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現在辛苦，難道以前不是？

龍軍

10多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舊金山，滿眼陌生和新奇，而頭頂上加州的陽光明媚異常。我的美利堅生活就這么開始了。

我將所有可能遭遇的困難拋到腦后，開始像一個旅游者那樣，一頭扎進了這個城市，甚至用40美金一天的價格租了一輛自行車，在舊金山市內主要的旅行區域觀光。

有移民前輩對我說，這屬于來美興奮期，興奮期的長短，和每個人的經濟狀況有著緊密的關系。我的經濟狀況，據說也只能維持一周。

看了唐人街林立的中餐館后，我開始謀劃將來在此開一家餐廳。四川菜正火，說不定幾年就發達了，遠離爬格子的生活。雖然肯定需要很大一筆本錢，但我總是鼓勵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

據說，這就是來美新人癥。老華人們總結過幾句話：剛來時，豪言壯語；過一段，不言不語；再后來，自言自語；更有甚者，胡言亂語（精神出問題）。

在美國短短一年，我就已經看到過好幾個胡言亂語的人了。

屌絲的移民途徑非常有限。投資移民就別想了，最低50萬美金的門檻，加上律師費和后續的各種費用，一些有錢人幾年折騰下來，發現自己不但成了窮人，而且還看不到綠卡的影子。

有專業的會相對好辦，提交相關的獲獎及專業成果證明，移民局會進行評估。如果你是理工科或技術出眾的藍領人士，那機會相對較多。在美國有句俗話，文科博士比不上優秀的技校生，這基本是事實。

無論哪種移民類型，找一個負責任的律師非常重要。在美國，移民律師是律師中名聲最爛的群體，很多華人律師都習慣作假，一邊坑客戶，一邊欺騙美國政府，這也導致了華人移民難度的增加。

我經朋友推薦找了一個律師，繳納了2500美金之后，就基本發現被騙了。

從舊金山到洛杉磯，原本只需50美金的車票，一個熟人卻以80美金賣給我。自行車原本可以免費同車運達，但華人司機卻一定要收取20美金的運費，還美其名曰“都是中國人，照顧你，20美金幫你忙”。

有了一定的經驗之后，聽到有人說“大家都是中國人”時，我立即開始警惕，一般都沒錯。

經過半年的折騰，僅有的儲備已經消耗殆盡，我必須趕緊養活自己。

洛杉磯的就業機會在美國城市中算多的。但在街頭游蕩了幾個月之后，我的第一份工作依然沒有著落。在屌絲移民群體中，這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

盡管美國就業形勢在好轉，但去好公司英文必須過關。英文不好、沒有專業技能的華人，能就業的范圍其實非常窄，甚至窄到了只能到餐廳、按摩店、建筑工地這樣的地方打工，還有一些人選擇去拉斯維加斯撿飲料灌。一些屌絲移民到了美國，嫌按摩店和餐廳工作辛苦，就開始做代購和直銷。

如果沒有身份和工卡，則只能打黑工，而華人雇主們就會坑他們。

像我這樣寫作出身的人，就業范圍也非常有限。美國的華文媒體雖然有，但早已經人滿為患。我見到過一些在國內原本非常有名的寫作者，都因為英文不好，找不到工作，生活非常艱難。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壓力過大，偏偏又生病了。膽囊炎發作，進了急診，3個小時下來，賬單就8000多美金。那時候我還沒有醫保，好在可以欠賬，每個月還一點。

我決定找一個地方學英文，這是今后在美國生活最基本的要件。好在美國的圖書館和成人教育實在是太方便了，最重要的是還免費。美國政府動用龐大的資源，鼓勵所有在美國生活的人融入美國社會。事后回想起來，那會兒便是迄今為止，我在美國壓力最大的階段。

運氣來得很突然，帶著合法的手續去職介所求職的時候，對方告訴我，華人區新開了一家火鍋店，大廚剛剛辭職。這讓我喜出望外。

做火鍋可能是我最拿得出手的技術了，誰讓我是四川人呢，家里早些年還開過火鍋店。

刁鉆的老板請來了洛杉磯專門主持美食節目的一個老外，他一吃就豎起了大拇指：“Very good。”

