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樺,任 晴
(1.懷化學院,湖南 懷化418000;2.湖南省委黨校,湖南 長沙410000)
有人說契約論是一把了解直至18世紀末的西方政治思想史的鑰匙[1]3,而一提到以霍布斯、洛克、盧梭等人命名的學說就會明白,17到18世紀的西方思想家是以社會契約論為主題反思那個時代的。盡管遭到休謨及功利主義者的挑戰和黑格爾的質疑,卻絲毫沒有弱化社會契約論對英、法、美等建國立制之政治實踐的影響,而它的精神至今健在于美國的政治生活。同時,也有論者說,契約論已經在回答了“休謨難題”及黑格爾質疑的前提上實現了當代復興[2]。
需要指出的是,雖然社會契約論在當代備受各類論者的關注,但只是就其作為一種在多元社會形成共識的程序而言,它更多地用于引導人們理解政策如何形成。而社會契約論原本作為“合法性”論題的張力還有待進一步闡明。
社會契約論在近代的勃興乃至成為當時幾乎兩個世紀政治哲學的主題——這個判斷,主要在“社會契約論乃合法性論題”的意義上而言。
《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這樣解釋合法性(Legitimacy):“意指某個政權、政權的代表及其命令在某個或某些方面是合法的。它是一種特性,這種特性不是來自正式的法律或法令,而是由有關規范所判定的、下屬據以(或多或少)給予積極支持的社會認可(或認可的可能性)和適當性”[3]410。據此,我們可以進一步這樣理解合法性:它不是指合乎法律,而是指合乎有關規范(價值方面)而獲得服從者的同意,因此具有“適當性”(即正當性)。進一步而言,統治具有合法性,即意味著具有統治“權利”(right)而不是權力(potentia),即意味著具有令人信服的權威使服從者服從義務,它依賴于服從者的同意。權力是由權利賦予的能夠支配的力,它是派生的——在政治哲學中,合法性問題是第一性的,而權力運轉及大小問題是第二性的,權力要服從權利。可見,合法性論題的核心有兩個,其一為“規范”:符合規范是合法性的基礎;其二是“同意”:因得到服從者“同意”,統治就具備了權利,即具備了正當性。
這里仍要指出,將服從者的“同意”嵌入合法性論題并使其成為核心乃社會契約論者的功勞。傳統合法性論題的核心并不是“同意”,而是“規范”,強調以古典價值大序(規范)建立政治統治,符合“大序”的統治就是正當的,服從者是否“同意”無關緊要。而社會契約論在17世紀的勃興意味著人們已經不太認可古典價值規范給統治提供的正當性,換句話說,人們似乎有了某些不服從的理由,人們對于在政治社會要盡政治義務有了不同的看法,統治的合法性因此成了問題。因此,社會契約論者將人們的是否“同意”嵌入合法性論題,成為最主要的內容,以彰示當時開始的對個人權利和地位的尊重。17世紀流行以契約來解決統治的合法性問題:人們經過協議達成契約,“同意”組成國家,對經自己“同意”而組成的國家盡服從的政治義務。因此,麥克里蘭指出,“社會契約的典型用法是用以解釋為什么人應該服從國家……。”[4]202還應該強調的是,人們之所以“同意”服從統治,是因為契約的基礎是立約雙方互相做出承諾:如果我為你做一些事情,你就得為我做一些事情,如果一方守約而另一方棄約,這契約就是無效的,契約應該具有互惠性。
17-18世紀的思想家為什么提出社會契約論,使國家的統治權利成為可以協議的事情?因為契約已經成為當時社會生活的基礎,人們以自由買賣的契約安排生活,自然而然就從契約習慣看政治生活,不再接受以古典價值規范的解釋。另一個更重大的影響來自新教改革,其中一個內容是弱化了教會行政權對教徒的支配。既然神圣性超過國家的教會組織可以從一般教徒的角度自下而上進行改革,統治的權利為什么不可以從這個國家成員的角度進行自下而上的協商呢?沒有任何一件公共的事情不能拿來協議——這可能就是那個時代的社會性格或歷史性格,或那個時代的“資本主義精神”。
既然合法性是指統治權利的正當性,它依賴于一些使人們信服的內在力量而不是外在力量,那么,它的基礎就必然是那個時代的信念,由那個時代的世界觀所決定。例如,中世紀的神創世論決定了那個時代的信念,君權神授就被當時的人們接受,而自從在近代發現了人的偉大力量后,君權神授論就越來越沒有市場,社會契約論就此勃興。
