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藏總在那些地圖上不太好找的地方

陳雨

從第一次踏上希臘的土地到成功移民，李彤和劉爽夫婦只花了半年時間。

2014年1月，經過在迪拜和雅典的兩次轉機和長達一天的飛行后，飛機降落在了希臘哈尼亞國際機場。哈尼亞位于希臘第一大島克里特島，是以優美的地中海風光聞名的旅游勝地。走出機場時已是午夜，10攝氏度的氣溫給了剛剛擺脫北京寒冬的兩人一個好印象。

此行的目的很明確—看房。9天不到的行程中，他們接連考察了島上的四五套房產，第七天時便做了決定：要在這里生活下去。

回國前，他們迅速和當地開發商簽署購房合同，預付了1000歐元的訂金，并在接下來的四五個月時間內，付清了房款、裝修款及相關的稅款共31萬歐元（約合260萬人民幣）。今年7月，夫婦二人取得了希臘為期5年的長期居留許可。

“我們兩個人都比較好靜，喜歡自然環境，想法也比較理想化。”李彤對《博客天下》說，“我們希望找一片海、一個島，很安靜地生活在那里?！?/p>

歐債危機看起來并不容易擺脫，希臘的房價目前仍處低位，李彤這次置業也多少帶有投資性質，“國內的房產再投資風險太大”。

正是受這一危機影響，過去幾年中，歐洲部分國家相繼推出了新的移民政策。30萬至50萬歐元的最低成本，2至3個月的申請周期，無需資金來源證明，無移民面試，沒有移民監，買房即可獲得長期居留權，從而獲得申根國（包括德國、法國等26個國家，互相取消邊境管制，持申根簽證者可自由流動）通行，這大大降低了當下國人的移民門檻。去年推出“50萬歐元換居留權”新法的西班牙政府，至今已向300多名中國人發放了居留和工作簽證。

2013年4月，希臘政府頒布25萬歐元的購房移民政策，創下歐洲國家同類移民條件的新低。據希臘投資促進署、發展部和內政部聯合公布的數據顯示，這一年之內，政府通過投資法案頒發的494個永久居留中，中國人就占了119席。

“現在就有個說法，北京四環內任何一個有房子的家庭，都可以做歐洲移民?！睆臉I16年的重慶億通移民總經理鄭客印告訴《博客天下》，“像葡萄牙，2012年推出50萬歐元買房移民的政策，兩年簽出了1360個簽證，81%都是中國人。”近幾年，他也把自己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公司的歐洲移民項目上。

鄭客印將之稱為第四波“移民潮”，區別是心態上的變化。前三次“移民潮”分別發生于1970年代末“文革”結束時、1990年代初期，以及四五年前。這三個時期，申請人以獲得海外身份為目的。而現在則是為了投資加移民。

“不是沒考慮過去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但那邊標準比較高，而且成本也高，有點傾盡全力、把所有的東西都押上了的感覺?！崩钔f，“而且排隊去美國的人太多了，去加拿大的名額，也遠遠超過一年的限量了?！?/p>

沒有了苛刻的條件和嚴格的限額，歐洲移民似乎成了一樁兩情相悅的美事。

200萬還是2000萬？

“您自己算算，北京三環往里，房價最低都得5萬一平吧？一個60平的小一居，保守就300萬。同樣的錢，在塞浦路斯可以買一個150多平的海景別墅，更重要的是直接拿到永久綠卡。哪個更劃算？”

近兩年來，北京一家大型移民機構的咨詢顧問張女士不斷和客戶計算這筆賬。“就算您不去住，塞浦路斯那房子光收租一年也能收回大約18萬人民幣，還是比北京好啊?！?/p>

塞浦路斯，這個只有北京一半大的地中海島國，如果不是因為只用30萬歐元就可拿到永久居留綠卡，大概會一直被中國人遺忘。兩國首都至今都沒有直航航班，甚至當地華人如果想買瓶山西陳醋，都得拐到越南人開的超市中去碰運氣。

在傳統移民國家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相繼收緊移民配額的背景下，希臘、葡萄牙等歐洲國家正在成為中國人新的拓荒地。而塞浦路斯，是至今唯一一個直接頒發永久綠卡的歐盟國家，而且一人投資，全家移民。

