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歌曲（組詩）

秦安江

舊音樂

舊音樂破舊的翅膀載著我

往回飛到某個時辰停下

它卸下我，把我撂到那個涼棚底下

我坐在廢棄的馬車轅桿上，并不感 到陌生

我看見幾只雞在屋檐下張著嘴

不時偏頭望望當空的太陽。看見

牛的耳朵不停地扇動，與小飛蠅做 著游戲

還有幾只紅尾蜻蜓在近處的水面上 彈跳

我又聽見拖拉機在遠處永遠突突著

和柴火被烈日用力掰開的咔咔聲

當舊音樂破舊的翅膀載我回來

我拽著舊日的欄桿，久久也不松手

深夜一點四十時的睡姿

我深夜一點四十時的睡姿：

一灘泥一樣攤開在床上

重量在松弛中失去

硬度被光線的背面融化

此時我的高度高不過一根床腿

我的思想好像棉被一樣沉靜

而我寬廣的胸懷，恰恰貼著地面

延伸到無限的地平線

這與白天截然不同

白天我是站立著，可我的精神往往 倒伏著

夜晚我雖然側臥著

可我覺得就像站在山上一樣

幸 福

我先于你出發(fā)

你是小小的幸福。你這小小的幸福啊

先于我到達

我錯拿了你的東西

當我終于抵達，我希望

你明天將錯誤捎回

出發(fā)前我在看你的演出

你的表演讓我覺得那就是生活的方向

道路之寬，寬到幸福的邊沿

那時我在藝術中間

雖然你的敘述像長長的旅程，我的 存在依然

像弓毛摩擦琴弦一樣真實

然而很快我就出發(fā)了

將孤獨帶著上路。我不知道它與幸福

還有多遠，或者正離幸福而去

老歌曲

一間新房里塞滿了老歌

它們在房間里擠來擠去

有的穿中山裝，有的穿旗袍

它們身體里迸發(fā)的激情捶打我

它們旋起的衣裙就像戈壁上的風， 吹得我淚水直流

它們的年齡最少在中年以上

有些已蒼老得步履蹣跚

我感到內心擁擠

它們整齊的步伐使我無法界定年代 的特征

我打開門窗，它們并不出去

它們把一件件舊物堆放在我的心上

舊 物

過去的照片不要扔掉

形象模糊、字跡錯位也不要扔掉

它們是屋檐上的釘子

光陰背面的車轍和補丁

本子們躺在深夜里

它們像過去一樣暗淡

許多頁碼被疼痛覆蓋

厚厚的像一生的灰塵

憂 傷

什么叫憂傷，我沒有憂傷

我只知道有一根樹枝夠不上

就只有默默流淚

什么叫失望，我沒有失望

我只知道有盆花掉在窗外再也拾不 起來

就突然感到心碎

什么叫寒冷，我沒有寒冷

我只知道在窗口站久了

就會變成一塊冰涼的石頭

打 飯

飯票在時光中翻動

剩菜在碗中沉浮

辛勤的蒼蠅不知疲倦地

在米粒之間巡邏

勞動把饑餓分成幾段

一段在地里，一段在鍋里

一段在長長的

打飯的隊列里

碗的咀嚼聲震撼著米粒

張著大嘴的生活盯著米粒

筷子像麥子身邊的鐮刀

在田壟的頭頂上飛舞

冰達坂

我們在平地上

我們在山頂上

雪峰與我們齊肩

小草就在我們手邊

空氣透明得拉開所有窗簾

風像一只巨人的手臂推著我們向前

而陽光的手戴著手套

撫摸我們的臉

我們是在天上

還是在山的肩上

一望無際的草原

鋪開在我們的右邊

打 開

走廊里一個一個大房間空著

推開門，一堆陽光蜂擁而入

哪間無休止地堆積雜物

哪間供我長久居住

我從遙遠的北方來尋找一個譯者

將我憂郁的人生翻譯給燦爛的花城

可是面對陌生的心靈

我可不可以將心中的大門打開

釘 子

你眼睛的釘子

釘在我心靈的沙地上

風一使勁

它就跑了

你的心爬得高高的

從山下往上看我

我抽走水田

留下一片沙地

這時我從甲地趕往乙地

奔跑的雙腿

在空中虛擬著

一些建筑向身后倒去

人們的面孔從想象中升起

聲音帶著石頭

在風中彈跳

像忽高忽低的樹林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