近代大多數社會契約論者幾乎都假想所有國家通過建制的方式而成,每個成員都參與其中發表意見并簽訂了契約,而契約規定了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國家擁有統治權利,但須盡保護服從者權利的義務,服從者享受被保護權,但須盡服從義務。簡單說,因為在內容上體現人們的利益,形式上符合程序,所以人們同意服從。
但建制國家在歷史中何以發生?社會契約論者訴諸于國家起源說來強調建制國家的必要。他們假想,國家起源于三個“自然”因素互相加固的前政治時期——一種前政治狀態即自然狀態,生活于其中的人們不具備政治性乃至不具備社會性而只是擁有自然權利的自然人,自然法維護著自然權利,調節著自然狀態。在這三個“自然”因素中,社會契約論者以一貫之地強調“自然權利”是核心,自然法的調節歸根到底是為了維護個人的“自然權利”。然而,自然狀態終究不利于實現“自然權利”,無論是霍布斯描繪的戰爭狀態還是洛克設想的和平狀態,自然法的調節作用越來越有限。于是,人們必須向前邁出走向文明狀態組成國家的那一步,結束自然狀態。
這其中存在幾個爭議性內容:
1.自然狀態是不是一種社會狀態
國家起源說的前提是追溯到自然狀態,而文明狀態之前的自然狀態是不是一種社會狀態呢?換句話說,自然狀態中的人們是不是互相需要互相聯系呢?如果把人們之間的互相需要和互相聯系看作是社會性,那就可以這樣提問:社會性是不是人的本性?提出這個問題似乎無視馬克思在《提綱》中的觀點: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但對社會契約論者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不一定是肯定的。盧梭認為霍布斯和洛克對自然狀態的追溯都是不徹底的,因為他們都以文明狀態的特征及文明人的動機去推想自然狀態和自然權利,而真正的自然狀態不是社會狀態,只是一個天然的自由狀態,否則為什么叫做自然狀態而不是社會狀態呢?自然人不具備社會性,因為“自然為人準備的社會性是多么少…在這樣的原始狀態中,如果說一個人需要另一個人,比一只猴子或一只狼需要另一只猴子或另一只狼更為迫切的話,那是不可想象的事。”[5]92因此,除了在社會性優先于政治性這方面一致之外,社會契約論者對于社會性是否是人的本性,即自然狀態是否是一種社會狀態——存在很多矛盾的看法,而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導致人們對社會的不同看法——是否愿意以及是否適合過共同的社會生活;是否對社會具有一種敵意的戒備心或無奈的憂傷感。肯定的回答者是洛克,他認為自然狀態是不太方便的和平狀態,而否定的回答者是霍布斯和盧梭,霍布斯設想自然人只有破壞、侵占、互相傷害等反社會性,而盧梭說真正的自然人是孤獨的散步者。
2.自然權利的內容究竟是什么
從馬基雅維利開始把政治生活的標準降低,17世紀的社會契約論者大部分不再把人類的完善作為目標,不再認為人的動機是前面引領它的那些高尚目標,轉而從推動人自我保存的動機去尋找人的自然權利。政治的標準逐漸世俗化,作為政治基礎的人也逐漸世俗化。但除了在自然權利優先于自然法這一點上一致,自然權利的內容也是一個被社會契約論者弄得非常混亂的問題。霍布斯從多數人最強有力的感情出發去推演人的本性和自然權利,認為人行為的動力在于保全性命,故保全性命就是人的自然權利。每個人都有天然的權利來自我裁決保全性命要采取的措施,這權利不設限,所有人都是自由、平等的,人們相互猜忌、畏懼而又相互競爭,普遍敵對,無法合理預測他們的行為。洛克同樣認為自然權利優先于自然法,但他對自然權利的界定非常明晰,除了把霍布斯強調的保全性命確定為生命權之外,洛克認為人還具有從上帝誡命而來的自由權和財產權,特別是財產權,產生于上帝要人勞動的誡命。而盧梭認為他們并沒有從真正的自然人出發確定自然權利,他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推測去掉了所有社會性后的人類僅僅有兩種天然本性:“一種本性使人對自己的福利和自我保存極為關切,另一種本性使人本能地不愿目睹有感覺力的生靈受難和死亡”[5]66,由這兩種本性產生了保存自己和同類的自然權利,但這權利并沒有明確的善、惡特征。由此可以推知,歷史發展不僅賦予個人以不可剝奪的“自然權利”,而且這權利的內容更加豐富了起來,尤其是凸顯了利益的重要性。不管爭議性多大,社會契約論告訴我們的是個人的權利和地位自此之后不可撼動。