北京歐陸世通商務咨詢有限公司的總經理錢先生還記得，2008年歐債危機后，塞浦路斯最早開始施行寬松的移民政策，那時不斷地有中國人包機去買房。

“今年還稍微冷了些，去年的統計是有超過1000戶中國人在塞浦路斯投資落戶。”微博認證名為“移民觀察”的專家張躍輝向《博客天下》介紹說。一年之內，他幫助三四十戶中國家庭移民塞浦路斯，“基本上如果有100個人來咨詢，就有10個能定下來?！?/p>

張躍輝的博客幾年前專注于介紹加拿大和美國移民，最近重心則轉向了歐洲。“很簡單的道理，你加拿大現在投資移民要160萬加幣，相當于人民幣900萬，那當然塞浦路斯要便宜得多。現在移民確實是更加大眾化，出去的人越來越年輕，二三十歲的很多?！?/p>

在移民歐洲最熱的2013年，內地的幾家大型中介每個月都會組團前往塞浦路斯。行程大抵是七天六夜，價格在兩萬以內，住五星級酒店，吃當地最著名的海蟹餃子?！耙话闱闆r，去考察一次，就能當場敲定一個?！睆堒S輝在電話里信心滿滿：“少數有去第二次的，那就是帶著全家再跑一趟，相對來講，老婆會更主動點?！?/p>

李彤和劉爽參加的就是類似的看房團，費用每人一萬歐元左右。出發去希臘之前，移民中介發給了他們一張表，填寫對房產的意向和考察范圍。兩人圈定的標準很簡單，連排、價格在30萬歐元以內、克里特島內，其他都由中介負責。

“他們也很聰明，不會帶你去看很多?？春芏嗟脑?，他怕你拿不定主意，然后一直考慮?！崩钔嬖V《博客天下》，“他帶你看房很輕松，比如會安排去一個比較好的餐館吃飯，再帶你去逛逛，去當地的博物館等等。他希望你愛上這個地方，然后再在這個地方找到你喜愛的房子?！?/p>

李彤和劉爽最后敲定的是當時看的第一套房子，兩層的連排別墅，土地面積200平方米，建筑面積65平方米，兩室一廳，門口有個小花園，面海靠山，附近還有一座牧場。房子遠離市區，除了小超市和一個餐廳之外，基本沒有其他配套設施。“特別安靜，風景好，滿足我們的一切想法?！?/p>

看房回來后，兩人沒有再去過希臘，物業由當地的房產商直接出租，返給他們半年9萬人民幣的租金收入。這是海外移民處置房產的主流方式之一。

3年之內，他們還不打算搬過去。目前劉爽經營著一家廣告公司，李彤從事IT行業，在公司內任中高層職務。兩人住在北京四環外一套100平米左右的三居室里，典型的中產家庭。但對于他們夢想中的安逸生活，李彤覺得時機仍未成熟，他需要時間，學習外語，并且進行資本積累。

“我是一個安全感比較差的人，我需要有很多的錢才敢過去。”他說，“如果我們兩個人都移過去，可能要把北京的一些資產賣掉，或者出租，這是一部分收入。然后可能會在國內進行一些投資，這也是一部分收入。這些收入其實能夠基本支持我們在那邊的生活?！?/p>

在無錫麥氏出國公司的Michael看來，并不是有了幾百萬資產，就能砸鍋賣鐵去移民。“這類人現在幾乎沒有。如果資產不到2000萬，我都不建議他移民?！彼麑Α恫┛吞煜隆氛f，“關鍵是現金流不夠?，F在就算你在上海有一套房子，資產差不多500萬，但你總不能賣了房子去塞浦路斯吧，況且估計你還是個房奴?！?/p>

Michael提到他的兩個客戶，一個是長沙人，自己準備了3000萬人民幣，專門用于移民投資。另一位W先生，白手起家，身家“我估計得上億”，在常州有十幾套房。資本儲備到這個程度人家覺得才適合考慮移民，無論是去哪里。

但移民歐洲的一點關鍵限制在于，除了葡萄牙之外，其他大多數國家規定移民在正式入籍前都沒有在當地工作的權利，包括希臘、塞浦路斯等。而要入籍拿護照，還需滿足不同國家對居住年限的要求，以及更為嚴格的審查。

“你選擇規定不讓工作的國家，你去了干嗎呢？人家本來就是讓你去消費的，買完房投完資就OK了。”鄭客印說。

一切為了孩子

算好6個小時時差，給Tracy打電話的時候，她剛吃完早餐，正指揮工人清理客戶家的泳池。這個28歲的女孩一年多前轉行做移民中介，今年已經去了塞浦路斯五六次，這次來陪客戶收房。

