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前
(甘肅省慶陽市人民醫院中醫科,甘肅 慶陽 745000)
張錫純,字壽甫,河北省鹽山縣人,其著作《醫學衷中參西錄》匯集其畢生的臨床經驗。張錫純作為中西匯通最具代表性的醫家,提出了許多新的學術觀點,創立了許多療效卓越的方劑,其對癲狂的認識及治療仍值得當今我們進一步學習和探討。筆者擬通過對《醫學衷中參西錄》中有關癲狂的病案及方劑的分析討論,就其對癲狂的學術觀點總結如下。
癲狂作為一種精神失常性疾病,最早見于《靈樞·癲狂》。癲病以精神活動過度抑制為其特征,臨床表現為表情淡漠,沉默癡呆,不知饑飽,喃喃自語,語無倫次,靜而多喜。狂病則以精神活動過度興奮為特征,臨床表現為喧擾不安,罵詈毀物,歌笑不休,動而多怒,甚而傷人或自傷等。由于這2類疾病都是以精神情志異常為主要特征,兩者癥狀不能截然分開,又可以相互轉化,故臨床常癲狂并稱,為臨床常見的精神病證。
癲與狂的臨床表現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張錫純認為癲與狂以“腦失其常司,其性情動作,皆顛倒狂亂”及“以是為非,以非為是”為共同特征,具體可表現為“癲者,性情顛倒,失其是非之明。狂者,無所畏懼,妄為妄言,甚或見聞皆妄。大抵此證初起,先微露癲意,繼則發狂。狂久不愈,又漸成癲,甚或知覺全無”,明確指出癲、狂均為精神疾病,并對兩者的臨床表現進行了明確區分,同時指出兩者常相兼為病。其言“痰脈多滑,然非玩痰也……凡癲狂之劇者,脈多瘀塞,甚或六脈皆無”,說明癲狂之病脈多沉澀,伏而不易觸及,同時也表明疾病的發生與氣機郁滯不暢關系密切。張錫純認為癲與狂的臨床表現各有特點,但又可同時存在,這一觀點補充了《內經》“重陽則狂,重陰則癲”論述。
張錫純認為,癲狂“其初由癲而狂易治,其后由狂而癲難治”。《難經·二十難》有云“重陽則狂,重陰則癲”,對于先癲后狂者,是因為陰津漸耗,或邪氣郁久化熱,表現出陽盛陰衰的過程,治療當滋陰潛陽;對于先狂后癲者,是因為其陽氣耗傷太過,陽不制陰,表現出陰盛陽衰的癥狀,治療時需要扶陽抑陰。張錫純謹遵《內經》“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不彰”,通過陽氣的盛衰來判斷癲狂的預后,同時還認為本病若未及時治療,病情延綿,病程較長,則更加難治,即張錫純所言“若延至三四年者,治愈者甚少”。
張錫純明確指出癲與狂的共同病因為“憂思過度”,認為“蓋人之神明屬陽而性熱”,勞則氣張,憂思過度,心氣結而不散,必致心中生熱,灼耗水飲為痰,痰涎凝結,又思慮過則心血耗,暗生內熱,痰熱互結,熱為痰錮,痰隨心血上行,瘀塞心與腦相通之道路,以致神明淆亂,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思慮過度,傷其神明。或更因思慮過度,暗生內熱,其心肝之血,消耗日甚,以致心火肝氣,上沖頭部”,“心與腦,原徹上徹下,共為神明之府,一處神明傷,則兩處神明俱傷”,由此可知張錫純認為本病的致病因素為痰、熱,其痰當屬頑痰,其熱又有虛、實之別,其病位在心、腦,與肝、脾密切相關,其病機為心腦神明,為痰熱所困,神失其所主。
張錫純在其著作《醫學衷中參西錄·方劑篇》第3卷中,專門論述癲狂的治療,記載了蕩痰湯、蕩痰加甘遂湯及調氣養神湯,綜合分析以上方劑后發現,其具有以下共同特點。
5.1 重辨證不強調辨病 張錫純治療癲狂時沒有明確區分癲或狂,而是牢牢抓住痰熱互結,阻滯心腦相通之道路,則神明淆亂的病機。
對癥狀較輕,僅表現為“神經失其所司,知覺錯亂,以是為非,以非為是,而不致于瘋狂過甚者”可予調氣養神湯(龍眼肉八錢,柏子仁五錢,生龍骨五錢,生牡蠣五錢,遠志二錢,生地黃六錢,天門冬四錢,甘松二錢,生麥芽三錢,菖蒲二錢,甘草一錢半,鏡面朱砂三分,磨取鐵銹濃水煎藥),以養神明、滋心血、理肝氣、清虛熱。其緣于思慮過度,心、腦神明受傷,或因思慮過度,暗生內熱,暗耗心肝之陰血,營血消耗過多,則陰不制陽,以致心火上炎,肝氣橫逆,上沖頭部,擾亂神明,致“神經失其所司”。本證以虛熱為主,痰邪不甚明顯,故臨床以狂為主要表現,但病情較輕,屬于疾病的早期。
對“癲狂失心,脈沉實者”癥狀較重的痰火甚實者,則以抵痰降氣、清火安神、解郁為法,選用蕩痰湯(生赭石二兩,大黃一兩,樸硝六錢,清半夏三錢,郁金三錢)或蕩痰加甘遂湯,在蕩痰加甘遂湯后明確指出“治前證,頑痰凝結之甚者,非其證大實不可輕投”,由此可知這2個方劑所治當為痰、熱俱甚,脈證俱實。
5.2 強調蕩痰而不化痰