3.自然法的作用是什么
在霍布斯和洛克看來,自然法調節著自然狀態,并指引人們結束自然狀態而走向文明狀態。自然法發揮作用的機制是人們靠理性領悟其內容,從而節制自己的行為。霍布斯說自然法的內容是“追尋和平并信守之”,處于戰爭狀態的人們靠理性領悟其內容和精神后會節制自己的破壞性和傷害性而一起走向文明狀態;洛克認為人們靠理性確認神啟的自然法,其內容最主要的就是自我保存并保存全人類,這兩個義務是一致的,因為人受自然法約束,大體上有能力認知并尊重他人的自然權利,而這正是自然狀態常常保持和平的原因。可見,在洛克這里,自然法的根源、內容和目的,可以用自我保存一詞簡潔而準確地加以表達。但洛克確認了生命權、自由權和財產權三項自然權利,而自然法對這三項權利的保護是不充分的,缺乏除自然法之外的共同法官來裁決爭議,于是,自然法的軟弱引導人們走向文明狀態。到了盧梭,自然法似乎成了若有若無的東西,他認為人們并不是由自然法引導進入文明狀態,自然法不起作用,把人引向文明狀態的只是人與生俱來的一種可完善性能力。由此可見,自然法理論對于17世紀的社會契約論者只是一塊“棄之可惜而食之無味”的骨頭,慢慢喪失了它在古典政治哲學中的輝煌地位。
這個問題涉及到政治統治的權力組成形式,以及主權的性質等內容。
霍布斯根據自然狀態的戰爭特征推知人們需要政治社會提供安全及和平,這一職能偉大而艱難,以至于人們同意把天然的自然權利全部轉讓給能擔當這一職能的君王,人們同意服從專制,只要能獲得安全而平和的生活,而把保護自己和裁決一切的問題寄托于君王。缺乏安全感的人們確實需要一位君王,“利維坦”就這樣產生了。可這種契約的問題在于它雖具有互惠性,但卻不具有互限性。訂約的雙方是民眾和君王,民眾交出全部的自然權利獲得安全保障,君王獲得主權同時要提供安全。一切民眾受主權所限,而主權者卻不受任何限制。主權不僅不受限,還不能被分割,主權的范圍涉及一切社會生活領域,包括檢查人們的宗教意見和處置習慣,也就是說主權必須是專制的。霍布斯想要一個和平的社會,他對和平的渴望是如此強烈,以至于設想出專制兇殘可比“利維坦”的君王國家。這一切都源于他對動蕩的英國政治史的分析和判斷。
與霍布斯不同,洛克想要一個可以保障自由競爭的社會,財產受到保護,人們多勞多得,競爭有贏有輸。為了更好地保護財產權、自由權和生命權,人們同意把裁決、審判、處罰等權利讓出來,組成一個主權國家,其使命僅僅在于保護人們的自然權利,是一個“守夜人”的角色,這就是主權的限制,并且這主權還要分割成立法權、執行權和對外權,由不同的政府機構承擔,也就是說,國家和政府是分離開的。洛克的契約論最集中地體現了契約的互惠和互限性,民眾和主權國家是信托關系,如果違約,這關系就會終止。洛克對政治權力不太信任而充滿警覺。洛克認為,個人只有在這樣的社會才有真正自由,政府只是實現個人自由的工具,只能是有限政府。
綜上所述,霍布斯要人們同意服從一個專制國家,而洛克要人們同意服從一個有限政府,想要為普通個人利益張目的相同理論卻得出了不同的結論。可以比較的是,后者的有限政府具有更大的合法性,因為它順應時代,切中人們的利益。但是,如果把政治思想史看成為國家尋找正當化論點的歷史,那么,在所有論點里,唯有民主而不是有限政府的合法性可能是最有力的。誰有權利反對所有人都同意的事情?正如我們在下文要指出的: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指出——以民主方式獲得正當性的國家是最具有合法性的國家。