“我跟你這么說，來這移民（且定居）的80%都是為了子女的教育，10%是上了一定年紀的老年人過來養老，還有10%可能真是國內犯了事，不安全，就逃出來?！编须s的海風聲和一只英國小獵犬的咆哮不時打斷她與《博客天下》的這次對話。

根據《新財富》雜志2013年的調查，多于76.7%的移民者將子女教育當成他們離開中國的首要原因。而據某中介的統計，定居在塞浦路斯的中國投資者，大約占到整體移民人數的一半。其中為孩子留下來的，則大多是30至40歲的母親。

在鄭客印接觸的客戶中，妻子帶著孩子，與丈夫異國而居是最常見的模式。因為無法在歐洲當地工作，妻兒的花銷全靠在國內工作的丈夫提供。

“媽媽們忙得很，一天到晚都得圍著孩子轉?！盩racy說，“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送完孩子上學，回家路上買點菜，那么大房子也得打掃吧？剛弄完，孩子中午一點半就（小學）放學了，接回來吃飯。下午還有什么鋼琴班、繪畫班?！?/p>

但相比于國內的媽媽們，移民媽媽的生活還是顯得太過悠閑了。

為了在國內嚴峻的入學環境下取得先機，北京的一些學區房甚至被炒出了每平米10萬至30萬元不等的高價。新華網11月9日的消息稱，北京奮斗小學附近一套4.4平米的房子當天以135萬元售出，購房者希望借此將自己的孩子送進附近更好的學校。

歐陸世通總經理錢先生介紹說，他遇到過一些“很精明的客人”，孩子還小時先購房移民到歐洲，10年之后全家可能都已經拿到了歐洲的身份，可以更便利地在全球范圍內活動。而孩子在選擇大學時，享受的是歐盟學生的條件，申請同樣的學校，比同齡的中國人被錄取的比例要高得多。

“中國的學生去美國或是歐洲那些大學上學，很多學科上不了，因為可能涉及國家安全等問題。而且歐美之間的學分是承認的，中國的學分很多都不承認?！卞X說。

雖然綠卡持有者可以享受免費的公費教育，但只有私立學校是英語教學，很多在歐洲的中國移民在教育上面臨著小語種帶來的困境。塞浦路斯的一家私立學校網站上至今還掛著招聘中文老師的信息。

“很多中國人還是對英語情有獨鐘一些。中國人這么多年，從高考制度恢復以來，一直講的都是英語，而且在大學里面學的也是四六級英語，所以盡管他有公立學?？勺x，但可能也不去，因為聽不懂?！编嵖陀〗忉尩馈？杉词惯@樣，大多數歐洲私立學校一年的學費還是要比國內的國際學校便宜一半以上。

Tracy的客戶主要集中在塞浦路斯海港城市帕福斯，傳說中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就誕生在附近海浪拍打巨巖而激起的泡沫中。每到旅游旺季，英國游客的私人飛機擠滿了機場。而如今這里是中國投資者的最愛，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認為有8成來塞浦路斯的中國人選擇落戶帕福斯。

但即便如此，當地的中國社區仍未成型：沒有中國超市，也沒有麻將館（有人想開，卻害怕被訴擾民）。母親們平常通過微信和QQ互相交流，相近的幾家輪流送孩子上學。全希臘文的水電單也需請求他人協助處理?！吧钕氯]問題，但交不了知心朋友。”Tracy笑稱，“昨晚我還在群里說大家快成‘怨婦了。”媽媽們大多只能在孩子的寒暑假，才能回到國內的親友身邊。

而在另一個城市利馬索爾，新移民們則在網上討論哪家超市的絲瓜最便宜，哪兒能買到南瓜藤和糯米粉。

有人在微信群內感慨生活無聊，馬上就有回復說：“主要看個人愛好，如果你喜歡唱K、麻將、夜店，確實不如國內的大城市。如果你喜歡劃船、騎馬、潛水、園藝或高爾夫，就不會寂寞。”

對于出去之后面臨的失落感和負面情緒，移民機構的工作人員已經見怪不怪?！拔医洺ｉ_玩笑說，女生都喜歡嫁劉德華，但是劉德華只有一個。萬一你嫁給只是長得像劉德華的人，或者跟劉德華不一樣的人，那怎么辦？那你不能說我們離婚吧？”鄭客印說。

