摳門是一種理想主義

◎閆紅

我同學的老公是個典型的金領，年薪近百萬，家中已置下七八套房子。但他卻很摳門，夏天不到最熱的天兒決不開空調，有時我同學受不了，堅持開了空調，他老人家也會苦等老婆睡著了，再悄悄關了。可憐我同學常常半夜里被熱醒，坐在汗濕了一大片的涼席上大發脾氣。

他對自己也摳，出差到外地，中午吃路邊攤，一碗小餛飩下肚，覺得沒飽，問老板能不能再下半碗，老板說，沒有那種下法。他掉頭就走，到超市里買了個最基本款的面包墊吧墊吧拉倒。在外面喝的可樂瓶，是要帶回家賣錢的，為了避免老婆大人隨手扔垃圾箱里，金領同志冥思苦想想出一招，讓老婆不要喝完，留那么三分之一到家再喝，就不大會在路上扔掉了。最后，我同學開玩笑地總結說，她感覺啊，如果她在外面遇到壞人了，她老公寧可她被劫色，也不愿意被劫財。

第一次聽到這些時，我大大地震驚了，不但震驚，還義憤，百萬年薪算啥？七八套房子算啥？在蒸籠般的房間里，在饑腸轆轆的路途上，背負著這些又有什么意思？我甚至油然而生出一種優越感來，咱雖然沒錢，但小日子過得寬敞滋潤啊。

后來又跟這同學見了幾次面，又聽她講了些老公的摳門軼事，聽著聽著，竟然在抱怨的背后，聽出點贊揚的意思，而且，聽得我也有點肅然起敬了。

劫色劫財自是笑談，除此之外，摳門沒有太多的壞處啊。被熱醒是有點難受，但熱醒那么幾回也就習慣了，還環保了；假如一個面包也能吃飽，又何必為了面子要一碗必然要剩下一半的小餛飩？把可樂瓶帶回家說起來有點寒磣，但不積跬步，何以成千里？他們家七八套房子里，起碼有一個小戶型的衛生間的瓷磚，是那些被不遠數里帶回家的飲料瓶換回來的吧？

這么一想，我覺得一個摳門的人的身上，是有一種理想主義的光輝的。何謂理想主義？目標遠大，堅忍、執著，不容易被誘惑，也不輕易妥協。他們積沙成塔，集腋成裘，一步一腳印，最終實現目標。他們的人生既規整又簡約，時常還很有創意。

日本江戶時代作家井原西鶴寫的《日本致富寶鑒》一書，就把節儉當成很高尚的事情來寫，說有個人立意要做大家的榜樣，年輕時不小心置了件染色的軟料衣服，到老了還在后悔。他是該后悔，說起來一件染色的軟料衣服花不了多少錢，可要是蛋生雞雞生蛋地循環下去，焉知不是一大筆財富，是他的財富金字塔上那個閃閃發光的塔尖兒？

相對于這份緊湊緊張，我們活得未免太松松垮垮，將整個人生都當做一筆小零錢，零敲碎打地花出去了。這樣的我們，有什么資格看不起那些摳門的人呢？也許是出于嫉妒吧，當我們把他們描述成“奇怪的一類”，內心的壓力也頓時緩解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