知作為原告方的賠償義務機關以及作為被告方的偵訴、審判、監管機關或其工作人員同時出庭,必要時還應通知證人出庭。
第三,如果原告或被告對法院作出的裁判不服,應當有權向上一級法院提出上訴。上一級法院作出裁判后,如果原告或被告仍然不服,應當有權進一步提起申訴。
第四,應當對追償的數額作出一定的限制,防止因追償的數額過大,嚴重影響辦案機關的正常業務活動,嚴重影響辦案人員的日常生活。
第五,明確規定追償權的訴訟時效,規定賠償義務機關在法定的時限內沒有行使追償權的,將導致追償權喪失。訴訟時效的設立有利于防止因賠償義務機關怠于履行職責導致偵訴、審判、監管機關或其工作人是否應當承擔經濟責任長期處于不確定狀態,這對于保護被追償者的權利,維護國家法律的權威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刑事賠償制度體現了一國法治文明的發展程度,是“無救濟則無權利”的典型寫照。然而嚴密的刑事訴訟程序作為一種限權機制,只是一種預防性保障制度,因為公權力總有其難以遏制的擴張性。在2012年刑訴法將人權保障入律后,我們在把“老虎放入籠子”的同時,還應加強救濟性保障制度的完善。筆者這里僅對刑事賠償制度加以闡釋,以期引起學界對刑事訴訟中權利救濟機制的關注,以實現司法公正的法律效果與和諧社會的社會效果的統一。
[注釋]:
①“國家無責論”來源于“主權豁免理論”。該理論的核心內容是:國家是主權者,主權的特征是對一切人無條件地發布命令,沒有國家通過法律所表示的同意,不能要求國家負擔賠償責任,否則抵消了國家主權。“委托理論”強調公務人員必須合法地處理所委托的公共事務,故違法行為由公務員人員予以賠償。當然也有例外,英美法系國家和一些大陸法系國家通過國家賠償立法一次性確立了國家的直接賠償責任,而沒有經歷這一階段。“國家責任說”是在20世紀以后提出,以《魏瑪憲法》為標志,國家對其公務人員在其職務行為范圍內的損害賠償承擔責任。
② 例如德國在刑事賠償問題上先后制定了《再審無罪判決賠償法》、《羈押賠償法》,后來二者被廢除由《刑事追訴措施賠償法》取代;在奧地利,《國家賠償法》、《公職責任法》規定了行政賠償問題,又專門制定了《刑事賠償法》;在日本,制定了專門的《刑事補償法》;在法國,雖然沒有制定專門制定法律解決刑事賠償問題,但其在刑事訴訟法中對刑事賠償問題作出了專門規定;許多前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如前蘇聯以及前南斯拉夫也是在刑事訴訟法中對刑事賠償作出專門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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