一般都把社會契約論看作是以國家起源學說來解釋人們為什么同意服從的合法性理論,這種理論認為國家起源于建制。但這確實違背歷史常識,缺乏歷史真實性,因此常遭質疑。霍布斯和洛克的社會契約論堪稱最為標準,而它的弱點也最為致命——它認為,人們的政治義務源自于人們自愿做出的承諾;可以推知,事實上,如果人們沒有做出任何這樣的承諾,那么,通過這種方式就推導不出任何有關其服從義務的結論。最早的質疑者乃盧梭,雖然他著有《社會契約論》。盧梭認為,任何一個存在過的國家,沒有一個是在成立時以民眾同意的方式構成的,因此,以社會契約來解釋這些國家都是為它強加本身并不具備的合法性。正當性或合法性并非政治社會的必要條件,不正當或不合法的篡權統治或征服異族正是歷史的常事。休謨也認為,如果國家的統治權利取決于契約或人們的同意,那歷史和現實中恐怕就不存在合法的國家了;事實上,大多數現存國家都是合法的,人們有義務服從它,否則,社會和個人都無法存在下去。休謨認為,國家的產生方式與我們為什么應該服從它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同意只是充分條件而不是必要條件。
如何正確而客觀地看待社會契約論的價值呢?如果社會契約論以國家起源說來解釋合法性的路徑已經被封,它是不是就毫無價值了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就像我們在開始所指出的,社會契約論至今的影響力和實踐力不可忽視。總的來講,社會契約論的張力表現為兩個方向,一個方向是盧梭式的,另一個方向是康德式的。
盧梭認為,盡管社會契約論不再能應用于解釋國家是如何產生的,但完全可以應用于國家怎樣才更合法,也就是說,不能再指向“起源”而應該指向“未來”,社會契約論要解答的問題不應該是“如何解釋國家之存在”,而是“國家今后可以如何變得更好”。過往的社會沒有哪個是根據契約建立的,但未來可以根據社會契約的原則建成正當而合法的社會。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按照此意圖設計出一個“理想”的契約論——盧梭認為,人生而自由卻無往而不在枷鎖之中,如果政治社會無往而不是“枷鎖”,那么,未來建制的國家——其合法性必須是使人們的自由得以恢復。怎么恢復呢?假如人們是服從自己意志的統治,這自由不就恢復了嗎?社會契約的主要功能便是建立一個能表達“公意“的主權政府:國家是民眾自己相互之間的約定,其中每個人的意志都成了公意的一部分,每個人服從“公意”都只是服從自己的意志。公意是一種“公共人格”,被動時稱為“國家”,主動時稱為“主權者”。
受到盧梭和休謨影響的康德認為,盡管國家的建立不是源自于實際契約,但社會契約的觀念可以而且應該被用來檢驗政府或制度的公正性,即政府或政策應該得到服從者的同意,由共同意志產生。這里要注意,康德強調的是社會契約觀念對于統治者的向導,它是政治公正性的一個標準,而不是強調可以成為服從者反抗或者服從的理由。康德認為政策的公正性在于它應該符合服從這些制度的人有可能達成的契約,這一點的影響極其廣泛,例如美國學者羅爾斯高喊繼承康德契約論的口號,在1971年出版《正義論》,引起普遍的反響,使政治哲學突破實證主義的圍困而實現在當代的復興,而其中設計的“原初之幕”就是康德式契約論的典型模型。社會契約論至今的影響力和實踐力基本在康德指引的路線上顯示它的價值。
[1]蔡拓.契約論研究[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87-06.
[2]李風華.社會契約論在當代的復興:邏輯前提與實現向度[J].哲學動態,2009(8):54.
[3][英]米勒等主編.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Z].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
[4][美]約翰·麥克里蘭.西方政治思想史[M].彭淮棟譯.海口:海南出版社,2003.
[5]盧梭.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M].李平漚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