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寂靜（組詩）

畢亮

除了風，還是風

起風了。一夜的露水都回到

枝椏，不高的窗戶玻璃

和院子小池里未化完的冰塊

初春剛剛從塵土邊經過

我現在需要的是一些陽光和雨水

春天的衣裳和久違的鳥鳴

當然，若有花朵就更好

把它們安放在離故土最近的路邊

和漸行漸遠之人忽略的燈光一起

出現在徹夜未眠的夢中

起風了。我依舊要面對的

有未完的殘冬，還有去年喝剩下的 幾杯燒酒

此時此刻

我能夠想起的，此時此刻

有山野，有溝口，有季節的風

昭蘇高原的荒涼和蔥蘢并在

十余萬畝油菜花要等到七月才綻開

說不定，此時此刻正有一場雪

下在還未來得及清掃的路邊

讓行走的人步履變得更加匆匆

步履匆匆盛滿即將遠離故土人的行囊

往西也無處可去。往東，也是無處 尋覓的故鄉

一大片新植下的樹，夢想都還沒實現

還是留在原地吧

草場昨天已經劃分好，氈房也已搭 起來

草原遼闊的寂靜里應該存放些許種 子和柴草

追趕春天

我從萬里之遙處來，那里天藍山青 水綠

那里春天來得晚，冬天來得早

那里的春夏，山花遍地怒放

……我已經沒有勇氣說出更多

我為追趕春天而來，用三天或者更 多的時間

急迫地朝著春天的方向

一路上，散落的腳步湮沒了陌生和忐忑

雙肩挑著家當漂泊的人，來了又走

郁老說：一張擁擠的車票上，容不 下更多的漂泊

都在路上。在路上

追趕的人，背道而馳的人

遙望屬于春天的草木，在舊院落

總會有一朵兩朵遲到，未到

錯過一個春天的慰藉，增添的牽掛

重過夜間的燈火

聽說伊犁在下雪

剛剛寫下春天，就聽說伊犁在下雪

春雪？冬雪？都是雪

走著走著，伊犁就落在身后

雪就落在身后。一同落下的還有

漂泊，凝望——在泥濘的團場

我的喜悅和沮喪，在正午的陽光映照下

面對天的藍，無處遁形

現在，僅僅是聽說，就足夠讓人懷念

留下的縫隙正好裝下水墨

在雪地涂鴉，以雙腳為筆

蘸雪為墨，畫下的冊頁

布滿塵土和星光

時光的寂靜

這是真的，時光的寂靜在低處

一只貓逗留過的結滿冰塊的池塘一角

一邊是大面積冰塊，一邊是芽苞即 將綻放

聽說這里是芍藥居附近，夢想在 高處

或許踮踮腳就能夠到也說不定

有多么靜呀，我一路走來

恍若是走在下滿雪的昭蘇原野

這是真的呀。時光的寂靜在

在一切可以抵達的低處，塑像的底座

石雕下那顆去年冬天遺落的枯草

就像我看見的，那只貓的腳印在風 中吹散

總有一些人耽擱在路上

我來自新疆兵團，在伊犁薰衣草花 開的地方

班級見面會上我如此介紹

多么言不由衷，或者說是無可奈何

才生活了不到五年呵

逐漸摸清了關于它的脈絡和來歷

在說出時，如此順溜，不經思考就 能信口而來

我的故鄉呢？生活過十九年的地方

當我說起時開始變得結巴、吭吭哧哧

這些年來來往往，出入車站、候車室

慢慢變得習以為常、遲鈍

列車揚起的塵土在臉龐也懶得去擦拭

走在哪里，總會有一些人耽擱在路上

沒來得及回家，也許是忘記了怎么 回家

眼睛移開了，屋頂還在

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見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阿多尼斯

當我把眼睛從西域的黃土和塵沙中 移開

當我把眼睛從伊犁的綠洲移到另一 片綠洲

當我的眼睛不再關注高原和藍天

我瞥見的黎明和阿多尼斯看到的一 樣——

當初的悠遠、雅致、幽靜依舊

園子里空長椅還多，初春陽光還多

手執一冊《十竹齋箋譜》

可以閑坐，適合飲茶。酒暫時別拿了

日子還長坐等酒量漸長

眼睛移開了，草原上的屋頂還在

泥土裸露的地方會有人墾荒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