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奚虹(貴州省黔東南州振華民中語文教師)
一百和六百
文_奚虹(貴州省黔東南州振華民中語文教師)

幾乎所有的家長會都一樣:每個家長手里都拿著兩張單子,一張年級排名單,一張班級排名單。我所在的學校,每個年級七百人左右,前一百名是年級的優秀,大部分孩子都怕這個。前一百名孩子的家長在短暫欣喜之后,更多的是對孩子的警告:“可不能掉下來,下次爭取進前五十!”而剩下的六百個孩子得到只能是呵斥和責罵。于是“前一百”便成了孩子們的終極目標,也是部分孩子可望而不可的目標。
于是舒蘇死了。
五歲那年,一次意外的開水燙傷,舒蘇上半身留下了難以愈合的疤痕,無論在怎樣的高溫天氣,這個女孩從未穿過任何無領或短袖的衣服,更不用說裙子。家住農村的舒蘇一直生活在嘲諷與歧視之中,自卑而脆弱。高中時,體育老師意外發現這個內向的女孩跑步速度很快,耐力也好,就讓她參加了體育特長班的訓練,之后在校運會上她拿了很多獎,只是她文化成績不好,盡管很努力,但一直是全年級的倒數幾名。
一天晚上,舒蘇的父親從朋友家喝酒回來,因為是周末,舒蘇回到家,剛打開電腦。看著電腦前的女兒,想著她倒數的成績,舒蘇父親氣不打一處來,就在剛才喝酒時,他的朋友很得意,因為朋友的兒子成績很好,一直是年級前幾名,剛考上了名牌大學,而自己女兒如此差勁,讓自己丟盡了顏面。一怒之下,舒蘇父親砸了電腦,破口大罵,大概說了些“你這么差勁,不如去死”“我都跟著你丟臉”之類的話。本就自卑脆弱的舒蘇拿起放在墻角的“百草枯”(一種劇毒農藥)猛喝幾口,就從窗口跳了下去。四天后搶救無效在醫院死亡。
面對這樣一個脆弱而無助的生命 ,作為老師,我有氣憤、惋惜,但更多的是痛心。當所有的目光都盯著試卷上弱弱的舒蘇時,誰會在意運動場上矯健的舒蘇?校運會上的一張張的獎狀淹沒在一次次的考試排名里,沒讓舒蘇的父親找回一點“面子”,也未能讓這個父親有一絲的自豪。
家長會,本該拉近家長和孩子的距離,應該是是親子會, 家長們會因此看到一個比平日家庭生活里更全面的孩子,將發現孩子們身上從未見過的優點。然而大多數家長會幾乎等同于“告狀會”,在老師們排名、對比、總結中,家長們更多地感到孩子越來越頑劣,越來越難管,越來越不聽話,甚至連以前很乖的孩子,也變得“逆反”了。
那么到底是誰失敗了呢?
分數排名,使得外界對孩子們的評價標準簡單到極致。電腦上一拉,什么語言都不用,優秀與否,便在眼前,事實勝于雄辯。分數也是家長們衡量孩子的絕對標準,他們用這個標準來實現自己沒有實現的夢,甚至只是親朋好友聚餐、人前人后的一個“面子”,一次虛榮。
記得舒蘇活著的時候,常常自己炒飯作為早餐帶到學校來,每次總會多帶些,分給班上來不及吃早餐的同學,有時還捎上煮熟的土豆。當同學們分享她做的早餐時,她顯得非常快樂。校運會上,同學們為她吶喊助威時,她也顯得興奮和快樂。可是大人們呢,誰會因為子女們的這些快樂而自豪?這讓我想起女兒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媽媽,我真的很想考好啊。”那一刻,我心如刀絞。為了前一百,我們永遠有七分之六的孩子不優秀;為了前一百,我們永遠有六百個孩子不快樂。
李斌,曾經是前一百的孩子,期末考試,他排在了一百名以后。開學時,學校重新組合班級,他離開了原來的班,那個是只有前一百才進得了的班。他對我說:“老師,我不想走啊,我怎樣才能再回來?”我不知該怎么回答。報名那幾天,面對那幾個曾經前一百的孩子的哀求,我的回答是那么蒼白無力。看著那些黯然轉身的他們,想著剛進校時,我曾信誓旦旦地對他們說:“同學們,從今天起,我將陪伴你們走過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三年,不放棄,不拋棄!”然而僅半年,一個學期。我該指責誰?報名那天,有個孩子來晚了,不知已重新分班,直接沖進教室,滿面笑容地對我說:“老師好!”我知道,從此那張笑臉將被失望和挫敗感取代。如果是我,我想可能我一生也走不出這沖進教室、眾目睽睽下被擋在門外的情景,也將擺脫不了那深深的挫敗感。

奚虹和學生
前些天看見李斌,他遠遠地躲著我。上個學期剛從初中升高中,盡管很努力,但他的成績不理想,他緊張害怕,我一直鼓勵他,他也愿意相信,經過努力會有改變的。如今這個信賴我的孩子,已不愿和我說話了。排名、重組這樣的刺激,或許會促使他重新進入前一百,可是那時他還會選擇回到這個所謂的重點班嗎?他還會像當初那樣信賴我嗎?他還會有那份純潔而簡單的自豪感嗎?如果他進了前一百,就會有另一個張斌、王斌離開。
想當年,同一個教室,有人上北大、復旦,而我也只上了師專,對于前一百來講,我們都不優秀。而今,我們有什么理由,憑什么居高臨下地傷害那些分數不高的孩子?古人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說“己所不能,勿加于人。”
奧巴馬在《我們為什么要學習》中說:“學習是為了能有機會發現自己的天賦和才能。”而我們,是否真的發現了孩子們的長處?分數排名永遠在傷害著我們六百個,六千個,六萬個孩子。我們似乎一直在抓著孩子們的弱點不放,忽略他們的長處。沒了名次,孩子們就是一個個被抓住短處的人,頭都抬不起,我們又怎能要求他們蓬勃發展?
為了對一百個孩子的肯定,真的就只能以對六百個孩子的傷害為代價嗎?為了一百個孩子的自豪,我們將用什么來維護剩下的六百個孩子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