5.2.1 痰的生成與脾胃、心、肺、腎及沖脈有關 張錫純認為“人之脾胃屬土,若地輿然,心肺居臨其上,正當太陽部位,其陽氣宣通,若日麗中天暖光下照。而胃中所納水谷,實借其陽氣宣通之力,以運化精微而生氣血,傳送渣滓而為二便。清升濁降,痰飲何由而生?惟心肺陽虛,不能如離照當空,脾胃不能借其宣通之力,以運化傳送,于是飲食停滯胃口,若大雨之后,陰霧連旬,遍地污淖,不能干滲,則痰飲生矣”。因此,心肺陽虛致脾陽不足是內生痰濕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外張錫純還認為“痰之標在胃,痰之本原在于腎”,經曰“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素問·靈蘭秘典論》),腎主封藏,以膀胱為腑,腎為主水之臟,腎陽為陽氣之根,若腎陽不足,則膀胱氣化不利,小便不那出,水液內停,則生為痰。另外沖脈“上隸陽明,下連少陰”,若腎氣不固,氣化不利,則沖氣易于上逆,“沖氣上干,胃氣亦多上逆,不能息息下行以運化水飲,此又痰之所由來也”。
綜上可知,張錫純認為痰的生成除與脾、胃有關外,同時與心肺陽虛、沖氣上逆、腎陽不足密切相關,強調“二陳湯能治痰之標,不能治痰之本”。
5.2.2 治痰堅持“實痰宜開、虛痰宜補”原則[1]張錫純認為,痰有虛實及虛實相兼之分,治療“實痰宜開,礞石滾痰丸之用硝黃是也”,“虛痰宜補,腎虛水泛作痰,當用腎氣丸以逐之者是也”,“至虛而兼實之痰,則必一藥之中,能開痰,亦能補虛,其藥乃為對證,若此方之龍骨、牡蠣是也”,惟龍骨、牡蠣能寧心固腎,安神清熱,而二藥并用,陳修園稱其為治痰之神品,“而猶恐痰涎過盛,消之不能盡消,故又加赭石、樸硝以引自下行也”。
5.3 用龍骨平沖降痰[2]陳修園謂龍骨、牡蠣“能導引逆上之火,泛濫之水,下歸其宅,故能治其痰,夫火逆上,水泛濫,其中原有沖氣上沖也”。張錫純推崇陳修園之說,謂龍骨、牡蠣為治痰之神品,然泛用之多不見效,惟以治此證之痰,則效驗非常,“因此等痰涎,原因沖氣上沖而生,龍骨、牡蠣能鎮斂沖氣,自能引導痰涎下行也”。腹中滿悶,噦氣,呃逆連連不止,甚則兩脅痛脹,頭目眩暈,其脈弦硬而長,皆為沖氣上沖之證。腎虛,肝郁,或素性多怒,肝氣暴發,更助沖氣上逆,治此證宜以斂沖、鎮沖為主,佐以降胃平肝,龍骨、牡蠣質沉重往往趨下,能鎮陰火而降沖氣,常合赭石、山藥、芡實、半夏、白芍藥等用之。
5.4 用赭石墜痰降逆平沖、導痰熱下行 張錫純認為癲狂之痰邪上逆與沖脈有關,沖者奇經八脈之一,其脈在胞室之兩旁,與任脈相連,為腎臟之輔弼,氣化相通,是以腎虛之人,沖氣多不能收斂,而有上沖之弊。沖脈上隸陽明胃腑,沖氣上沖,胃腑失其下行之常或轉而上逆,阻塞飲食,不能下行,則化為痰涎。張錫純認為“赭石色赤,性微涼。能生血兼能涼血,而其質重墜,又善鎮逆氣,降痰涎,止嘔吐,通燥結,用之得當,能建奇效”,“赭石壓力最勝,能鎮胃氣、沖氣上逆,開胸膈,墜痰涎,止嘔吐,通結燥”,因此,張錫純用赭石鎮逆氣,降痰涎,兼以其重墜之性引痰火下行。鄭璇[3]總結發現《醫學衷中參西錄》中有赭石的方劑共33首,有赭石的醫案共146例,占全書醫案的21%,通過分析這些病案主要證候特點,將其所治病證病機歸納為4點:其一,在應用赭石的醫案中,嘔吐24.5%,大便燥結32%,嘔血19%,脘腹脹滿11.6%,特別是嘔吐和大便燥結,常是加減應用赭石的指征,病機特點為沖氣上逆,胃氣不降,腑氣不通;其二,眩暈12%,頭痛11%,病機特點為肝風內動,肝陽上亢;其三,胸膈滿悶11.6%,咳嗽11.6%,氣喘7.5%,病機特點為胸膈痰涎與外感之邪互結致呼吸不利,肺氣上逆或腎虛不能統攝其氣化,沖氣上逆而咳喘;其四,痰火上擾,神明錯亂致不寐、癲狂等。
小 結張錫純作為近代醫學名家,堅持“師古而不泥古、參西而不背中、重實踐與療效”的準則,對中醫學理論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認識,組方用藥別具一格,在癲狂的病機及治療上提出了許多新的觀點,對癲狂的臨床診療亦有重要的借鑒和指導意義。張錫純作為近代中西醫匯通學派的杰出代表,其“參西而不背中,衷中而參西”的治學原則,對于我們今天如何更好的發展中醫,進行中西醫結合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1]鐘建岳.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治痰特點探析[J].湖北中醫雜志,2010,32(2):61.
[2]張春盈.略論張錫純運用龍骨牡蠣的特色[J].陜西中醫,1996,17(3):135.
[3]鄭璇.《醫學衷中參西錄》赭石應用探析[J].光明中醫2010,25(1):123-124.