他和錢先生都不止一次提到，出去之后全靠自己的精神力量和協調能力?！胺凑揖椭牢覀兇蟛糠秩巳チ司褪呛荛_心的。”錢說，“我有一個客戶到了那之后，天天發朋友圈，說什么去打高爾夫比國內便宜，然后天天去參加比賽，說自己是唯一一個參加比賽的華人，每天像山大王一樣。”

最后的黃金期？

“從我多年做移民的經驗來看，雖然現在歐洲移民非常熱，但過幾年等它們不缺錢了，這種政策很有可能關閉?！币患乙泼窆镜淖稍冾檰柛嬖V《博客天下》，“因為它們本來就是非移民國家，不主張外來移民進去。不像加拿大、美國、澳洲一次性給你永居身份，這種傳統移民國家的移民政策會一直開放，雖說會有調整，但是始終存在。歐洲就不一定了?！?/p>

2014年10月25日，希臘內政部秘書長向外界透露了移民政策的最新改革條款，并將在2周內提交希臘國會審議通過并最終發布。和之前相比，新條款將取消申請過程中的體檢，以及持有有效簽證的條件，規定購置的房產可以出租，主申請人的父母也可獲得居留權，憑借從第三國公民手上購買的超過25萬歐元的房產也可以獲得永居權等。

李彤和劉爽覺得趕上了好時機。加拿大在2014年2月宣布終止投資移民政策，積壓未處理的6.6萬申請被拒，其中5.7萬份申請書來自中國。在這些龐大的移民人群將視線轉向歐洲之前，他們先一步完成了購房。“我怕什么事情在中國一炒起來，人就特別的踴躍，當時歐洲的房產已經在小幅反彈了。所以我也怕會造成熱潮?！?/p>

然而聚集在塞浦路斯的投資者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帕福斯的房價起伏讓他們擔心。根據知名房地產信息網站Global Property Guide的數據，當地住宅價格在去年一年內下跌了10.9%；甚至從2009年開始就再未升過。

不少人選擇其他目的地，比如葡萄牙。張躍輝分析說：“一是因為可工作，二來這也是一種身份象征，你一說葡萄牙，大家都知道。”雖然葡萄牙的綠卡要比塞浦路斯貴上20萬歐，但對于這批移民者來說，錢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只有Michael仍在看好塞浦路斯，從近海發現的新油氣田，到政府新發放的博彩牌照，在他看來無一不是利好消息。他覺得現在是最后的黃金期：“等到2016年它成為申根國，那現在這么優惠的移民政策可能又要變?！?/p>

和動輒花費千萬，通過之日遙遙無期的加、美、澳傳統移民方式相比，現在移民歐洲不需要太強大的決心，也不需要付出過多的心血。不需要提供資金來源，也省去了在傳統移民方式中最繁瑣的材料準備程序。

“移民法規定是不需要，但是銀行、歐盟都有反洗錢法，他們要查你的資本來源。不過這對中國人的智商來說，還是很容易解決的。”錢先生說，“30年前的加拿大其實和現在的歐洲狀態差不多，節奏很慢，更多的時間是享受生活，滑滑雪，喝喝酒。移民很容易就辦了?！钡?，移民的人越來越多，門檻也就越來越高。

在目前情況下，更多選擇移民歐洲的人還是以獲取居留身份為跳板，在歐洲范圍內進行投資，開辦公司，做生意。他們中的多數，尚不是“屌絲”移民群體，盡管后者的比例有很大希望逐漸增加。

成功移民的業主們都極其注意自己的隱私。他們不僅拒絕采訪，同時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微博上的每一張照片都涂上馬賽克。

在某中介公司的論壇上，管理員禁止客戶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和房產的價格。精華帖更多的內容是對當地環境、氣候的盛贊：藍天與碧海。在Michael的客戶中，就有一位老板每到霧霾季節，就飛離北京。“當然啦，他是非常有錢的。”

招商銀行與貝恩咨詢公司聯合發布的《2013中國私人財富報告》指出，約60%的高凈值人士表示自己正在考慮或已經完成投資移民。這類人士的標準，是可投資資產超過1000萬元。

“說白了，移民還是一個為富人服務的行業。”鄭客印說。

Michael還有個江蘇朋友，生意做得非常成功，可就是不愿意移民。朋友覺得在中國很好，因為自己和當地的市長是兄弟。

（圖表來源 《中國國際移民報告（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