老板說：“明天上午10點來上班，一小時12美元，按時計酬?！睕]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中餐館的老板可能是全美國最無節操的老板。為了節約成本，不允許你有任何白賺錢的機會。剛開始，上午10點到下午3點，下午5點到晚上10點，一天10個小時，120美金的收入。

但很快，老板為了省下一個小時的工錢，上班時間從上午10點變成了11點。這就意味著在短短的一個小時甚至是半個小時里，必須做出4大鍋不同的底料。正餐時間人多，單子紛紛飛進后廚，一鍋一鍋煮好，由服務員送出去，我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里，工作時間還在不斷壓縮，直到有一天，老板說，明天別來了。

原來，他自認為已經掌握了所有的技巧，可以自己上灶了。后來獲悉，經過這么一折騰，原本說得過去的上座率一落千丈。幾個月后，他們再次請我回去，而我對這家店的興趣已經不大了。

結賬時，老板異常計較 ，開始是少計算近10個工時，后來又推三阻四，不想給錢。好在經歷了大半年的磨練，我已經知道絕對不可退縮，告訴他，如果下午3點前拿不到工資，我就舉報。老板趕緊付錢，連克扣掉的工時，也一個不分 地補了回來。很多時候，老移民坑新移民成為常態，也是因為這些新移民太忍氣吞聲。

在美國，失業其實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我在不止一家餐廳工作過，也不止一次失過業。每次失業后，往往一刻也不敢耽誤，趕緊到處找工作。

這時候，多年的寫作習慣帶給我第二個機會。一個偶然認識的出版業朋友，說他那邊正缺人寫稿。盡管稿費很低，10萬字2000美金，我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看中的是，這樣我便可以找一個遠離洛杉磯市區、房租更便宜但環境更好的地方居住。

2000美金，對我來說 ，兩個月的生活費就有了。但這樣的散活不是每月都有，我還必須找第二份工作。

后來一家媒體看了我的書稿內容，希望我給他們寫稿，收入也不高，還要在最短的時間里，按照他們提供的線索完成采訪和寫作。

13年屌絲記者的功底幫了我的大忙，想想在國內經常是下午還在飛機上，晚上12點以前就必須傳回三五千字的稿件，這種壓力就覺得是小兒科了。

兩份工作加在一起，生活費已經不必擔心?？粗ɡ锏拇婵顝?慢慢爬升到2000，再到4000，感覺幸福從天而降。我甚至可以每天上午一覺睡到自然醒，然后騎著自行車找家咖啡館，來杯3美元的咖啡，開始一天的工作。

存款接近6000美金的時候，我做了來美國之后最奢侈的一件事情，出資500美金和三個朋友拼車進行了一次長達4000英里的旅行。當然，敢這么干，還因為我帶著電腦，走到哪里都可以隨時工作。

在風景如畫的旅途中，我堅信移民美國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正確選擇。盡管這注定會讓我異常辛苦，但回顧前42年的國內生活，又有哪一天不是在極度的辛苦甚至是痛苦中度過？這就是屌絲的優勢。

當然，我能養活自己，也得益于美國低廉的物價和完備的社會服務體系。熟悉這些體系，是屌絲移民們重要的生存準備。

首先，超市里的各種食物和日用品應有盡有，而且價格低廉。2美元多一磅的牛肉末、4美元一袋的黃花魚、不到90美分的紅薯、幾美元一只的烤雞……如果掙美元花美元，生活費就只是收入里很小的一部分。即便是在餐廳工作的月收入，也可以讓全家4口人生活3個月。

此外還有一些廉價商店，如99商店，每件商品的價格都是99美分。在一個專門銷售過季商品的商店，我夏天去買了冬天的衣服，一件繡花襯衫只需要3.5美元，一件羽絨夾克9美元。同類的產品，在中國大約需要300甚至是600元人民幣。

當然，如果原本是屌絲，卻一定要過上流社會的生活，那就屬于自找麻煩。我認識一個鐵路上的小官員，幾年前，全家帶著積蓄到了美國，一出手就租了一個2800美金的房子，見了東西就買。后來，眼看著他們換成了1200美金的房子住，又到處找裝修的臨時工干，每天工資80美元。每當工地午飯時，他就開始對著工友們懷念曾經當小領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